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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番外三 前塵往事

吳鸾料理了老祖宗的身後事, 就去尋找雲絕,他先是跑了趟揚州,卻沒有發現顧承烨兄妹的蹤跡。他找到揚州的知府王堅, 拿出聖上禦筆親批的密旨。交代他留意顧氏兄妹, 若是見到他們就将顧家的舊宅還給他們。

吳鸾料定雲絕會帶着妹妹去南疆解蠱毒,便馬不停蹄地奔去了南疆, 結果又撲了一個空。聽那南疆的大巫樊冥說幾個月前有一對兄妹來解蠱毒,蠱毒解了, 卻喪失了大部分的記憶。

此時顧承烨已帶着妹妹回到了揚州老家, 一回到揚州城, 人還未找到落腳的地方,就被告知朝廷重理了當年顧氏的滅門之案,将顧家舊宅歸還顧氏子孫。顧承烨只道如今朝廷辦事利落又寬厚, 殊不知背後都是吳鸾在張羅。

吳鸾在南疆沒有找到人,又跑回揚州,誰料又與顧承烨擦肩而過,顧家的下人說顧承烨兄妹二人去雁蕩山了。

吳鸾也沒敢再跑去雁蕩山找顧承烨, 怕又走岔了,他在揚州城等了近一個月,才等到獨自回來的顧承烨, 然後便死皮賴臉地白吃白住了下來。

雲絕果真是将之前的事兒盡數忘了,那些生生死死的糾纏,那些花前月下的誓言都已從雲絕的腦海中消失無蹤。

吳鸾心裏很不是滋味,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之前的交往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騙局, 無論是雲絕對他,還是他對雲絕都是藏了算計和利用的。如今從頭來過,便當做是嶄新的開始,一上來便存了十足的真心。

這日天氣不錯,響晴薄日,碧藍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顧承烨剛要出門,就見吳鸾手裏拿着魚竿晃晃悠悠地走進來,一臉璀璨的笑意,“走,咱們釣魚去!”

顧承烨神色清冷,“不行,我還得去一趟綢緞莊,有筆買賣要談。”

吳鸾糾纏過來,挽起顧承烨的胳膊,“銀子是賺不完的,日子可是過一天少一天。賺銀子不用太上心,銀子夠花就完了,為了賺銀子卻放棄了人生的樂趣那是得不償失的。年輕人,我看你很有慧根,肯定一點就透,這個道理你要好好參悟一下……”

顧承烨一向不喜歡有人近身到他半米之內,卻偏偏對吳鸾無可奈何,耳聽着他口中絮絮叨叨地胡扯,等到醒過神來發現已經被他拖到馬車裏。

吳鸾親自駕車,一路悠悠閑閑地到了瘦西湖邊上。他跳下馬車,“到了!”回身向顧承烨伸出手。

顧承烨愣愣地看着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一片空茫的腦海中有個念頭一閃而過,這只手好像一直在那裏,等着他來握住。

他遲疑了一下,将手搭在吳鸾的手中,一股異樣的感覺通過指間傳到心中。

吳鸾微微一笑,握緊他的手向懷中一拽,顧承烨猝不及防地自馬車上跌下來,他忙穩住下盤,卻還是撞到了吳鸾的胸口上。兩個人俱是一震,顧承烨心中的異樣感更加強烈。

吳鸾強壓住伸手擁抱顧承烨的欲念,故作輕松道:“我租了一條小船,就在那邊。”

顧承烨對釣魚沒什麽興趣,但見吳鸾興致勃勃,竟不忍心讓他失望,二人雙雙上了小船。吳鸾撐起船橹,小船一蕩,在層層漣漪中遠離了岸邊。

湖水如鏡,澄澈清透。小船在離岸幾十米遠的地方停住,吳鸾放下船橹坐回到顧承烨的身邊,拿出魚竿挂上魚食,甩鈎後,釣起魚來。

吳鸾是個不安分坐不住的性子,隔不了一會兒就要把魚鈎提起來看一眼,“怎麽沒有魚?”

