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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胡椒炸雞翅

ID:在一切還未開始之前盛放的櫻花。

那是鳴瓢秋人還擁有一切的日子。

早春裏櫻花開得爛漫,像是偶然飄落到枝頭的、輕飄飄的傍晚的雲朵。但是色澤比晚霞柔和,比晨光浪漫,被風吹落到肩頭的時候,就像粉色的雪。

鳴瓢秋人有次從櫻花樹下走過,身邊的绫子忽然讓他停下來,伸出手,聲音溫柔:

“阿秋,有花瓣落到你的頭上了哦。”

鳴瓢愣了一下,還是順從體貼地微微低下頭,讓妻子能好好看一下。

那纖細的手指在發絲間輕柔地找尋了半晌,也沒能出結果。

鳴瓢擡起碧綠的眼眸,有些疑惑地看向妻子。而視野裏的绫子有點困擾的樣子,不過還是在溫柔地笑。那笑容就像吹落櫻花的春風般柔和:

“都快融進去了呢。阿秋的頭發,顏色真的和櫻花很像。”

……

這就是鳴瓢在白班和晚班的間隙走過櫻花樹下時,想起了還待在家裏的妻子與女兒的原因。

他不自覺地停在樹下,看了一眼頭頂盛放的八重櫻,臉上因為回憶而露出一絲溫柔的笑。

最後落進頭發裏的那幾瓣櫻花是怎麽取出來的,鳴瓢忘記了。

不過,這應該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總歸是找到了就好。

想起了這件事的鳴瓢,在櫻花樹下短暫地停留了幾分鐘,才繼續向前走。

走過吹滿街道的缤紛落英,拐進某個街角,粉色頭發的青年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餐館前。

店名是“Homestay”。

招牌也很平常,甚至比起旁邊的新店來說有些過于老舊,但是透過大扇的窗戶可以看見裏面并不在少數的食客們,從玻璃門的縫隙中飄出來的香味更是讓人無法拒絕,像是柔軟的鈎子,輕而易舉地勾起了人心底最為本真的食欲。

這是鳴瓢偶爾發現的店面。在警局上班無法回家吃绫子親手做的料理的情況下,鳴瓢一般會來這裏解決晚餐。不僅是因為地址比較近,步行一段時間就能到達,還有老板的手藝的原因在。

無論點什麽料理,都覺得很好吃。

不怎麽挑食的鳴瓢,至今還沒有在這家餐館裏失望過。

他相信今日一定也會是如此。

鳴瓢像往常一樣推開門走了進去。

走到櫃臺前,或許是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廚房內間垂下的深藍色門簾被掀開,熟悉的屬于老板的身姿露了出來。

是在日本很少見的長相,白色的短發和麥色的皮膚,過于幹練利落的氣質和高大強壯的身材,看上去也不像平常人。鳴瓢曾經對老板的氣質很在意,還猜測過他是不是當過軍人或者警官之類的,後來都否決了。

不是特別像。

鳴瓢在細節方面有堪稱敏銳的觀察力,這是出色的警官所必須的品質。

這方面的能力和直覺幫助他偵破過數起案件,鳴瓢像信任同伴一樣信賴它們。

其實一直探究下去的話不一定會與真相擦肩而過,但是鳴瓢斟酌幾許後還是選擇了放棄。

那雙鋼灰色的眼睛裏的光芒并非不正直的人所能擁有的。作為單純的食客,有些地方還是不要探究的那麽細比較好。人與人之間只有存在距離感才能順利地交往。

“你好。需要些什麽?”

“一份菠蘿咖喱飯,一份胡椒炸雞翅。拜托了。”

上次吃到的牛肉咖喱飯意外的很美味。可以試試看另一個口味……菠蘿并不讨厭。

“我明白了。請稍等。”

目送着點完頭的白發店主回到廚房,鳴瓢秋人沒有站在櫃臺前等待的癖好,于是決定找個位置坐下來。

可能是因為在普遍的晚飯時刻的緣故吧,店裏的客人還是很多的。沒有可以讓他一個人空閑下來的桌子,鳴瓢索性随便挑了一個看起來比較正常并且很快要離開的對象,走到了他的桌子前。

“你好。方便坐在這裏嗎?”

