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番外四 坦誠
顧承烨問了府裏的廚子甚至是下人, 沒人會做胭脂醉魚這道菜肴。最後還是吳鸾從一個吃客的角度出發,向顧府的廚子詳細介紹了胭脂醉魚的口感和特點。
顧府的廚子又經過一番吸收改良,琢磨了一下午, 終于成功做出來一盤胭脂醉魚, 吳鸾嘗了一口,咂摸着滋味, “有幾分像,不過還是不如康大娘做得好吃。”
其實絲白魚并不适合做胭脂醉魚, 烹制過程繁瑣, 調料太多, 破壞了魚本身的鮮味。倒是顧承烨面前的那盤清蒸絲白魚,更能突出這種魚肉質細嫩,滋味極鮮的特點。
吳鸾見顧承烨吃得細致優雅, 忍不住把筷子伸向了清蒸絲白魚,剛伸到盤子上方卻被顧承烨用筷子架住。
顧承烨夾起一筷子魚,小心地擇出魚肉裏的細刺,才把雪白的魚肉放進吳鸾的碗裏, 解釋道:“這種魚魚刺多而細,胭脂醉魚的做法可以将細刺浸軟再炸酥,囫囵吞下也不礙事。但清蒸的做法吃起來需非常小心, 不要讓細刺卡到喉嚨上。”
吳鸾低頭看着碗裏的魚肉,半天沒動筷子。
顧承烨感到奇怪,“怎麽,突然沒有胃口了嗎?”
吳鸾趕緊搖頭, 将魚肉夾起來送到嘴裏。顧承烨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總覺得吳鸾眼中又似有水光波動。唉,這個家夥不知今日是怎麽了,動不動就眼淚汪汪的,一個大男人卻跟個哭包一樣。
奇怪的是顧承烨卻不覺得反感,反而覺得這個細皮嫩肉,唇紅齒白的家夥很有幾分我見猶憐的意思,讓他恨不得捧在手心裏,或是攬在懷裏揉搓一番。此念一起,顧承烨摸了摸下巴,再次懷疑起了自己的性向,難道說……看來真的是……
天氣炎熱,顧承烨在屋裏只穿着紗綢的薄衫,他替吳鸾盛湯時素色的衣袖下滑,露出了傷痕斑駁的手臂,每一道傷痕都有幾寸長,有的已經愈合,有的還鮮紅猙獰,看得出是下了必死的決心才用刀劃傷的。
吳鸾扔了筷子,捧着顧承烨的胳膊,比傷在自己身上還心痛,“這刀傷是怎麽回事兒?以前還沒有呢!”
顧承烨瞥了一眼,淡然道:“自己劃的,離死亡越近,越能感到輕松釋然。”
吳鸾猛地一震,眼眶發紅,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顧承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開口問道:“你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吳鸾舉起胳膊,貌似撓了撓頭,其實是用袖子蹭了蹭濡濕的眼角,随即掩飾地大口扒飯,嗚嗚嚕嚕道:“說什麽?什麽也不如吃飯重要啊!”
顧承烨在自己的屋子裏坐了一下午,關着門誰也不見。傍晚時分,他終于做好心理建設,接受了自己可能是斷袖的這個事實。這意味着他們顧家将斷在了他這一輩上,後續無人。
顧承烨說不清自己此刻是什麽感受,顧家的香火固然重要,但是卻抵不過心中那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他有種感覺,曾經有個人為他放棄了所有,如今輪到他來做出選擇。
顧承烨來到吳鸾住的小院落,院內一陣稀裏嘩啦的水聲,許是嫌屋裏悶熱,窗戶大開着,顧承烨走進院子就從洞開的窗扇中看到了翻滾在浴盆裏的吳鸾。
他洗過的頭發松松地绾在頭頂上,幾縷散落出發髻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平添了幾分誘人的魅惑。露在水面外的脖頸和肩膀上布滿水珠,白皙的肌膚在熱水的浸泡下泛出粉紅來。
顧承烨想離開,卻邁不動腳步,兩條腿如灌了鉛一般沉重。他又陷入了記憶的漩渦之中,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好似在哪裏見過一般。
吳鸾在浴桶中坐直了身體,胸膛露出水面,讓顧承烨觸目驚心的是吳鸾胸口有一處傷疤,三寸長,疤痕隆起,顏色鮮紅。
顧承烨心中猛然一痛,竟似被人當胸一劍貫穿,眼前一片紅色的血霧,血霧中是那個人色若金紙的臉,斷斷續續道:“承烨……不是你殺的我……是我自己動的手……所以……我不要你償命……”
正巧吳鸾扭過頭來,兩個人隔着窗扇對望,四目相交之際,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住,記憶的閘門露出了一道縫隙,頭戴金冠的吳鸾,眉飛色舞的吳鸾,奄奄一息的吳鸾……一幀幀畫面從眼前一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頃刻便如同燃盡的煙花隕落在半空之中。
顧承烨的頭開始痛了起來,記憶的火花噼裏啪啦地亂閃,卻始終無法連成一條線。
吳鸾并沒有躲避或是羞澀的意思,他在顧承烨的目光注視下如常地洗着澡,搓搓胳膊搓搓腿兒,再自然不過,聲調也在氤氲的水汽中顯得濕漉漉的,“既然來了,進來說話吧。”
顧承烨果真推開屋門進到屋內,雖然沒有直盯盯地看吳鸾洗澡,卻也神色坦然,“我只想跟你說,你既是來揚州尋親,不妨将你要尋之人的姓名特征告訴我,我可助你尋找。”
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了?吳鸾習慣性地噘嘴,這副委委屈屈的樣子落在顧承烨眼裏,心中不禁騰起一絲不忍,好像自己欺負了他一樣。
吳鸾将手裏洗澡用的布巾扔進浴盆裏,濺起了一片水花,他悶聲道:“我要找的人是心中牽挂的人,我将他丢了,他将我忘了。”
“哦,是嗎?”顧承烨挑了挑好看的眉毛,輕聲問,“你要找的可是你的妻子?”
