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番外七 守候
嫤如偷偷離開家, 去雁蕩山觀看在那裏舉辦的武林大會。顧承烨這個哥哥做得很苦逼,只能放下手頭一切去追人。
這一路上嫤如擺脫跟蹤的本領簡直令人咂舌,顧承烨已經憑着本能去追蹤她了, 卻總是晚她一步。
一直到雁蕩山腳下, 顧承烨才追到妹妹。他氣急敗壞地一把捉住嫤如的胳膊,“你哪兒學來的本事, 我一路跟蹤都沒追上你。”
嫤如忽閃着無辜的大眼睛,“我也不知道, 就是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換裝易容, 跟習慣了一樣。”
“跟我回家去!”顧承烨虎着臉。
見哥哥真生氣了, 嫤如趕緊換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臉,撒嬌道:“哥哥,咱們都到山腳下了, 就看看嘛,來都來了,就這麽走了多可惜。你看我一直戴着面紗呢,我保證只是看看熱鬧, 絕對不惹麻煩。”
顧承烨經不住嫤如的哀求,只能再三告誡:“戴着面紗不要摘下來,不要妄圖找什麽同門,咱們二人身上的功夫頗為詭異, 恐怕跟到場的這些名門正派不是一個路數的,別露了馬腳被人家當匪徒剿滅了。”
嫤如忙不疊地點頭答應。顧承烨自己也易了容,這件事他做起來得心應手,好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簡單地在臉上做了修改,就跟本來的相貌大相徑庭。
兄妹二人跟随前來參加武林大會的各門各派的弟子一起上了山。一路上熙熙攘攘,大家都在談論着即将到來的武林盛會。
山頂上清風獵獵,雲霧都從腳下飄過。中間一個偌大的平臺,是大會期間比武的場地。武林大會一共十天,各派出五名弟子抽簽與其他門派弟子比武,勝者進入下一輪。
武林中有頭有臉的門派都選派了年輕得力的弟子前來,比武緊張激烈,精彩紛呈。顧氏兄妹在人群中觀看,見識了各派的上乘武功,也是受益匪淺。
這一場是昆侖對陣武當,武當派應戰的是江湖上已享有盛名的大弟子玄明,昆侖應戰的是當世高人清松道長的關門弟子,未及弱冠的靜瀾。
二人在衆人喝彩聲中飛身上場。玄明二十七、八的模樣,身形高大,濃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一看就是內力精湛,武藝高強之人。
與之對陣的昆侖派的弟子靜瀾,穿着一身純白色的道袍,長身玉立,俊秀挺拔。手中長劍劍鋒雪亮,傲骨铮铮,跟他這個人也是極其相配。
靜瀾容貌出衆,尤其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即便目色清冷也似含情,引得場外的各派女弟子都偷偷地往他身上瞟。
嫤如一見場中的靜瀾,當下如遭雷擊一般,面前這個挺拔清隽的身影與夢中披着猩紅鬥篷的身影竟然重疊起來,讓她莫名地想流淚。
她恍恍惚惚地看着場中的人影,直到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才驚覺比武已經結束,二人旗鼓相當,酣戰了上百回合,最後靜瀾以半招的優勢取得勝利。
顧承烨看得酣暢淋漓,待比武結束,衆人散去時卻發現嫤如不見了。
嫤如悄悄跟在靜瀾的身後。靜瀾一回身,嫤如差點撞到他身上,登時紅漲了臉,幸虧有面紗遮面才不至于太失态。
靜瀾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靜靜地看着她,目光中有種嫤如看不懂的深沉和戒備。
見到這雙眼睛,嫤如越發确定這個人就是自己夢中的那個身影,她結結巴巴地問:“這,這位道長,請問,咱們以前見過嗎?”