低着頭看自己面前的料理的男人——不,這個歲數,應該算是青年——終于擡起頭來看他。

那是一位穿着藍色英倫風衣的青年。膚色蒼白,頭發是像晴空一樣漂亮的深藍,有一張意料之外十分出衆的英俊面容。那是一張微微帶着憂郁的痕跡和似笑非笑的表情的、足以讓年輕的小姑娘霎時紅透耳尖的臉,鳴瓢卻在第一時間輕輕皺起了眉頭。

這個人,有哪裏不對勁。

鳴瓢不動聲色地用目光滑過放在他面前的那一盒章魚小丸子,最後停在了藍發青年顏色有點暗淡的淺色眼瞳上。

平心而論,這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眼型狹長優美,眼睫濃密如蝶翼,眼角微微挑起,虹膜和瞳孔都宛若凝固時光的琥珀——

唯一的不和諧之處,就是那雙眼睛裏面充滿了無言的焦躁。眼白充滿了血絲,定定地凝視着他人時幾乎讓人感到了恐怖。

鳴瓢睜着深綠色的雙瞳,毫不動搖地與這位素昧平生的陌生青年對峙着。

請求拼桌的語音尚才袅袅彌散在空氣裏。藍發青年定定看他幾秒,有些慘白開裂的唇角忽然勾起一個微笑。

他像是感到有趣似地笑了起來,将注意力移回章魚小丸子上面的同時,慢吞吞地回複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自便。”

鳴瓢謹慎地打量了重新垂下頭顱的藍發青年,然後鎮定地坐到了座位上。

他按捺下自己本能地想要去确認腰間的配槍的沖動,只是淡然地等在原地。

對面的青年似乎不介意鳴瓢觀察他的視線,只是在嘴裏輕輕哼着什麽,做自己的事情。

他拿着細細的竹簽,将船型紙盒裏圓滾滾的章魚燒撥來撥去。

鳴瓢看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他終于察覺到哪裏不對勁了。

藍發青年正在将盒子裏的章魚燒擺成各種各樣的圖案,其行為性質就像孩子拿着棋子在棋盤上亂擺成心儀的樣子。這原本沒有什麽不對勁,充其量這樣的行為放在二十歲出頭的男人的身上只是給他增添了些許天真的孩子氣。

不對勁的是細節。

太多地方奇怪了。

比如章魚燒竟然有九顆。比如說這個青年在撥弄的過程中沒有把哪怕一絲的柴魚片給掉下來,包括醬料也是,盒子的底部稱得上幹幹淨淨。再比如說,青年手裏的竹簽不是一根而是三根,他最後将章魚燒擺成的圖案……

是三角形。

完美的等邊三角形。

将九顆章魚燒平均分成三組,每一組平等地分到三顆,每一組為一條邊,三個六十度內角完美拼成正三角形。

這種過于刻意的感覺,還有他身為微妙的氛圍,難道……?

“這是金字塔哦。”

弄完一切的藍發青年擡起頭,輕輕地将紙盒向着鳴瓢推了一下,像個小孩子将心愛的玩具展現給大人看一樣,帶着異常的笑容,像是想要尋求認同地問道:

“三真是個好數字啊,是不是,警官先生?”

在那雙依稀存在着魔性的淺金色瞳孔的注視下,鳴瓢的背部肌肉條件反射性地抽搐了幾下。

背後不自覺地沁出冷汗,但是很快就蒸發了。

鳴瓢沒有露出什麽意外的神色,而是面無表情地說道:

“你這家夥,有數字強迫症吧。”

對面的青年正将雙手交疊在下巴下方,聞言也沒有意外的樣子,只是忍不住笑了起來,細長如狐貍的眼眸彎起,是惡作劇成功的神情:

“哎呀。被發現了。”

他聲音輕快,沒有一點強迫症患者該有的焦躁症狀。

有點輕浮和陰郁的氛圍之外哪裏都很正常,如果忽略了他轉得過快的腦子和鋪滿了血絲的眼白的話。

是個被數字強迫症摧殘的天才吧。

一眼能看出他的警官身份的人,智商也不可能低到哪裏去。

“你這樣的情況,應該去好好吃藥吧。不想吃藥的話,配合心理咨詢師治療也行。”鳴瓢沒有表露同情心,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就這樣在外面亂跑,對你來說不啻于酷刑吧?”