吳鸾也不說話,烏溜溜的眼睛盯着顧承烨,顧承烨迎着他的目光。
過了一會兒吳鸾方沉聲道:“是也不是。他是我最在意的人,也是我放在了心上的人。我只想着與他生生世世。這輩子不夠,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
顧承烨的耳畔又響起一直盤旋在腦海的那個聲音,“承烨,下輩子吧……”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點頭,“我知道,你要找的那個人就是我。”
吳鸾驚訝地看着他,眼中漫過狂喜,還有一絲顧承烨看不懂的恐慌,他顫聲問:“承烨,你,你都想起來了。”
顧承烨搖頭,“不,我的記憶仍是斷檔的,只是感覺到你是我非常熟悉的人,像失散了多年的親人。”
從他看見吳鸾第一眼起就覺得莫名的熟悉,對于吳鸾的接近一點兒也不讨厭甚至可以說是喜歡的。其實他一早料到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肯定與自己失去的記憶有關。只是顧承烨生性謹慎,喜怒不形于色,沒有立刻表現出來罷了。
讓他奇怪的是吳鸾雖然死懶着住了下來,卻并未與他相認。他一直等着吳鸾開口,告訴他他丢失的那部分記憶,告訴他他記憶中的那個身影為何如此悲傷決絕,告訴他他們兩個人曾經的相遇曾經的故事。但吳鸾始終不說,這讓顧承烨非常忐忑?
此刻顧承烨終于忍不住了,他不想再等,他直視着吳鸾的眼睛,“現在,你是否可以告訴我,我們之間是什麽關系,又究竟發生過什麽?”
話就在嘴邊,吳鸾卻無法說出口,說什麽呢?說顧承烨曾經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說他們最初的相識就是一個騙局?說他直到最後死在顧承烨的懷中也是設計好的?
吳鸾懷着滿腔的熱忱來找顧承烨,如今卻是既盼望他能記起兩個人之間刻骨銘心的情意,又怕他想起了曾經的欺騙而不會原諒自己。
吳鸾的沉默讓顧承烨的一顆心往下沉去,“怎麽?我們的過往很不堪嗎?”
吳鸾抿了抿嘴,“承烨,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自己想起來。若是你果真想不起來,”他滿懷希望地擡起頭,“那能不能讓我們從新開始呢?”
顧承烨抱着胳膊靜靜地看着他,“你知道缺失了十四年的記憶是一種什麽感覺嗎?自己就好像是一個占據了別人身體的孤魂野鬼。如果你不願意說,我也不勉強,但是若要兩個人攜手,共度餘生,難道不應該坦誠相待嗎?至少要讓我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麽,我才好判斷你我還能不能重新開始。”
吳鸾想從浴盆中爬出來,被顧承烨的眼鋒一掃,又自覺地縮回到水裏。他心知躲不過,幹巴巴道:“那我就長話短說吧。你七歲被江湖上一個隐秘的殺手組織細雨閣收入門中,培訓成一名殺手,十七歲出師,到京城完成刺殺任務。”
果真如此,怪不得他和妹妹嫤如一身詭異的武功,還精通易容追蹤之術。顧承烨暗中握緊了拳頭,聲音晦澀,“你可知我作為殺手殺過多少人?”
吳鸾顫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顧承烨問。
“差不多一百個。”吳鸾小聲道,他都不敢去看顧承烨瞬間灰敗的臉,趕緊安慰,“這不怪你,你被下了蠱毒,受細雨閣的操控。”
顧承烨深深地喘了一口氣,勉強接受自己是殺手的事實,“那你我是在何處相遇的呢?”
“京城的盈袖園。”
盈袖園?聽着不像個正經地方。顧承烨仍抱了一絲希望,“是京城的酒樓嗎?”
吳鸾搖頭,“青/樓。”
顧承烨哽了一下,隐隐覺得不妙,“那咱們兩個究竟是因何事起緣?”
“那個……”吳鸾用手指頭劃着水面,“我跟幾個朋友去坐坐,正趕上你頭一次挂牌……”
嘶……一個大男人“挂牌”?那不是……不是青/樓裏的男/妓小/倌兒之流嗎?雲絕以手扶額,呻/吟道:“別一點點兒往外擠了,你痛快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