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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番外一 空白

揚州城的顧府中, 顧承烨身穿一件淡青色的素紋袍子坐在院子裏的一棵海棠樹下。一陣風吹過,花瓣紛紛而落,如下了一場纏綿悱恻的花瓣雨。顧承烨拂去了衣襟上沾染的粉白色花瓣, 擡起頭看着天上的白雲, 不知在想些什麽。

嫤如從閨房裏走了出來,“哥哥, 怎麽又發呆了,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顧承烨看向妹妹, 嫤如身穿一身淺紅色繡白色櫻花的紗衣, 即便在家中也要戴着面紗, 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她右邊面頰的顴骨上有一處指甲蓋大小的鮮紅色的傷痕,那個傷痕很是奇怪,竟像是血管破潰後形成的。嫤如的手臂上也有類似的傷痕, 但不如臉上的顯眼,畢竟身體上的可以遮擋,而臉頰上的會被人一眼看見。

如今那處傷痕愈合了,狀似蝴蝶, 顏色依舊鮮豔。雖然顧承烨覺得這點痕跡不影響妹妹的美貌,但是嫤如很在意,總說醜死了, 所以終日以面紗遮面。

顧承烨收回目光,笑着搖搖頭。他忘記了成年以後的所有事情,記憶停留在了七歲時被帶到一個神秘的山坳裏,幾個黑衣人驅趕着一群孩子, 告訴他們從今以後就要為閣主賣命,否則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再以後就沒有以後了,記憶成了一片空白。再次有記憶是在南疆的一個吊腳竹樓裏,大巫樊冥說他中了叫厄念的蠱毒,解去蠱毒的同時失去了受厄念控制的那段時間的記憶。

七歲前的事兒顧承烨倒是記得清楚。他記得五歲前家住揚州,記得家中的老祖母,記得父母和妹妹。記得那年家逢巨變,一夜慘遭滅門,祖母、父母和宅中百十餘口人都被闖入府中的蛟鯊幫屠戮殆盡,阖府上下,只活了他和當時只有兩歲的妹妹嫤如。

後來他帶着嫤如流落街頭,以乞讨為生,再後來就被神秘人帶到了山坳。

算算年份,自己今年應該是二十一歲,也就說他失去了中間整整十四年的記憶。

嫤如也是如此,她被帶到山坳裏時更小,只有四歲。她的四歲之後也變成了一片空白。

這十四年發生了什麽,自己和妹妹又是如何度過的,顧承烨一無所知。

他帶着妹妹回到老家揚州,剛一到揚州城,揚州知府就找到他們,說朝廷對當年顧家的滅門慘案極其關注,他翻看過卷宗,一百多名死者中沒有顧氏兄妹的屍首,說明他們二人未在慘案中喪生。又做了一番調查,最終确定他們二人就是當年僥幸逃脫的顧氏後人。揚州知府請奏了朝廷,朝廷回了批複,将顧氏的舊宅和家産還給了他們。

顧宅因當年血流成河,死了很多人,被當地人視為兇宅,一直空着無人接手,如今回到顧承烨和妹妹手中。

二人本以為空置了十餘年的家園肯定已是滿目凋零,誰料進到宅中卻發現已經被整理修繕過了,陽光下屋頂嶄新的瓦片閃閃發光,新漆的紅色梁柱色澤鮮豔,還散發着清香。室內一應俱全,家具是嶄新的,連被褥都給配好了。仿佛這個宅子裏的主人從未離開。

又回到曾經的家園,顧承烨感慨萬千,他的記憶被縮短了,仿佛沒有離家多久,父母慘死的樣子歷歷在目,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舊宅拿回來得極其順利,順利得顧承烨自己都覺得萬分驚訝。

他問過揚州知府,知府只說是上面的意思。當年的滅門慘案一直未能破案,朝廷有心撫恤顧氏,因此不但交還了舊宅,還撥了一筆銀錢,讓顧承烨重新厚葬了父母親人。

顧承烨記得蛟鯊幫的匪人,當年闖進府中的人刀柄上都雕刻着一尾猙獰的魚,那是長江流域著名的匪幫蛟鯊幫的獨門标記。

他存了複仇之意去打探,誰知知情者告訴他三年前蛟鯊幫一夕之內被一人屠戮殆盡,蛟鯊幫的匪首被曝屍枭首,這件事至今令江湖中人聞之色變,都說那是一名殺手做的,手段幹淨狠辣,一個活口沒留。

