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定風·五
大內鹦鹉衛是當初風歇一手建起來的組織,他盯着蕭俟和金明鏡日夜練兵,用了十年時間刀切斧鑿地選出了一百個人,這一百個人對風歇自是忠心耿耿。只可惜後來傾元皇帝覺得金庭皇城守衛不足,往鹦鹉衛添了許多人進去。
而新添的人,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金明鏡和衛叔卿費盡心思插進去的。
如今衛叔卿也只能派出這一部分人來追殺他們。
這一部分人進入鹦鹉衛之後大都跟着前輩聯系,武功比起之前那些人差了不少,銀雪刀法幾乎是風歇跟着蕭俟練下來的,熟悉得很,因此面對這些人的追殺,倒還有些抵抗之力。
秦木虛虛地抵抗,給自己身上橫七豎八地添了不少傷口。風歇也沒比他好多少——他武功不錯,但是鮮少跟人動手,缺乏許多經驗,雖然勉力逃脫了這群人的追殺,但是身上也受了不少傷。
兩個人穿過虛虛實實的密道,終于将身後追殺的那一撥鹦鹉衛甩開了。
秦木看着風歇握着劍的手上滴滴答答落下了許多血,淺金色的常服也被血浸透了,甚至臉上都受了傷,削了一半的發髻散散地墜着,烏黑的長發傾瀉而下,映着頰上一兩滴血色,當真是……勾人得很。
他心中惡意地想着,大印高貴的太子殿下,怪不得會讓戚琅難耐地惦記了這麽久。
在他胡思亂想、心中估摸着快到出口處的時候,他身前的風歇突然開了口:“秦木,你跟着我多長時間了?”
出乎意料,但他還是老實地回答:“我跟着殿下不算久……五年,或是六年。”
“是啊,都六年了,”風歇嘆了口氣,長長的密道中一路燃燈,在前方卻是一片黑暗,秦木想着應該是到出口了,“你跟了我六年,我卻沒有什麽能給你的,倘若風氏皇朝此番當真被傾覆……你便去找內八部的桑大人,讓他庇護你出中陽,在大印任意一塊土地上安身置命罷。你是我貼身侍衛,衛叔卿不會放過你的……”
秦木看着他即使在這種情境之下都一片淡然的面容,面上抽搐了兩下:“我……”
不知風歇在黑暗當中觸動了一個什麽機關,面前一片漆黑的石壁突然緩緩地分到了兩側,露出了密道的出口來。走的時間太久,外面竟已是黃昏了,夕陽殘餘的緋色在天空中幻化成美麗的圖案,似乎還能聽到極望江靜靜流過的涔涔水聲。
可他卻把手按到了自己腰側的佩劍上。
風歇與他做了一樣的動作,可他清楚地知道,風歇如此,是不知來人是誰的防備,而他卻是明知來人是誰,卻仍然不能免去的擔憂。
況且戚琅當初早就意味深長地告訴過他,倘若楚韶此時有什麽不利于他們的動作,便趁他不備,先下手為強。
紅色的夕陽光緩緩地照在出口處站的那個人身上,他穿了軍營中最常見的盔甲,一手握着已經出了鞘的劍,嘴唇抿得很緊,露出幾分不常見的淡漠之色來。眼睛低垂着,也不看他,不知在想些什麽。
風歇一愣,按在劍上的手不自覺地收了回來,他嘴唇顫了兩下,什麽都沒有想地沖他跑了過去。
楚韶擡頭看了他一眼。
他受了好多傷,指尖都在流血,他怕疼,雖然在外人面前能忍,但在他面前,哪怕是手指破了一個小口子,都要咬着唇皺好久的眉,如今受這些傷……痛不痛。
心中千言萬語。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風歇卻沒有注意到他面上細微的表情,只是急急地向他走了過來,語氣仍有幾分不自然的、帶着欣慰的責怪:“算你聰明,還知道提前從這裏逃出中陽,你遇見他們了嗎,有沒有受傷……”
在這樣的時候……
在這樣的時候,你還關心我做什麽呢?
