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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定風·八

楚韶穿着大紅的喜袍,靜靜地坐在書桌之前,面前的書桌上擺了整整一疊的信。

記不清是一個月,還是兩個月了,衛叔卿不肯放下對他的疑心,他被困在府裏,一步都出不去,更別提到去天牢看看他。

戚琅幫他把信帶出去,又把風歇的信帶回來,除此之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風歇的右臂似乎是快要好了,寫字從最初有些歪斜逐漸變成了他最熟悉的樣子,讓他的心逐漸放下了些。

“将軍,吉時快到了——”

他置若罔聞,出神地看着手中幾日之前剛被帶來的信,風歇寫:“無妨,婚姻禮事皆為身外之物,有心即好,不必擔憂,勿念。”

手邊另一封寫的是:“元嘉吾弟,展信安康。已知你與戚長公子所謀之事,并無二意,保全自身,來日相見。”

每次都是幹巴巴的幾句話,除了說自己“無妨”“勿念”之外,幾乎看不清其他的情緒。

楚韶不知自己的做的這個決定到底是對是錯,但他此刻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把信貼近心口,閉目坐了一會兒。

前因後果他已在上一封信中寫得清清楚楚,風歇已經明确地說自己不在乎,應該會諒解他的,畢竟只是權宜之計,能把他救出來才是最重要的。

楚韶小心地把信放回書架當中,拂了拂自己身上鮮豔到刺目的喜袍,面上不帶一絲表情地走了出去。

白燭滅了好久,但遲遲沒有人來換。風歇也不在乎,他攏着身上淩亂的衣服沉默地坐在牆角,也不去努力和身體內流竄的滄海月生作鬥争,放任它在腦海當中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到最後甚至有點麻木了。

良久,才有個獄卒急急地跑了進來,為他更換桌上的蠟燭,可今日與往常不同,他竟換了根紅色的蠟燭來。

小獄卒看起來是新來的,年輕,話也多,一邊換一邊解釋說:“今日獄中人少,都告假看熱鬧去了。殿下不要覺得我們怠慢,畢竟今日是将軍大喜的日子,你看,這蠟燭都全換成紅色的啦。”

“你說什麽?”

幾乎從沒有說過話的風歇突然擡起了頭,他死死地盯着那個小獄卒,眼神兇狠。那小獄卒似乎被他吓到了,一邊飛快地跑了出去給獄門上鎖,一邊磕磕絆絆地說:“今日……小楚将軍要娶戚氏的大小姐了呀,這可是國婚……天下同喜呢。”

“你胡說什麽!”風歇顫着嘴唇向他走過來,但被手腕上的鐵鏈所束縛,無法靠近獄門,“是誰讓你來和我說這樣的話的?是誰指使你,他以為我會信嗎?”

“這……全天下都知道了呀……”那小獄卒見他如此,實在是害怕,丢下一句話,便跌跌撞撞地跑了。

風歇拼命地去抓獄門上的鐵質栅欄,晃得身後的鐵鏈嘩啦作響:“不可能!是誰讓你說這樣的話的,是誰?你們以為……以為……”

這句話尚還沒有說完,他便捂着心口跪在了地上。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努力說服自己,這個人不會這麽無情,就算傷了他那一劍,也說不定是緩兵之策。兩人朝夕相對了那麽久,他信任楚韶,絕對不會為了那些飄渺的身外之物,做出這樣的事情……

然而那些被他一點一滴強迫着建立起來的信任,在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風歇伸出手來,右肩的傷因為缺少仔細的治療,還沒有好全,擡起來有些費力。他拉起袖子,看着自己的手臂,手臂上那個黑色的月亮沖破了方和給它的禁锢,清清楚楚地顯現了出來。

仿佛是一個嘲弄的微笑。

腦海中渾渾噩噩,多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反而一句都聽不清了。諸天神佛帶着悲憫的微笑,看着他墜入無間,不為所動。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麽東西,但是兩手空空,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親情,友情,忠誠,信任,愛,還有……他,二十多年以來擁有的一切,原來不過都是一場空。

