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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厄念

吳鸾倒在了血泊中, 雲絕抱着他,木然如一尊雕像,不會動也不會流淚, 天地萬物都在此刻褪去, 只剩下懷中逐漸冰冷的身體。

雲裳身上的凸出的血管迅速平複了,她因失血依舊昏迷, 但顯然蠱毒已經平息了下來。

柳亦儒放開雲裳,自雲絕懷中抱起吳鸾, 冷然向雲絕道:“我不殺你, 他自盡就是為了不想讓你為他償命。他說了很多, 唯獨沒說對你的情義。他是想讓你恨他,這樣你才不會因為他的死而自責愧疚。”

他看着雲絕麻木無神的雙眼,“我希望你不要辜負他的一番心意, 這樣他才沒有白死。”

細雨閣上千殺手被屠殺殆盡,朝廷乘勝追擊順藤摸瓜,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位于江南的總壇和各地堂口都相繼被剿滅,只餘零星數人逃竄, 已不成氣候。曾經在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的神秘殺手組織一朝被連根拔起,如大廈傾塌,再也無法作亂。

然而細雨從未現身的閣主卻被朝廷壓了下來, 沒有公布于衆。

只有朝中重臣知道真正的幕後黑手正是聖上的親叔叔瑞王李鼎。那個明面上不問朝事,只在江南游山玩水的逍遙王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一手創辦了細雨閣。從各處找來孤兒從小培訓成殺人機器,并利用從南疆的得到的蠱毒對他們加以控制,讓這些殺手只能為細雨閣賣命。

李鼎通過細雨閣的殺人買賣瘋狂地聚斂了大量的財富, 然而這還不是他的最終目的。他的終極目标是帝國那個高高在上的皇位。

想當年,李彧的父親登基時,李鼎就是一個最有力的競争對手,卻因皇兄的母族強勢而與皇位失之交臂,他假意寄情山水逍遙自在,只是為了遮人耳目,明哲保身,暗地裏卻從沒有放棄對那個至高無上的權力的向往。

随着細雨閣的壯大,李鼎仿佛看到了那個金燦燦的寶座在向自己招手。他開始利用細雨閣的便利行刺朝中重臣,凡是擋了他的路,對他有威脅的朝臣都會陸續出現在刺殺的名單上。

大周的政局悄悄起了變化,李鼎與後宮的德妃容氏和大皇子李嵇聯手,在朝中明裏暗裏地安插了不少自己的心腹。

聖上李彧雖然借細雨閣之手除掉了平西王這個眼中釘,但朝中接連死了兩個重臣。朝堂上又悄無聲息地冒出一股新勢力,這讓政治嗅覺極其敏銳的李彧意識到了危險,有人在暗中正睜着血紅的眼睛窺視着這個皇位。

只是這個人隐藏得太深,勢力極大,李彧要想徹底取得最後的勝利,只能耐下心來下一盤棋。其中的突破口就是這個殺手組織細雨閣。

國舅吳鸾一直暗中協助聖上,凡是聖上不方便從明面上動手的事兒,都由吳鸾暗中操縱,吳鸾的纨绔無能,正是他最好的掩護,沒有人會去防備一個草包。

吳鸾這麽做只是為了唯一的姐姐皇後吳傾顏和六歲的外甥太子李摯。宮中的日子刀光劍影,皇後和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不知有多少人在窺探着,算計着,恨不得取而代之,将他們母子置于死地。吳鸾這個做兄弟做舅舅的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吳鸾了解到皇帝姐夫要除去細雨閣的決心,便毛遂自薦,以自己為誘餌,自編自演了一出請君入甕的好戲,最終一舉除掉了細雨閣,也粉碎了瑞王李鼎的篡位陰謀。

李鼎被秘密圈禁,不幾日死在了圈禁之地,并以親王的盛大禮儀下葬。随着李鼎的死,所有的陰謀叛亂都煙消雲散,悄無聲息地淹沒于太平盛世之下。

同時宮中也發生了一件大事,德妃容氏和其子皇長子李嵇在出宮到廟裏進香的途中,馬車翻到了山崖之下,雙雙斃命。聖上哀痛欲絕,厚葬了容氏和大皇子。

宮中隐有傳言,說當年德妃是瑞王李鼎送進宮的,本就是瑞王一夥。更有甚者說容氏進宮時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大皇子出生時容氏謊稱早産,其實大皇子李嵇是瑞王的兒子。這也是瑞王李鼎一向支持大皇子和容氏,并與他們聯手,狼狽為奸的原因。

吳皇後秘密處置了傳出謠言的宮人,拿出皇後的雷霆鐵腕對宮中一通肅清整治。如今宮中清正嚴明,嫔妃對皇後恭敬順服,再也無人能夠危及皇後的太子的正統地位。

至于雲絕身邊的啞伯,還真不是吳鸾安插的,仇陌當年在鹿鳴山被圍剿,深受重傷,墜下懸崖,意外地被微服巡游的聖上所救。

仇陌在那場圍剿中傷了命根,索性留在聖上身邊做了公公。他受聖上指使假扮聾啞老伯,潛伏在細雨閣的頂級殺手雲絕身邊,正是他發現了雲絕接到的刺殺目标是不滿德妃和大皇子李嵇幹擾政事的禦史柳琛。