看到靜瀾眼中閃過的疑惑,嫤如趕緊解釋,“我病了一場,忘記了以前的事情,但是剛才見到你,卻莫名地覺得熟悉,冒昧前來,還望道長不要責怪。我只是想知道,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靜瀾一擡頭,正好看見不遠處跟過來的雲絕,雖然易了容,但靜瀾卻不會認錯。其實早在比武的時候,靜瀾就已經發現了人群中的雲絕和雲裳兩兄妹。
顧承烨并沒有認出他的意思,只是淡漠地掃了他一眼,跟看一個陌生人一般無二的眼神。
不久前吳鸾曾飛鴿傳書給靜瀾,告訴他雲絕兄妹在南疆解去蠱毒卻失去了記憶,看來果真如此。他心如明鏡,對于面前的姑娘來說,失去關于他的所有記憶是最好的。
靜瀾眼中恢複了平靜,如同不起波瀾的水面,澄澈得能映出世間萬物。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溫和而疏離,“姑娘,你認錯人了。”
嫤如看着靜瀾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痛意,不知不覺中淚水已經浸濕了臉上的面紗。
顧承烨站在嫤如的身後,默不作聲地看着妹妹。嫤如回身,抱着哥哥的胳膊泣不成聲:“哥哥,那個人……那個人……”
顧承烨拍拍嫤如的肩膀,他能體會妹妹的這種感覺,心中的那個身影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就能觸到一樣,卻是模糊一片,連面貌都看不清。那種迷茫和痛苦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體會。
如今嫤如好不容易為心目中的身影找到了現實中的人,卻被告知認錯了人,又怎能不讓她灰心失望,肝腸寸斷。
不管是真認錯了,還是曾經有過什麽淵源卻不願相認,總之人家是擺明了不想有任何瓜葛。顧承烨只得無奈地向嫤如道:“如此你也能死心了,從今往後不要再念着這個人。”
經過上百場比武,武林大會終于落下了帷幕,這一年的勝出者正是少林的明空和尚,武當弟子玄真第二,昆侖的靜瀾第三。武林新秀們如冉冉升起的新星迅速崛起。尤其是靜瀾年紀最輕,大家都道後生可畏,不出十年,此人必成武林中的頂尖高手。
武林大會後,各路人馬紛紛下山,雲絕也準備帶着妹妹回揚州。可惜他還是低估了嫤如的決心,嫤如再次失蹤不見了,只留下一封信,“哥哥,我要去追随他,無論結果如何。”
顧承烨一松手,素色的雪箋飄落到了地上,好似一顆即便受盡磨難依舊不改初衷的真心。
顧承烨沒有再去找妹妹勸說她回家,他明白有些事情是無法阻攔也無法扭轉的。
人這一生需要自己走完,即便親如父母手足也無法代替她做出抉擇,很多事情只能等她自己參悟。也許她會守望一輩子,也許等她想明白了會徹底放下,無論怎樣這都是嫤如的選擇,他這個做兄長的也只能尊重并且接受。
昆侖山的山腳下,出現一位以輕紗遮面的絕美女子,她租了一間屋子,裏裏外外打掃得一塵不染,清爽溫馨。這位姑娘還在屋外開墾了一片花圃,一到春日便會開出姹紫嫣紅的花朵。
有人說她曾是京城裏最有名的繡娘,繡出的梅花疏影橫斜,仿佛有暗香浮動,繡出的牡丹花國色天香,蝴蝶都會以為是真花而落在繡帛上。
這位姑娘平日裏侍弄侍弄屋外花草,或是在屋裏繡繡花彈彈琴。她随便繡幾件繡品來賣也夠平日的衣食挑費了,日子過得平靜清幽。當然這姑娘也不缺錢,據說她有一個在揚州做生意的親哥哥,富甲一方,家業頗豐。
有觊觎姑娘的美貌而心生不軌者可是打錯了主意,這姑娘看上去纖細柔美,實際上武藝很是高強,打得那些想來占便宜的家夥哭爹喊娘,從此再也不敢來偷窺。
每月初一十五,山頂道觀的大門重重洞開,各地虔誠的香客會入觀燒香祈福。
嫤如跟着進香的香客順着蜿蜒的臺階上到昆侖山頂的道觀。她來過幾次,卻一次也沒見過那個身影,這次看來又是要無功而返了。