“怎麽又沒有!”

“還是沒有魚?”

“哎呦喂,魚食被魚吃了!爺在大太陽底下曬得冒油,是來喂魚的嗎?”

……

顧承烨托腮看着一邊嘟嘟囔囔一邊“喂魚”的吳鸾,忽然覺得很有趣,這樣看一天都不會覺得膩煩。

魚鈎上的魚食再一次消失無蹤後,吳鸾自覺在顧承烨面前丢了面子,氣得猛起身,探頭向湖面嚷嚷,“哥幾個都吃飽了吧,爺喂了你們大半日了,好歹上來一條啊!”

小船一陣搖晃,吳鸾站立不穩,身子一歪向船舷外跌去。眼見就要落入水中,卻被一雙白皙修長的手穩穩地扶住,将他拉回到船艙裏。

顧承烨的将手覆在吳鸾的手上,手背傳來的微涼的感覺讓吳鸾一陣酥麻。他一低頭,便看到那人手腕,因為衣袖翻了上去,露出了腕上的紅絲線,顏色都不鮮亮了,顯得灰撲撲的,他卻一直戴着。

吳鸾心中激動不已,剛要反手握住顧承烨的手,卻聽他淡然道:“給我吧,我來試試。”

吳鸾這才知道顧承烨是要他手裏的那柄魚竿,雖然失望,卻也只有悻悻地放了手。

顧承烨拿過魚竿,将魚餌放在鈎上,一抖手腕,魚鈎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度落入水中。

吳鸾無事可做,便專心致志地扭頭看他。顧承烨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外袍,素衣如雪,穿在他身上更有一番奪人心魄的□□。他神色閑逸地看着湖面上的浮漂,從吳鸾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側臉。

吳鸾癡迷的目光掃過他如玉的額頭,高挺的鼻子和淡櫻色的嘴唇,一直到他精致的下颌。再往下他的衣領嚴嚴實實地遮住了脖頸,但是吳鸾知道衣領下的風景有多誘人,知道吻上他的喉結時,他便會發出誘人的呻/吟。

顧承烨忽然扭頭,映着湖水波光的眼睛看着吳鸾,“怎麽,你餓了嗎?”

吳鸾這才發現自己又不由自主地咂嘴了,秀色當前,自然是蠢蠢欲動。他趕緊閉緊嘴,咽下口水方道:“還好還好!早上吃了小籠包,這會兒倒不是很餓。”

可不是嗎,吳鸾雖然不要月錢,但他每天早上一個人就能吃兩籠小籠包,光他吃包子的錢都比當跟班的月錢多。顧承烨覺得自己做了一個賠本買賣,索性扭頭不再看他,專心地盯着水面。

不一會,浮漂晃動起來,顧承烨沉住氣,等浮漂猛地往下一沉,方一抻魚竿往上提起。竹子做的魚竿韌性十足,彎成了一個拱形,吳鸾驚呼:“有魚咬鈎了!”

顧承烨來回遛着魚,直到魚筋疲力盡了方慢慢地将魚提出水面。“啪”地一聲響,一尾銀色的絲白魚落在船頭的甲板上。

吳鸾自魚鈎上摘下魚,舉起來給顧承烨看,興沖沖道:“挺大的個頭,看上去足有一斤多呢。”他将魚扔進魚簍,“你以前釣過魚嗎?”

顧承烨愣了一下,搖搖頭,“不記得了,也許吧。我只記得小時候帶着妹妹沿街乞讨,讨不到東西吃就去河裏摸魚。”

吳鸾喜歡聽顧承烨說他小時候的事兒,“你在河裏摸的也是這種絲白魚嗎?”

