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波煙玉
正值中陽城的夜晚,巡邏的金蟬子提着燈籠在小巷子中經過,留下一陣紛亂的腳步聲。
門口的士兵抱着手中的鐵槍,不知為何有點犯困,他擡頭看了看天空中逐漸黯淡的星子——馬上就要夜半了。
他心中憤憤不平地想着,不知為何要來守着這座沒有人的府邸,尋常人越獄之後,定會連夜遠走高飛,哪裏還會自投羅網,回到自己的府邸中來。況且這府邸此前被查抄過,如今根本就是空的。
一陣夜風拂面而過,士兵終于沒有忍住,倚在門框上睡了過去。
耳邊傳來一聲細微的“咻”。
楚韶回頭看了一眼,輕快地掠上屋檐,跟着周蘭木回到了自己的府中。
這周四公子當真是手眼通天,劫獄在前,潛回中陽在後,戚琅發瘋一樣在整個大印境內布下重兵搜捕,他竟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了自己的宅子。
那日獄中他說自己為太子舊人時其實他并沒有全信,還是後來在方和的勸說下,見到了太子歇從前的老師甘洗心才敢确信,況且還有那塊玉佩……
風歇身死之後他尋遍了整個典刑寺,也沒有找到他留下來的半樣東西,就連這塊玉佩,原來都留給了別人。
想是死了也不肯帶走。
楚韶心頭一顫,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繼續想着。
原來此人真的是太子舊人,不僅如此,他似乎已經為此事謀劃了良久。
說到底,他在世人心目中都是害死太子的元兇,他回中陽來殺自己,實在也是情有可原。
要不是看到了密室裏的東西,估計他早已被這精于心計的四公子不費一兵一卒地搞死了。畢竟有金明鏡、衛千舸和秦木的前車之鑒,他浴血沙場這麽多年,竟也會對身邊之人産生這樣的不寒而栗之感。
周蘭木漫不經心地帶他一路大搖大擺地進了書房,随後在他很陌生的地方摸了一下,兩人一同進了密室。
周蘭木邊走邊解釋道:“擔心戚琅尋到你密室,換了個小機關。”
楚韶驚嘆于對方心思的缜密,腳下卻匆匆地往裏走去,周蘭木點了根蠟燭,跟在他身後道:“你這裏的兵法陣圖和布局策要我都着人收回去了,你到底要回來拿什麽?”
那日他進了第二重密室之後,首先看見了一張地圖。
熟悉的黃皮紙地圖,是他從前貼在太子府裏那一張,楚韶在上面重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記,除此之外,還有金庭皇城的地下密道圖和玄劍大營所有精幹的姓名概要,不知他是不是在挑人,有一些後面以朱筆打了勾,另一些則被劃去了。
長達三年的時間裏,楚韶竟這樣費盡心思地單獨試探,把整個玄劍大營過濾了一遍,就在戚琅猜忌的眼皮子底下,把兵權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裏。
那日救出他來,他便說過,倘若有一日他帶兵入中陽逼宮,玄劍大營如今被他留下的心腹,也能不顧金庭皇城的政令誓死追随。
周蘭木默默地想着,卻突然見楚韶在原本放這些東西的桌子旁邊敲了一下,耳邊便傳來了機關移位的細微聲響。
桌子帶着後面的半面牆緩緩地轉了出來,露出一個積灰的祭臺。
祭臺上放了一個被磨得油光水滑的蒲團,楚韶順手把蒲團拿了下來,轉頭十分客氣地對他道:“四公子,你陪我一同上一炷香罷。”
周蘭木怔然地盯着祭臺,忍不住舉着蠟燭靠近了一些,只見黑暗的祭臺上,那木制的厚重排位之上是空的,什麽都沒寫:“這……這是?”
“太子殿下含冤而死,身後不得入宗廟,連牌位都沒有,”楚韶跪在那蒲團上,面無表情地說,“我私設祭臺,望他能受一些人間香火。”
他一邊說着,一邊俯身下去深深地叩首,再擡起頭來時,眼睛卻有些紅了:“總有一日,我要把他迎回通天神殿去。”
周蘭木默然地在他身邊跪下,沒有叩首,聲音卻聽起來有一些不自然:“你平日裏……一直都待在這裏嗎?”
楚韶沒有答話,他起身,伸手在牌位之後撈了一個壇子出來,那壇子是裂紋青瓷所制,不大,燒制得十分精美,但似乎并沒有裝什麽東西。周蘭木伸手想從他手中接過來,卻被楚韶側身閃開了。
“這就是我要取的東西,”楚韶低着眼睛說,“蘭公子,我們走罷。”
周蘭木擡眸,轉身往外走,話語間帶了一兩分試探意味:“這是什麽,是對将軍十分重要的東西嗎?”良久沒有回答,直至出了将軍府之後,他才聽見楚韶低低地“嗯”了一聲。
随後問道:“蘭公子,你之後可有什麽安排?”
周蘭木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他:“你怎麽不喚我恒殊了?”
楚韶面色不變:“不敢。”
周蘭木笑了一聲,滿不在乎地轉過頭去:“今夜先出中陽城,城外我已請了白兄接應。周府衆人與你府上的方子瑜,我已經先送回了宗州蘭閣處,勢必安全,你放心。”
楚韶問:“那我們去哪兒?”
周蘭木道:“東南。”
“東南?”