聖上得知這個情況後,招來柳琛,将計就計,君臣二人合力演了一出戲。柳琛在朝堂上出言不遜,當堂頂撞聖上。聖上洋裝一怒之下将其治罪打入刑部大牢。為了演戲逼真,也為了防止走漏風聲,柳琛并未将實情告訴家人。

其實這件事連吳鸾也是被蒙在鼓裏的,唯有如此,才更顯得逼真,騙過了雲絕,也騙過了瑞王李鼎。

柳琛在牢中服用了可致人假死的“龜息丹”,這是宮中一種極其隐秘的假死藥。據傳是當年江湖中的神醫李無常所制,本是為了假死躲避仇家用的。吃下龜息丹後,人會在一刻鐘內心跳氣息全無,身體冰冷僵硬,與死去無異。只要身體保存完好,三個月後便能夠回魂醒轉。

柳琛假死既躲過了細雨閣的刺殺,又因柳府被封,正好給了吳鸾機會,以柳府的花園為出口,打通了文忠候府和禦史府之間的秘密地道。

柳琛蘇醒後因平亂有功而獲得聖上嘉獎,下旨封為太傅,位列三公,一時風頭無雙。聖上要賜給柳家一個更大的宅子,柳太傅卻沒有要,一家人回到了曾經的禦史府,劫後餘生,百感交集。

金銮殿上,聖上親自指婚,将柳亦寒指給了新科狀元宋裴綸。宋裴綸家境貧寒,一直苦心讀書,二十有五卻還沒有娶妻。如今宋裴綸高中狀元,拜在太傅柳琛門下,又娶了老師的女兒,才子佳人一時傳為佳話。

聖上還想封賞其子柳亦儒為正五品的禁衛軍校尉,卻被柳亦儒婉拒了。柳亦儒一心脫離紅塵,跟随師父清松道長潛心問道,修習武藝。

清松道長為他取道名“靜瀾”,将他視為自己的衣缽傳人。塵世間再無柳亦儒此人,有的只是昆侖靜瀾道長。聖上雖有遺憾,卻也無可奈何。

瑞王李鼎一脈受了諸多牽連,唯有其外孫秦峥未降反升。秦峥大義滅親,未與李鼎同流合污。他一直在暗中輔助聖上,也正是因為他的佐證,才使外人相信柳琛确已在大牢中服毒自盡,沒有露出任何纰漏。

聖上李彧确實有手腕,吳鸾、柳琛、秦峥甚至仇陌都是聖上的棋子,為聖上鎖定了勝局,但他們互相之間卻毫不知情。這也正是聖上的高明之處,臣子們永遠只需要做好分內的事兒,不需要知道誰是同盟,只有身為皇帝的自己才是提着所有線,操縱這些木偶的那個人。

最可惜的便是國舅吳鸾,在清繳京城中的殺手一戰中身中一刀殒命。聖上追封其為一品國公,以國公之禮厚葬。

***************

雲絕帶着雲裳輾轉來到了南疆,找到了南疆的大巫樊冥,樊冥坐在竹樓裏,很難看出他究竟多大的年紀,也許六七十歲,也許已經過了一百歲。他穿着一襲黑袍,眼珠是灰茫茫的,雙目不能視物,卻又仿佛能夠洞悉一切。

他伸出枯瘦的手,接過雲絕遞過來的包着銅皮的木匣子,輕輕地摩挲着。盒子裏的東西感知到樊冥,發出“嗡嗡”的聲音,不似以往那麽暴虐,卻好似遇到故人一般溫順。

樊冥收回手,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不錯,這正是上一任大巫賀厝煉造的毒蠱,叫做‘厄念’。此蠱極其厲害霸道,子蠱聽命于母蠱,受母蠱驅使,可掌人生死。”

雲絕和雲裳一左一右躺在竹床上,樊冥手撫銅皮匣子默念咒語,一股紫色的煙霧自匣中冒出,越冒越多,頃刻間整間屋子都彌漫着妖異的紫煙。

雲裳眼前浮現出柳亦儒站在屋脊上的景象,他身後是一輪大大的黃色的圓月,他的身影罩在月亮之下,猩紅色的鬥篷在夜空中獵獵飛揚,仿佛天神一般。

雲絕腦海中最後定格的畫面是吳鸾蒼白的臉,斷斷續續地對他說:“承烨……不是你殺的我……是我自己動的手……所以……我不要你償命……”

雲絕緩緩的閉上了眼睛,他周身籠罩着紫色的煙霧,額頭部位也冒出紫煙來融入到四周的煙霧之中。

雲絕的意識漸漸渙散,朦胧中只聽見一聲悲涼的嘆息,“承烨,下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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