胸口痛得喘不過氣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多年以來的野心,繃緊了從不敢松的神經,竟會因一個人崩潰得這麽容易。

然而在這樣的時候,閉上眼睛,他還能瞧見對方的樣子。

飛揚的鬓發,明亮的眼睛,楚韶天生就愛笑,笑意裏蘊含的東西讓他曾經産生過錯覺,以為他是真心的。

他揚鞭策馬,醉月舞劍,是中陽城裏最明亮的少年;他也披堅執銳,登高而呼,是大印朝中威名赫赫的将軍。

他愛的就是這樣一個人。

可如今想來,就連渾渾噩噩的那一夜,應該也是他們早就商量好了,讓他放下所有戒備的手段。

欺騙了自己這麽久,他卻一直不肯放棄最後的那一點兒希望。

——是真的,還是假的?

——假的,全都是假的。

愛過這樣的一個人,真是枉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直到一個小而急促的聲音把他從臆想當中拉了回來。風歇擡起眼睫,面前帶着兜帽、身着獄卒服色的那個人,卻是好久未見的周雲川。

風歇沒有驚異,也沒有激動,他平靜地問道:“雲川,你來幹什麽?”

“殿下!”周雲川卻在他面前跪了下去,他臉上有些擦破的傷口,想是也被追殺了許久,他重重地叩首,眼淚霎時流了滿臉,“我一直到今日才尋得機會來見您,真是罪該萬死……我近日來與桑大人想盡辦法,動了所有能動的江湖勢力,想要救您出去……可是戚、衛賊子一刻不松,現在也只能趁有國婚來看您一眼,您一定要保重,我……”

周雲川的目光從他裸露的脖頸上那些帶着淩虐意味的指印上掠過,話語便生生斷在了空氣裏。風歇低頭看了看,甚至沒有伸手拉一拉衣領,沒有羞恥,也沒有憤怒,平靜如死水:“不必了。”

“他們……他們竟敢這樣對您!”周雲川氣得發抖,“我必要……必要把他們碎屍萬段!!殿下,您保重,我一定會想辦法救您出去的,您等我一段時間!絕對不會再過多久的!”

風歇卻笑了,笑意裏滿是疏懶:“雲川,真的不必了……你快收拾收拾自己,趁早離開中陽罷。”

“殿下!!”周雲川置若罔聞,淚意朦胧地看他,“您……您可知道上将軍今日大婚?”

這種時候他還能聽見自己一瞬間呼吸一滞的聲音。

——不必懷疑了。

——真的不必了。

“我知道,”風歇仰頭看了看,随後笑道,“跟我有什麽關系呢?他娶妻生子,拜官拜相,得千人豔羨,萬人敬仰,統統與我無關。只可惜我此生沒有機會親手把他殺了,當真是遺憾。”

“我一直不敢相信他會叛您。”周雲川咬牙切齒地說道,“如今看來,他當真是這樣的無恥小人!殿下您切莫再為了這樣的人傷心,我求您了,您保重自身,待雲川救您出去之後,我們再……”

“你走罷。”風歇回過了身,語氣微涼,“蘭閣的手伸不進中陽,我雖不知衛叔卿的兵從何來,但玄劍大營握在楚韶手裏,你拿什麽跟他抗衡?走罷,不要再來了,不要讓更多的人為我死去,卻什麽都改變不了。不必想辦法救我了,我與這人世羁絆已盡,即使能夠逃得出去,也是茍延殘喘,難道你真要随着我東躲西藏地過一生麽?”

周雲川震驚地看着他的背影,咬着唇又磕了一個頭:“即使殿下如此說,雲川也不能放棄……今日時間緊迫,雲川再不能多留,只求殿下念着我、念着桑大人、念着天下千千萬萬等着您的人,不要放棄……不要放棄!”