“也還好啦,謝謝警官先生的關心。”藍發青年依舊用輕快的語調說着,尾音微微上挑,唇角也挂着時有時無的笑意,讓人拿不準到底是不是僞裝,“我很喜歡這家的章魚小丸子哦。藥有一直在吃。”

藥有一直在吃。這個意思就是說基本沒用咯。

看來是很嚴重的程度。

鳴瓢意識到這點,沒由來地心裏有點煩躁。

他移開目光,不去看藍發青年臉上假面一樣的笑容。

這家夥的僞裝已經到了神經質的地步。不信任周遭的環境和人群嗎……除了數字是種折磨之外,懷抱着深切的對他人的不信任感。難怪沒提心理咨詢師。

簡直就像個抱着炸彈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的小孩子。

心理總有一天會被壓垮的吧。

剛才瞥到地磚的時候,也是下意識地在數數吧?

這種程度的話,在這樣封閉放任下去,後果幾乎是肯定的。

然而這是個幾乎無解的狀況,一面之緣的陌生人根本沒辦法取得眼前的青年的信任,更別說勸說他就醫了。

選擇坐在這家夥對面,是個錯誤的決定啊。

鳴瓢再次感受到了奔赴被害人現場時無法拯救什麽的無力感。

他咬着後槽牙思索着什麽,對面的青年卻歪頭看了他幾秒,忽然對他伸出了手。

鳴瓢下意識地偏過頭,躲開他的手,卻在意識到他的目的時動作僵住。

“警官先生,等等。”

藍發青年認真地說。

這個家夥意外地長手長腳,比鳴瓢高上不少,手腳自然也長一些。

他擡起胳膊,手臂輕輕松松地越過了雙人桌的桌面,動作不知為何讓人感到熟悉。

鳴瓢挪過眼珠子,用餘光看了過去。

指尖的落點是自己的肩上。

西服外套上面,落着細小的淡粉色的事物。

“一、二、三。”

藍發青年耐心地将他的外套肩上、發間的落花摘下來,整整齊齊擺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然後重新叉起手,感嘆道:“是落櫻呢。外面的街上的嗎?”

雖然是疑問句但是用了肯定的語氣。确實是事實。

鳴瓢難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愣在原地,拿不準主意要不要誇眼前的男人眼力不錯。

最後說了什麽,鳴瓢也忘了。

原本這一天的經歷在記憶裏還算清晰。但直到生活發生接二連三的巨變之後,心力憔悴的鳴瓢遺忘了太多的事情,也包括這無足輕重的、與陌生人相遇的某一次平常的晚餐。

直到在某個美好到虛假的、井中井的世界裏,與那一天相同裝扮的鳴瓢秋人在某一條似曾相識的街道上遇見了背着雙肩包的黑色短發的女孩。

他才在世界毀滅、身體失重的當口,回想起關于曾經偶遇那個還待在沙漠中的混蛋神探的點點滴滴。

關于那次的胡椒炸雞翅是三個。

關于那次的咖喱下面蓋着菠蘿炒飯的事。

關于那次,藍發的青年吃完章魚小丸子後,不告而別——

在鳴瓢的注視中,他推開門,與黑色短發、劉海上夾着粉色花朵發夾的少女擦肩而過這件事。

或許,在不久之後,就會成為沒有人知道的秘密了吧。

就像悄無聲息地凋敗在四月的櫻花。

作者有話要說:

洞哥的單章。

是還沒開洞前的洞哥。

三神探全部出現完成!

數字強迫症的表現參考了一些網絡上的資料。

存在私設。

因為鳴瓢的記憶不太清楚了,所以是個戛然而止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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