“唰”的一聲,劍光突然晃過了他的眼睛,風歇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劇痛便從右肩傳了過來。
楚韶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他冷冷地把剛剛刺穿了他右肩的劍收了回去,劍似乎好久沒有見過血了,貪婪地沾染了一身的紅。
這劍是他當年送的。
劍上“卿相”兩個字,是他閑來無事之際親手刻下的,費盡心思只是想讓他某一年的生辰過得開心一些。
風歇捂着右肩,在他面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血從他肩膀處緩緩地漫了出來,疊在從前的血跡上,瞧着旖旎豔麗。
“小楚将軍果然一諾千金,如此我便放心了。”衛叔卿仿佛鬼魅一般從楚韶身後走了出來,笑呵呵地說道。戚琅跟在衛叔卿周圍,見他如此,面上閃過一絲不忍之色,但終究還是強自按捺了下去。
痛,好痛。
他不是沒有受過傷,但從未有一次這麽痛過。
風歇擡起頭來,死死地盯着楚韶,但楚韶始終是一臉的淡漠,甚至沖衛叔卿拱手行了個禮:“衛公謬贊了。”
“為什麽……為什麽是你!”因為劇痛,風歇的聲音斷斷續續,他恨聲說着,“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背叛我……只有你——你為什麽……”
楚韶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努力按捺下心中的情緒,口中嗤笑道:“我為什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罷了。”
太子府的細作。
能夠自由出入書房的人。
十年前布在春深書院的騙局。
他以為他不過是想為自己求一些庇護。
可他原來是想要自己的命。
風歇跪在地上,覺得自己終于把一切都想清楚了,若說前幾日他還對楚韶所說的話心軟了一分,現如今這幾分的遲疑都凝成了冰渣,密密麻麻地刺在了心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從最初到最後都是徹頭徹尾的騙局。
“哈哈哈……”風歇捂着自己的傷口,面上居然露出一個笑容來,他緊緊抓着自己的衣襟,努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只為如此?”
衛叔卿在他身後站着打量,似乎在觀察他的表情,楚韶扭過頭去不看風歇,唇齒碰撞之間卻盡是殘忍至極的話語:“只為如此。”
“你想……要我死?”風歇一字一句地問他,楚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卻正好撞上他紅了的眼睛,“只為……那些東西,你就想……要我死?”
衛叔卿一手搭在了楚韶的肩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楚韶閉了眼睛,冷聲道:“我只想要……衛公所許下的權力和財富罷了,你是死是活,與我沒有……沒有半分關系,你……”
他話語未落,便看見風歇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撲了上來,從他手中搶過了那把劍。
有一個瞬間,楚韶甚至以為他想要自戕,霎時吓出了一身冷汗。
可風歇搶過那把他送出去的劍,甚至連遲疑都沒有,便努力地把手中的劍扔進了身後了靜靜流淌着的極望江。
風歇直直地看着他,眼睛一片血紅,因為失血嘴唇卻是慘白的,他顫着聲,一字一句地說:“好……好……不枉我養你這麽多年,你自去求你的權勢,拿着我的東西,不嫌手髒嗎!”
手抖了一下,楚韶感覺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用力攥住,痛到幾乎不能繼續跳下去,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一分一毫細細地淩遲着他的五髒六腑。
他往後退了一步,心痛欲死,但面上卻未露出一分來。
戚琅急忙往前走去,一把扶住他:“小楚将軍也辛苦了,你們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快把太……把廢太子帶下去先行收監,待衛公解決完其他問題後,再做處置。”
風歇捂着肩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幾步,他看着衛叔卿,失态地冷笑道:“衛公……多年隐忍,戲演得可真夠好啊,可惜……我身邊之人反叛,鹦鹉衛又打了個措手不及,不過你以為這天下就算送給你,你便坐得穩嗎?”
