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定風·終
楚韶昏昏沉沉地走進房中,坐在喜床上的女子披着蓋頭,看不清臉。他走到桌前,為自己倒了杯茶,那女子想是聽得有動靜,竟然一把揭了自己的蓋頭。
戚琳是戚氏長女,千嬌萬寵集一身地長大,性子是極為明快。她妝容濃重的臉輕輕一擡,紅唇輕巧道:“喂,你可別忘了我說過的話。”
楚韶并不接話,他慢慢地喝着茶,卻聽戚琳笑了一聲:“我知道你不想娶我,正好我也不想嫁給你,若不是我弟弟和衛氏那個老狐貍聯手逼迫……反正明日晨起之前,我便趁府中大亂出中陽。你大可把一切都推到我的頭上,三月之後,我便把和離書寄一份給你,另一份廣告天下。”
楚韶道:“和離是損女子名節之事,難為你願意。”
“名節而已,我要它何用?”戚琳扯了扯身上繁雜的禮服,毫不在意地走到他對面坐下,“真正愛我之人,當然不會在乎這虛無缥缈的名節,若在乎這些東西,那便不值得我戚琳所愛。”
“大小姐高論。”楚韶笑了一聲,他喝盡了手中的茶水,剛想繼續說話,卻聽得窗外一陣騷亂之聲。
楚韶皺了皺眉,打開新房的房門,在門上扣了幾聲,叫來一個侍衛,問道:“這麽亂,發生什麽事了?”
“将軍放心,不是我們的事,”那侍衛低着頭,恭敬地說,“剛剛有侍衛來報,說廢太子于獄中自盡了。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衛公都不放在心上了,誰知戚長公子卻像是瘋了一樣,硬闖去了,現如今戚府來請大小姐勸勸……”
廢太子于獄中自盡了……
楚韶良久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他茫然地看着那侍衛的嘴一張一合,吐出一些無意義的話語。
心頭沉甸甸地跳着,一片空洞的茫然,他反複地想着,誰死了,誰死了?開什麽玩笑,前一日他還寫過信,信上說“安好無虞,勿念”,不過一日的功夫,怎麽會死了呢?
楚韶的嘴唇顫了兩下,擡腿便往府門跑去。
身後傳來無數驚呼:“将軍!”
“将軍這是去哪兒!”
“這可是大婚之日啊……”
他跨上那匹跟了自己許久的戰馬,什麽都沒想地往金庭皇城飛奔而去。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不可能的,不可能,或許是侍衛誤傳……他一定不可能就這麽死去,況且還是自盡,他因何自盡?
沒有理由,所以絕不可能。
戰馬腳程飛快,不多時他闖到了金庭皇城門口,守門的宮人見是他,不敢開門,有幾個上來勸道:“将軍,可取了陛下手谕……”
楚韶冷着臉将袖口的短刀“噔”地一聲釘在了他的腳下,恨聲道:“開門。”
那守衛被他這個樣子吓了個半死,又不敢開,一時之間急出了一身冷汗。直至他瞧見戚琅的馬車也急急地往此處來,才像是見了救星一樣高呼道:“長公子來了,快開門,開門!”
楚韶置若罔聞,門一開便飛快地沖了進去。
戚琅看見他飛奔的身影,低下頭,低低地笑了一聲,随後又笑了一聲,然後凄惶地緊緊閉上了眼睛。
“讓人去天牢門口攔他。”戚琅吩咐道,他睜開眼睛,感覺自己眼前一片模糊,不由得伸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啞聲道,“不要讓他進去。”
楚韶一路飛奔到典刑寺門口,早便有人接了戚琅的命令在門前等着他。為首的恰是從前識得的一個纨绔子弟,如今家裏依靠巴結衛叔卿上了位,便把他插進鹦鹉衛做了個小官。
“讓開。”
楚韶緩緩地拔出了劍,指向面前的人。
那纨绔雖然一直比較怕他,但畢竟自己身後有侍衛二三十人,說話也不免多了些底氣:“小楚将軍所來為何事啊,須知……須知典刑寺并非你想進就能進的。”
“我不想和你廢話,再說一遍,讓開!”楚韶冷冷地說。
那纨绔打了個寒顫,他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嘴上仍然強撐道:“你若硬闖,便別怪我不客氣了……這裏有侍衛,還有典刑寺獄卒,你勢單力薄,以為自己……”
“我看你是在中陽待了太久,忘了我在軍營裏什麽樣子了。”楚韶嗤笑了一聲,打斷了他,眼神猶如惡鬼,“我一人抗外敵千人之衆的時候,你在哪裏風流快活呢?”
他緩緩地擡頭,環視了一圈,一字一句地說:“我只說最後一次讓開,倘若你再不聽,今日我便為我的劍開開葷,看誰還敢攔我!”