“小河溝裏哪會有這麽大的魚!”顧承烨笑了,清冷的眉眼都生動溫暖起來,“都是小小的那種面條魚,有錢人家用來喂貓的。我便在火上烤了喂給嫤如吃。我也不懂得收拾魚的內髒,所以烤出來的魚腥得很。嫤如餓壞了,一邊吃還一邊說好吃。有一次一根魚刺卡在她喉嚨上,喉嚨腫得幾天吃不了東西。我吓壞了,抱着她去找郎中,那個老郎中心善,雖然我們身無分文,他還是給嫤如醫治了,用一柄細長的竹鑷子把那根刺夾了出來,還給了我們去腫化瘀的藥膏。”

“後來呢?”吳鸾追問。

顧承烨重新挂了魚餌,将魚鈎甩進湖裏,“再後來,我們在街上遇到一個人,說看我們兄妹骨骼資質都不錯,還說他可以讓我們吃飽飯。那時我跟妹妹已經要死了,嫤如四歲,卻瘦小得像不到三歲的樣子。我想反正是要死,跟着這個人說不定還能有條活路。這個人還收集了好幾個孤兒,帶着我們翻山越嶺地進入了一個山坳。”他聳聳肩膀, “那之後的事兒,我就不記得了。再有意識時,我與嫤如已這般大了,萬幸都還活着,沒有餓死。”

顧承烨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是說着別人的事情,吳鸾卻聽得傷心起來,心疼得不行,眼圈都發紅,感嘆道:“那個時候我要是認識你們兄妹就好了,一定不會讓你們這麽受苦。”

顧承烨斜眼看了吳鸾,“那個時候我七歲,你多大?”

吳鸾抹抹眼角,郁悶道:“是了,我大概也就七、八歲。”他看向顧承烨,神色溫柔又專注,“承烨,如今也不晚,只要我吳鸾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你再受半點兒委屈。”

那聲“承烨”叫得熟稔順口,顧承烨一個恍惚,記憶深處有一個聲音嘆息着“承烨,下輩子吧……”不知為何,忽然間他竟然傷心得想落淚。

他靜靜地等着,等着吳鸾再說點兒什麽,吳鸾卻跟鋸了嘴兒的葫蘆似的不再開口。兩個人之間一時寂靜下來。

忽然吳鸾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快,又有魚咬鈎了!”

顧承烨這才回過神來,一拽魚竿,又是一尾白絲魚躍出了水面。

中午時分,太陽漸漸毒辣起來,湖面上無遮無攔,吳鸾被曬得臉色通紅,好像煮熟的螃蟹,不斷地拿袖子擦着額頭的汗珠。反觀顧承烨,依舊氣定神閑,渾身清爽,一絲汗都沒有。

吳鸾過去摸了摸他的胳膊,肌膚沁涼,他不禁嘟囔着:“怎麽你都不怕熱麽?”

對于突然探過來的手,顧承烨竟然沒有躲開,只是白了吳鸾一眼。吳鸾更覺冷飕飕的,不過遐想一下,酷暑盛夏之時,若是能抱着顧承烨入睡,豈不是屋裏都不用放冰盆兒了。

這麽一想,吳鸾又餓了,身子從裏到外的空虛起來。

顧承烨數了數魚簍裏的魚,“五條了,盡夠我們吃的。做人不能太貪心,咱們回去吧。”

吳鸾壓下心中所想,既然那方面滿足不了,滿足一下口腹之欲也是甚好的。他拿過魚簍往裏看,只見肥美的魚擠做一團,魚身是淺銀色的,跟以往吃過的魚都不相同,“這魚看着鮮得很,只是不知怎麽烹制才好吃。”

“做胭脂醉魚吧!”顧承烨随口道。只是話音剛落,自己都不覺怔住了,胭脂醉魚并非揚州菜式,他又是如何知曉的呢?

一旁的吳鸾一臉的驚訝,半張着嘴,樣子傻呆呆的,須臾大大地點了點頭,臉上蕩起暖如春風的笑容。不知是不是顧承烨眼花,他竟覺得吳鸾眼中有一層水霧,折射着斑駁如碎金的陽光,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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