她遠離熙熙攘攘的香客,信步走到後山,後山本是昆侖派弟子的清修之地,外人不得随意入內。但嫤如迷路了,越走越糊塗,看哪裏都差不多,完全找不到來時的路,只能順着唯一的一條石徑往前走。
石徑盡頭是一片楓林,正值秋季,楓葉如火,将漫山遍野染成炫目的紅色。
一個白色的身影正在楓林中舞劍,被劍氣震落的紅葉從枝頭落下,美得如同一幅畫卷。
那人身如游龍,飄逸靈動,在林間翻飛時好像随時會羽化登仙的仙人。
嫤如不禁看呆了,周遭的一切都隐退而去,她的目光中只剩下他。
舞劍的正是靜瀾,他感官敏銳,很快發現了嫤如,卻沒有立刻避開,只是收了劍勢,将長劍放回劍鞘中,抱劍而立。
嫤如一步步地走向他,好像走向的是那個月夜中紅色披風飛舞的少年。
靜瀾眉眼平和,一派道骨仙風的氣度,不染俗世一點塵埃,安靜地等着嫤如走到他面前。
嫤如的目光仿佛穿透面前的人看到那個記憶中始終不曾褪色的身影。她癡癡地看着他的眼睛,“我迷路了,找不到來時的小徑,道長可否指條明路給我。”
靜瀾微微側身,“姑娘請随我來。”
他帶着她穿過楓林,指着一條往下蜿蜒的石階道:“沿此石階下去,便可回到道觀的大殿處。”
雙目所及是道觀黃色的瓦檐在缭繞的煙霧中若隐若現。靜瀾溫言道:“山中的路本不止一條,姑娘又何必執着來時的那條路呢?”
嫤如聽懂了他的告誡,苦笑道:“路有千萬條又如何?我想走的只有那一條路。”
靜瀾神色慈悲而疏離,“若選的路是一條沒有出口的死路,還不如及早折回,或是幹脆放棄,另擇一條路走。時辰不早了,再過一會兒道觀的大門就要關上了,姑娘快離開此地吧。這山中都是遠離塵世的修道之人,立志此生潛心修道不會離開昆侖。姑娘下次請遠離後山,不要再随意亂走了。”
這是明白無誤的拒絕,劃清了他與她的界限,更斷絕了所有的可能。
嫤如不甘心,面帶迷惘地問:“人生苦短,道長為何要一心修道,難道你心中從沒有牽挂過什麽人嗎?”
靜瀾面如止水,看向遠處的群山,靜靜地答道:“正因為有過痛苦,所以才能懂得衆生之苦;有過執着,才能放下執着;有過牽挂,才能了無牽挂。”
他的話嫤如半懂不懂,卻也明白有的事強求不來,有的人始終可望而不可即,如鏡花水月,只能存在于自己的記憶深處。
下山後的嫤如自此很少上山進香。但是她卻沒有離開昆侖山,這樣簡單的生活也很好,甚至過成了一種習慣。
哥哥時常來看她,一同前來的還有一個相貌十分出衆的男子,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一身貴氣,眉眼彎彎,笑起來神采飛揚。他說自己叫吳鸾,初次見她就妹子長妹子短地叫,絲毫不拿自己當做外人。
她偷偷問哥哥,“這個叫吳鸾的是你心底一直惦記的那個人嗎?”
哥哥點頭,一向清冷的臉上露出暖若春風的笑意。
“太好了,哥哥恢複了記憶,也找到了他。”嫤如真心為哥哥高興,雖然對方同樣是個男子。嫤如能夠理解,經過人生的起起落落,最重要的是找到那個願意與之攜手共度餘生的人,又何必拘泥于男女。
顧承烨欲言又止,“嫤如,你若是想知道你與柳……與靜瀾道長以前的事兒,哥哥可以……”
“不必了。”嫤如笑笑,扭頭看向巍峨的昆侖山,神色寧靜安詳,“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她曾經拼命地回想往昔,恨不得記起她與靜瀾道長間的點滴過往。可如今她對于前塵往事已經毫無執念,她守候的并不是一段情,而是自己的一顆心,認真說來也就無關乎那個人,所以回憶也就變得不重要了。如何緣起,如何情深,如何失落,都與現在的心境沒有什麽關系。也許有一天她會離開這裏,但不是現在。
閑暇時,嫤如便以山泉煮水,以幹花為茶,在袅袅的水汽和誘人的花香中遙遙望着山頂的道觀。
有時望着望着一天便過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