不管怎麽說,父母親人的大仇都已經報了,如今顧承烨做起茶莊和繡坊的生意,只想着照顧好唯一的妹妹。

他随手從旁邊的石桌上拿起一只香梨,沖嫤如搖了搖,“哥哥給你削梨子。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那時你不到兩歲,話都說不利索,對着我喊‘的的,泥,我要吃泥。’”

嫤如“噗嗤”笑了出來,随即又一臉傷感,“那時太小,還不記事,我連爹爹和娘親的樣子都記不清了。”

顧承烨手下一頓,溫言道:“回頭我畫幾幅畫像,你見了就會知道爹娘的樣貌。”

他一邊用一柄銀色的小刀削梨,一邊接着道:“後來你我兄妹二人流落街頭靠乞讨為生,有一次一戶人家的婦人見你生得可愛,便給了你一只梨,你舍不得吃,一定要跟我一起吃。我就對你說‘嫤如,你自己吃吧,梨是不能分的。哥哥和你永遠不分離。’你不聽,死活不肯自己吃,結果被一個胖小子搶走了,你還哭了一鼻子。”

嫤如笑了起來,“這個我有印象,我哭可不是因為那個梨,而是因為你跟那個胖小子打了一架,被那個胖小子打得鼻青臉腫,左邊的那只眼睛都是烏黑的,我吓壞了,抱着你的胳膊一邊哭一邊說‘我不吃梨了,不吃梨了。’我記得沒錯吧,是不是這樣?”。

兄妹二人只能回憶起兒時的事情,顧承烨笑着指指自己的眼睛,“差不多,不過被打青的是右眼。”

嫤如笑道:“對的對的,好多孩子圍着你,一邊拍手一邊笑着叫你‘烏眼青,烏眼青!’”

烏眼青?一絲異樣劃過心頭,記憶的深處響起個大咧咧的聲音,“我家老爺子給我起這個字忒寒摻,竟然叫‘烏眼青’,每次聽到旁人這麽叫爺,爺都恨不得一腦袋撞柱子上。”

顧承烨甩甩頭,腦子又亂了,誰會叫這麽寒摻的名字呢?

他加快了削梨子的速度,他的手很穩,削下的果皮薄如蟬翼,連綿不斷。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腕上一根紅絲線,系着一個漂亮的結。男人戴這個很奇怪,更何況那根絲線并不是什麽名貴的飾物,而且顏色也舊了,灰撲撲的。但他就是舍不得摘下來。

一只蝴蝶自花間飛來,銀色的翅膀扇動着,繞着他上下翻飛。他自己還沒反應過來,手中的小刀就飛出去了。“咄”地一聲輕響,擡頭看時,發現那只蝴蝶被小刀釘在了樹幹上,翅膀猶在顫動。

顧承烨一怔,嫤如也扭頭看去,幽幽道:“哥哥,我覺得咱們兩人這十幾年裏肯定是很厲害的人物呢。”

“是嗎?”顧承烨将削好的香梨遞給妹妹。

“嗯。很厲害!”嫤如認真地點頭,“我只要凝神屏氣,就能感覺體內有一股氣流淌過全身。那天我借着那股氣往上一縱身,你猜怎樣?我發現自己到了屋頂。”

嫤如生怕哥哥不信,站起身運功一跳,真的到了樹頂,花瓣“撲簌簌”地落下,她在漫天花雨中回到地面,篤定道:“咱們肯定是武藝高強的名門俠客。”

其實顧承烨也一早發現了自己身懷武功,而且功夫不弱,剛回揚州那會兒在街上一個小偷想偷他的銀袋子,被他發現了。小偷叫來了幾個同夥,一群人圍上來,他心中竟然沒有一絲慌張。

他的身體仿佛有自己的記憶,輾轉騰挪,揮拳踢腿,他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兒呢,一群小混混就被打趴在地,有的被打掉牙,有的斷了胳膊。

顧承烨想起大巫樊冥的話,他和嫤如之前身中蠱毒,受制于人,恐怕不是什麽名門正派,八成是見不得人的邪門歪道,于是告誡嫤如,“在人前還是不要顯露功夫為好。”