衛叔卿意味深長地笑起來,他往前走了一步,曾經一派和善超脫的眼神之中閃爍着幾分陰狠和狡詐:“我根本不想要這天下,從頭到尾都沒想過,此番作為,也只不過是為戚長公子鋪路罷了……承陽啊,你可知,我與你父皇、與戚昭、與盛千沈望一同長大,我最初也只不過想要做一個好臣子,與他三人一樣,盡心盡力地輔佐你父皇,開創一個太平盛世,可是——”
他的聲音陡然淩厲:“可是你父皇是怎麽對待我們的?我和戚昭費盡心力為他除掉了一向對他不敬的盛千,卻換來了他無休無止的猜疑和忌憚。我一身才幹,卻為了保全自身保全家族連政事都不敢插手,只能做一個庸庸碌碌、只知道尋仙問道的廢人,白白浪費了所有的好時光!”
“戚昭不懂收斂,便被他毫不留情地下手清理,我每天都怕啊,怕不知道哪一天,便輪到我了。不過後來我就想開了,你知道麽,與其每日戰戰兢兢地恐懼你父皇下手除掉我,不如先下手為強。”
風歇咬牙忍着痛,冷道:“謀逆之人總會……總會給自己找這麽多借口!我父皇治下太平安定,豈是你們——”
“借口?我才懶得找借口。”衛叔卿半真半假地笑道,他帶了些憐憫地看着風歇,“承陽啊,你真的是太年輕了,什麽都不懂……有的時候,毀掉一個王朝不需要狂風驟雨,只需要輕輕的一推——前些日子朝局太亂,虧得定北之亂大勝,才能得一口喘息的機會,可你偏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改革——”
衛叔卿走到他身前,直直地看着他:“你的改革——我不否認,條條都是漂亮的措施,就算是我們幾人年輕的時候,都寫不出這樣漂亮的法令來,可是承陽,措施頒下去了,底下的人若不聽話該怎麽辦,你想過沒有?”
“鑄幣者想趁着法令未嚴之時撈最後一波油水,西境物價飛漲。大貴族們利益有損,當然會想方設法地幹涉改革。有他們的授意,不管是雙關城牆,還是棠花令,都變成了酷吏強征的工具——民怨充野,貴族不滿,物價難平,朝廷為了防西野拿了大量錢財養兵增補,在這樣的時候,你又遇刺了,難管手下之事。”
“這牆堆得搖搖欲墜,遲早都有倒塌的時候,若沒有人動心思,或許你恢複之後勞碌一番,還能挽回,但一旦有人動了心思——比如我與長公子——在這種脆弱的時候,只消不費力氣地一推,便能讓風氏皇朝一敗塗地,只因覆水,便是難收。”
風歇聽他一條一條地貶損自己的心血,只覺得胸口一陣滞悶,想必是滄海月生之毒所致,他紅着眼睛,努力将這情緒壓抑下去:“我自認為了王朝竭盡了心力,卻不想只能讓它越來越壞,落入爾等之手……”
“如今說這些有何意義呢?”衛叔卿笑了起來,他轉過身,拂了拂袖子,“太子殿下與我說了這麽久的話,想必也累了,來人,送殿下去休息罷。”
楚韶一顫,被戚琅一把扯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風歇卻只是揚起頭來,恨意充斥頭腦,倒讓他從來不曾落入人眼的傲氣生生迸發了出來,他略一低眸,笑了一聲,輕蔑地看了衛叔卿一眼,冷道:“不必扶我,本宮也是爾等能碰的嗎?”
衛叔卿眸中的殺意一閃而過,卻被他很好地掩飾了下去,他笑意盈盈地盯着風歇,一字一句地說:“承陽,典刑寺天字第一號昭獄多年未有客人,我可是為你好好地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