“是,”周蘭木回頭看他,夜色之下小臉煞白,“平王戚楚得知我于十二橋算計你一事,大笑三聲,邀我即刻動身前往東南,與他商議……”
他美目微顫,輕巧地繼續說:“……造反之事。”
楚韶倒沒什麽意外之色:“戚楚早有謀反之意。”
“只是借他之手罷了,”周蘭木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平王今年才十九歲,坐不穩大印江山的,臣民不安,他心裏明白得很。”
“那他圖什麽?”楚韶問,“我不信他會無緣無故地助你。”
“他要我助更統皇帝攝政之後,頒一道丹書鐵券給他,”周蘭木觑着他面色,緩緩地道,“這雖困難,可若他助我們逼迫戚、衛世家還政,也算是大功一件,頒丹書鐵券理所應當,我應了。”
他說完這句話,果然見楚韶的面色如他所願地白了下去,甚至連抱着壇子的手都不自覺地顫了起來,良久之後,他才重新開口,鼻音濃重:“還請蘭公子遣人來,幫我把這壇子完好無損地……送到安全之地去。”
周蘭木挑眉道:“元嘉愛重,不要帶在身邊麽?”
楚韶怔怔地答:“在我身邊不安全,若它能夠安好無損,我願意離它遠遠的。”
白滄浪在中陽城外等待着二人,許是周蘭木對白滄浪的武功十分放心,竟沒有帶其他的侍衛。
三人馬不停蹄地走了五日,趕在一個天黑之前,終于到達了十二橋之後的東南外城荒陽。
在傍晚的天色下,楚韶遠遠地看見了荒陽城城門上高懸的荒陽二字,黑字刻在灰石上,城門并未點燈,看起來昏昏沉沉,一片蕭殺。
身側的白滄浪幽幽地嘆道:“此地落日時分格外早,日出又晚,所以稱為‘荒陽’。大印初建立之時,為平南疆,曾于荒陽屠城……平王占後城內夜間屋外不許點燈,又被江湖人叫‘鬼城荒陽’,此地萬分兇險——”
白滄浪的話還沒有說完,正駕着的馬突然長嘶一聲,跪地暴斃,另一匹馬也在前後搖擺着缰繩,看起來十分焦躁。
“荒陽牲畜不入城——多年未有江湖客啦,有失遠迎——”城門處彈出一個腦袋,殷勤地迎了上來,原是一又黑又矮的老頭,說話聲音嘶啞,倒笑得一臉谄媚,他奔過來利落地解着剛剛死去的馬的缰繩,“我守門老六好生寂寞,幾位貴客,途徑還是來見城主——”
“是他剛剛彈出毒粉來毒殺了馬。”周蘭木輕輕道。
那老頭聽見了,也不生氣,只“嘿嘿”一笑:“幾位若是想要求見城主,城外對付一宿,明日再來。若是途徑不知這荒陽城的厲害,我老六當個好人,奉勸一句,現在離開還來得及,落日以後城門大閉百鬼夜行,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們想過城前往離——”周蘭木微笑着對他說,他這個時候都沒有丢了那份君子謙謙的風度,看起來脾氣好得很。
守門老六忙着去解缰繩,不欲多說,只暴躁打斷道:“給你們說了見城主明日再來現在不能進,你們——”
“你這老頭,聽不懂人話嗎,殺了我們的馬也就算了,你還——”白滄浪火氣頓起,若不是楚韶攔着立刻就要沖上前去,“老子上次來荒陽的時候,你還沒在這兒守門呢,裝什麽腔——”
“說了此刻不能進是為了你們好,進去送死我到時候收屍也麻煩,”守門老六突然黑了臉,也不擺出笑嘻嘻的表情了,“別在這兒廢話,趕緊滾,要不然城主出來——”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随即像見了鬼一樣轉過頭來看着四人:“你剛剛說什麽,你們不是來荒陽的,是想去離恨天?”
“正是。”周蘭木回答。
“你們想去離恨天幹什麽?”守門老六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缰繩也不解了,“你們莫不是——”
“我們從北方來,前來拜訪東南平王。”楚韶握着劍,低低地說,“煩請老伯告知,此刻可否直接進入荒陽而去,若是不能,我等等着便是。”
“平平平平平……平王?”守門老六似乎吓得魂飛魄散,“是平王要你們來的?”
“正是。”周蘭木不想多說,只得簡單道。
那老六再未多說一句話,連馬也不要了,向着城門飛奔而去。不多時,荒陽城高大陰暗的城門便“咯吱咯吱”地開了,三人進城而去,臨走之前,周蘭木還不忘對着城門說了一句:“多謝,馬車與其中物件,權當給老伯之禮。”
“哇,這麽大方,”白滄浪聽得,擠到了周蘭木旁邊,“小蘭,你以後能不能也送我一輛,我想要一輛更大的,最好綴滿了金銀玉石,拆下來就能當房子的那種,兩層就更好了。反正我駕車,江湖裏也沒人敢搶,這樣我以後就能想去哪去哪,不用擔心沒地兒睡了。”
“這樣的暫時還沒有,不過白兄若是想要,我回去整頓一下家業,畫了圖讓洗心為你做一輛。”周蘭木笑着回答。
“小蘭真仗義,就這麽說定了!”白滄浪心情頗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轉頭道,“上次我來救人的時候是夜裏,因為太急,走荒郊野外最難行的路直接去闖平王門口的關了,沒進過城,也不知道有什麽。”
“此地瞧起來十分陰森,”周蘭木四處打量着,回答,“我覺得——”
耳邊卻突然傳來尖銳悠長的聲音,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閉——燈——”
“閉——燈——”
作者有話要說:小蘭:我 跪 我 自 己 (?)
秉承太子主修,繼續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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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踹掉代理Moss肥來了
感謝最近為我投雷的小天使:爻爻爻爻敷 1顆;芋圓餅 2顆
感謝為我灌溉白色(?)不明液體的小天使:顧望 12瓶;哥哥在嗎、冷千山 10瓶;Y 2瓶
我會繼續努力噠,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