楚韶一身血跡地闖進了天牢的最深處。
他已狀似瘋魔,凡是典刑寺中來攔他的人,皆被他不管不顧地傷了,也不知是死是活。最後只餘下一直為風歇更換蠟燭的小獄卒,在一旁瑟瑟發抖地看着他一劍砍斷了門鎖,闖了進去。
心口突突地痛。
他看見有牆角有個一動不動的白色身影,方才面對一群人的凄冷兵刃都不曾怕過,此刻他竟連走上前去的勇氣都沒有。
“太子……哥哥……”
剛剛對敵的打法太不要命,他受了不少傷,卻奇跡般地幾乎感受不到痛,只有胸口抽搐地跳着,沒有傷口,每動一下都痛得要命。
手一軟,劍哐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走近了,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白色身影抱了起來。
可一點幻想的機會都沒有了,懷中身體頭一歪,正好叫他看見了滿頭的血,那血是鮮紅的,幾乎流了一整張面容,如今都快要凝固了,散發出一種沉沉的腥氣。
楚韶幾乎要崩潰了。
風歇平日裏是最怕痛的人,手上不小心破了道小口子都要皺上半天的眉,如今怎麽能……怎麽能在自己額頭上磕出這樣一個傷口。
這該有多痛啊。
“你看看我,哥哥……”楚韶抱着他呆呆地坐在地上,淚水模糊了雙眼,但是一滴都沒掉下來,他努力地露出一個笑容,聲音卻哽咽得不成調,“你……你怎麽不說話……是我太沒用了,拖到現在才敢來見你,可我真的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努力救你,你怎麽不等我,你為什麽不等我!”
他紅着眼睛,兇神惡煞地問在牢門外瑟縮的獄卒:“他……他可有什麽話留下?”
那小獄卒頭搖得像是撥浪鼓:“沒有沒有……他臨死之前什麽都沒說,我們也沒想到……”
好狠的心,竟然一句話都不留給我。
楚韶胸口一陣滞悶,喉嚨裏翻湧出一陣血腥氣,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立時嘔出血來。戚琅恰好在此時沖了進來,竟沒有問他一句方才闖入之事,而是直接跪到了地上:“殿下!”
楚韶抱緊了他不肯放手,茫然地問了一句:“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啊……怎麽會變成這樣?你不是說他很好嗎,你不是說很快我們就能救他出來嗎,你說,你說啊!”
戚琅失魂落魄地跪着,颠三倒四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定……一定是衛叔卿做了什麽,殿下明明……”
“好,好,”楚韶一手抱着他起身,有些病态地大聲笑起來,“我這就去殺了他,為你報仇。”
戚琅略微回過了神,情急之下沖他喊了一句:“不行!”
他爬起來,顫抖着抓住他的肩膀:“你殺不了他,況且我們要忍一忍……為了得到他的信任,我們已經忍了這麽久,今日你抱着屍體一出典刑寺,一切便功虧一篑了!”
“功虧一篑,他死了,你以為我還會在乎嗎?”楚韶看着他,居然出奇地冷靜,他低首看向自己懷中的風歇,冰冷的目光中突然多了幾分柔軟,就連話語當中也多了一份脈脈的溫情,“等我殺了他,便自盡謝罪,下去陪你,我們永遠……永遠都不會再分開了。”
眼見着他抱着屍體向外走去,戚琅急迫地往前追了一步,嘶吼道:“把殿下的屍體先帶走,攔住……攔住小楚将軍!”
楚韶提着劍陰冷地答:“誰敢攔我!”
劍尚未出鞘,已經左右放倒了好幾個侍衛,餘下的在一旁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敢上前。
眼見他要走到長廊盡頭,一個侍衛終于大着膽子上前來攔他,手中的劍往前一送,卻沒有接近楚韶,劍堪堪地從風歇垂着的長發下掠過,割下了他一縷頭發。
楚韶頓時方寸大亂,雙眼在一瞬間變得血紅,一時沒忍住,鮮血便從口中湧了出來,他重重地咳了一口,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冰涼的軀體,血的腥氣,無一不在提醒着他,懷中的人死了,是被他親自害死的。是他太蠢了,是他天真地以為世界上不會有壞人,是他把他扔在天牢裏不管不顧,還不知受了多少細碎的□□。到底是經歷了什麽,才能把他的哥哥……世界上最似冰雪的人,逼到自盡呢?
他低着眸,幾乎是無意識地又咳了一口血,溫熱的鮮血順着嘴角流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到風歇本就滿是鮮血的臉上。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剎那前,他絕望地意識到,懷裏的這個人,再也不會看見他的傷痕,為他流露出一絲心疼的表情了。
傾元二十三年,戚、衛二世家對外號稱傾元皇帝為太子歇謀害而死,二皇子朔帶人揭發其罪行,廢太子,臨朝攝政,廢太子歇于獄中絕望自盡。
這一套說辭自然不過是為掩人耳目而編造出來的,明眼人皆知二皇子風朔自幼懦弱無能,所謂攝政不過是二世家挾天子以令諸侯,堵天下悠悠之口罷了。而二世家正式攝政之後,更是在朝內大肆屠殺異己,朝內人人自危,風雨凄惶。
楚韶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只剩下了手中一縷帶着血腥氣的長發。
如同一場幻境,一切都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卷 ·完
明天恢複晚九點日更啦~最近肝得胃疼
【帶着鍋蓋正襟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