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遠古記憶2
雪白的浪花拍擊着船舷,年幼的人魚遠遠地跟在船尾後頭,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進食了。
李小尋的父母都被縛在那條船上,他偷聽到船上的人類說,要用父母的身體,去做皇帝墓裏的長明燈。
他不敢有一刻阖眼,又恨自己力量微薄,除了遠遠地跟着這艘船,什麽也做不了。
終于在四天晚上,趁着船停泊靠岸補給之時,小人魚偷偷地上了船,摸索到船艙裏,在打開了那扇門之後,他看到了此生都無法忘懷的可怖場面。
——那是在靠近廚房的房間,父母被單獨囚禁在那兒,他們已經被放幹了血,面目猙獰地,和熏幹的豬肉一起倒吊在壁爐前。
空氣中是密不透風的腥味,李小尋僅是看了一眼,便馬上移開了眼睛,他已經無力承受更多了。
因為自己的軟弱,終于是來遲了一步。
小人魚後退了一步,不慎撞到了架子上的器皿,他惶恐地想去扶,身後卻忽然出現了一雙手,穩穩地接住了銅壺,将它放回了原處。
隔壁守夜的學徒驟然驚醒,睡意沉沉地嚷道:“誰?!!誰在隔壁?”
小人魚一側頭,年輕男人對他微微一笑,比了個“噓”的手勢。
那是人高鼻深目,俊朗無俦,身着一身徹頭徹尾的黑,渾身沒有任何裝飾,卻隐隐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貴氣。
尤其是那雙冷肅的眼睛,令他想起了在潛伏在深潭底的龍。
耳邊傳來了開門的聲音,李小尋心一涼,恐怕今天一家三口都要折在人類手裏了。不過也好,父母都走了,也不必留他一個在這孤單的人世了。
“你……”話音未落,年輕人忽然翹了翹嘴角,開口吟誦了一串他從未聽過的語言。
小人魚覺得身體失去了控制,他張了張嘴,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人魚本該是對這類精神控制的法術完全免疫的,就目前來看,此人的功力定是深不可測,遠遠超過了自己。
男人将李小尋抗在肩上,輕輕一躍,雷霆閃電般離開了這修羅煉獄般的船艙。
學徒從褲腰帶上解下鑰匙,罵罵咧咧地打開門,房間裏只餘下那股子經久不散的血腥味。
他帶着他上了岸,用一塊布掩飾住他幻化的不那麽标致的人腿,在沿岸的客棧開了間房。
李小尋被那人放在客棧的床上,他不能說話,只能睜大眼睛看着這個陌生人,眼中滴溜溜滾出淚來。
“別這麽看着我,我可沒欺負你。”男人微微一笑,解開了噤聲的法術。
“為什麽……我要回去!”
男人不以為意,傲慢地笑笑:“你以為你留在船上還能做什麽?報仇嗎?無非是再搭上自己一條命罷了。”
李小尋對他怒目而視,恨道:“那是我的事!爹爹和媽媽都死了,我一個人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懦弱。”男人背手立于窗前,若有所感道:“人魚,你以為死是一件很有勇氣的事?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氣。”
此時李小尋年幼,哪裏懂得這麽些大道理,他渾身被法術禁制着不能動彈,只能在床上大吼大叫,試圖用各種方式激怒這個人。
男人人也不惱,就這麽在桌前饒有興致地聽着他發瘋,時不時還喂他喝一點水,滋潤小人魚冒煙的喉嚨。
李小尋鬧了大半晌,終于是精疲力竭,含着眼淚就這麽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他聽到那人對自己道:“等船一離岸,你身上的法術就會自動解開。你好好睡一覺,床頭有吃的。”
這個人要走了嗎?他心一軟,終于道:“你,你叫什麽名字?”
年輕人似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低低地笑了一聲,道:“我沒有名字。”
“怎麽可能,人怎麽會沒有名字?你不要騙我。”
“這件事倒是沒騙你。”男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眸中流傳着驚心動魄的光,道:“因為我不是人。”
李小尋語塞了,這人身上明明沒用妖氣,他只當是男人欺負他年紀小,随口搪塞,并未往他處想。
李小尋一直沒睜開眼睛,窗外有風拂過,月光如霜,寧靜地灑在床前,他便知道,這個神秘的年輕人,已經離開了。
第二天李小尋如約醒來,他攥着年輕人留下的一條小魚幹,失魂落魄地跑出了客棧。
從此,他一路追尋那個人的下落,可年輕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整整三百年,他再也沒見過那個黑衣的年輕人。
李小尋想找到那個人,這也成了他活下去的意義之一。
當十九歲的少年出現在水邊,李小尋的心中激動又迷茫,少年看上去太年輕、太青澀了,并且,隔了三百年,他已經快忘了男人當年的模樣。
林曜本以為這個夢到這裏便結束了,沒想到畫面一轉,又回到了海上。
那個黑衣的年輕人馳騁在浪尖,只見他步法靈敏地移動,足尖輕輕一點,手中的長刃猛地刺下去,“噼啪”一聲,再一揚手,劍上刺透的人頭便被帶出水面,甩出一長串血珠。
年輕人劍下的是一只人魚,從頭到尾椎骨,都被這把劍像穿肉串一樣捅了個透心涼。
人魚還未死透,含恨的眼死死地釘在男人身上,嘴巴一張一合,像在對仇人發出怨毒的詛咒——可它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了。
“呵。”男人輕蔑地笑笑,險惡地擦掉了手上的血沫,反手把人魚的屍體甩在了甲板上。
少年滿頭大汗地從沙發上醒來,屋子裏靜悄悄的,樓下的玉蘭樹在牆壁上投下婆娑的樹影。
林曜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往事,在這個夢裏,他甚至來不及為李小尋的童年感到太多波動。
因為,真正讓他感到恐懼的是,在夢裏出現的那個黑衣人,竟有着和自己九成相似的容貌。并且那人手中的那把劍,就是楚輿用的龍泉劍!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的牽引?
李小尋如果知道,自己苦苦找尋的恩人,就是手刃人魚一族的仇人,他又會是什麽滋味?
他不願将這個夢告訴任何人,倘若真像李小尋說的那樣,自己不就成了罪人麽?
這些線團般的謎題,着實超過了林曜十幾年來全部的見識和閱歷。
他将頭像鴕鳥一樣埋在膝蓋上,如同入睡般陷入了沉思,許久未動。
身旁的楚輿仍在熟睡,呼吸悠遠綿長。
牆壁上的時針滴答轉動不停,林曜終于擡起頭來,目光閃爍而脆弱,他似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那般,慢慢地靠近這個人,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将嘴唇印在了年輕人刀削般的薄唇上。
萬籁俱寂的黑暗中,小貓不知什麽時候也醒了,睜大了慘綠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着面前的兩個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