風歇沒有回頭,平靜得仿佛一尊神像。周雲川爬了起來,轉身剛走了幾步,卻聽得清清冷冷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雲川。”

周雲川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塊玉佩便從獄中被抛了出來,掉在他腳邊的稻草上。周雲川彎腰拾起了那塊玉佩,觸手生溫,玉是好玉,但雕刻算不得太好,邊角帶着很不常見的紅色,像是血跡一般,他抓緊了手中的玉佩,突然摸得背後有刻字的痕跡。

“河清……海晏?”周雲川喃喃地念道。

風歇終于轉過了身,對他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在獄中唯一伴我沒有被拿走的,便是它了……拿到這塊玉的那一天,我一筆一筆地刻上了這四個字,這曾是我的畢生所願……”

他的目光戀戀不舍地從他手中的玉佩拂過,随即又閉上了眼睛,他輕輕地說着,仿佛是終于釋然了什麽一般:“現如今,我已再無所願……留它無用,送了你,随便怎麽處置罷。”

周雲川把玉揣回懷裏,抿着嘴向他一拜,随後一言不發地跑了出去。

周身又恢複到一片寂靜,風歇盯着面前的紅燭,突然輕輕地吹滅了它。

一切都鋪天蓋地地滅了下去。

唇角卻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戚琅為了防他自盡,收走了獄中所有尖銳的東西,甚至連那簡陋的桌子,角都磨得極度圓滑,但他卻忘了,昔年有大臣在朝中死谏的時候,可以怎麽尋死。

他擡頭看着唯一能透進光來的氣孔,今夜無月,只能通過氣孔之外的細微聲響去推測時間。

一更,二更,三更。

待三更之時,金庭皇城會有打更人路過,拖着長腔沉沉地喊——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風歇攏了攏自己散亂的長發,拖着鐵鏈走回牆角,手指撫摸過冰涼的牆面。

仿佛還是昔年新歲,他剛從宮中回府,疲憊不已,那個剛住進他府中的孩子背着劍為他開門,然後笑着抱住他道:“太子哥哥,我等你好久了,哪怕是這麽好的日子,你若不回來,我也好難過……”

而今夜無星無月,便是個好日子。

必得等到他成婚的第二日,否則平白髒了往九泉而去的路。

打更人的聲音徹底消失以後,他毫不猶豫地“砰”一聲撞到了堅硬冰冷的牆上,有溫熱的鮮血從頭頂流過他的面頰,腦中轟然作響,竟然感受不到痛。他混亂地撐着自己,用盡全身的力氣,又撞了一下。

疼痛後知後覺地侵襲了他,風歇捂着頭頂的傷口,只感覺血液涔涔地流過他的手指,順着手指滴下來。

面前的畫面越來越暗,越來越暗,那個孩子的面容已經看不清了,楚韶長大後的聲音卻在他耳邊沉沉地喚:“哥哥……”

山有木兮木有枝。

不管他知,或是不知,一切從最開始,也都是錯的。

呼吸變得困難,他掙紮着,鐵鏈叮叮當當地響,雖然疼痛幾乎已經讓他再也沒有力氣,但他還是撐着自己起來,重重地再次撞上了面前的牆壁。

疼痛在一瞬間停止。

風聲也停止了。

他的視野當中突然明亮了起來,仿佛還是令暮園開滿了棠花的春天,父皇和母後,風朔和風露,桑柘和周雲川,蕭頤風和楚韶,甚至還有戚琅和秦木,他曾經愛的、相信的人,仿佛約好了一般齊齊出現。

帶着溫情的笑語聲充斥在周身,是久違的、最眷戀的溫暖。

已經沒有什麽力氣了,他順着牆壁軟軟地滑了下去。在最後的一瞬間,他看見通天神殿巍峨的神佛,啓唇告訴他,神佛從不救世,亦不救人。

有什麽關系呢。

他想,一切都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MOSS今日任務:尋找哪個牌子鍋蓋最結實

轉述主人留言:我哥永遠下線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傷心我 鯊 我 自 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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