嫤如眼珠一轉,抱着他的胳膊,“哥哥,我聽說下個月雁蕩山上有一場盛會,是十年一次的武林大會。各門各派都會派人去參加,咱們也去看看吧,說不定能看到跟咱們武功路數一樣的同門呢。”

顧承烨自然不同意,苦口婆心道:“姑娘家的去看什麽武林大會!你收收心吧,幫哥哥管管繡莊的事兒。而且算起來你也快十八歲了,哥哥不能一直留你在身邊,你總是要嫁人的。這幾天我也在城中物色,須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才好,不求多富貴,但一定要人品學識配得上你。”

嫤如一聽哥哥又老生常談,嘴噘得老高,“我才不要嫁人,城中那些商賈人家的子弟我都見過,一個個油頭粉面,輕浮市儈,看着讨厭死了。”

顧承烨有些無奈,“你誰也看不上,那你倒說說看,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到底是什麽樣子。”

什麽樣子,嫤如也說不上來,只是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個身影,挺拔俊朗。多少次午夜夢回,嫤如都會夢見這個人,一身黑衣,披着猩紅色的鬥篷,站在圓月之下。只是遺憾的是,那個人的臉始終是模糊的,唯有一雙眼睛如灼灼桃花,神采飛揚。

嫤如有些心煩意亂,随口反駁,“哥哥還沒有娶妻,做什麽着急要把我嫁出去。你既然日日與揚州城內的商賈做生意,索性留意着哪家的閨秀賢淑貌美,找人上門提親,我也能多個嫂嫂疼我。”

顧承烨苦笑,他想過嘗試正常人的日子,卻偏偏發現自己對女人絲毫不敢興趣,鬼知道這些年他都經歷了什麽。記憶中總是隐約有個聲音對他說“承烨,下輩子吧……”

那個聲音回蕩在腦海中,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着不舍和無奈,讓顧承烨沒來由地心痛欲死,仿佛一個極其重要的人離自己而去。

顧承烨以手指揉了揉太陽xue,原來自己還是個斷袖。

自從在南疆解除蠱毒後,他無時不刻地感受着內心深處的荒蕪和悲涼,那是一種生無可戀的感覺,心和身體是剝離的,一顆已死的心卻偏偏在一具鮮活的軀體裏跳動,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一種不能忍受的折磨。好幾次他用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看着鮮紅的血液蜂擁而出,都有一種行将解脫的喜悅和釋然。真想,就此長眠不醒。

最後時刻,他還是放棄了,一來他放心不下妹妹,嫤如至今沒有歸宿,他這個做哥哥的如何能安心去死。二來他不甘心,他放不下心頭的那個影子和那聲嘆息,即便是死,他也要記起那個人再去死。因為遺忘比死亡更加可怕。他甚至後悔解蠱,如果早知道會喪失記憶,他寧可帶着那個蠱毒,同時擁有對那個人所有清晰的回憶。

嫤如搖着他的袖子央求,“哥哥,咱們去雁蕩山看看吧,整日待在家裏快悶出毛病了,就去看看,我保證不生事兒。”

顧承烨放下太陽xue上的手,順手在嫤如光潔的額頭上敲了一下,“長兄如父,我說不可以就不可以!”

結果第二天一早丫鬟來報小姐不見了。顧承烨以手扶額,這丫頭哪有半點兒名門閨秀的樣子,性子這麽野,說跑就跑。

作為一個合格的兄長,顧承烨只有放下手頭的事情去雁蕩山捉回出逃的妹妹。豈料雁蕩山一行,讓嫤如遇到了那個夢中之人,自此如斷線的紙鳶,再也不肯回來。

顧承烨只身回到揚州城時已是暮春,早晚間的氣候雖然還是涼爽舒适,但是中午時分已經熱浪滾滾,十分炎熱,陽光暴曬,映得人滿眼都是明晃晃的白光。

他在自家的宅子外面看到一個人蹲在大門口,被頭頂的太陽曬得蔫頭耷腦,聳肩縮背,如喪家犬般的可憐,卻不知換個地方蹲着。

“哪裏來的呆子?”顧承烨掃了一眼,腹诽着徑直走進府中。

将要關門時卻見門縫中插進來一只穿着黑色皂靴的腳。一個聲音喊着,“哎呦喂,腳斷了,腳斷了,疼死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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