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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波煙玉

“我去玄劍大營找人,”滿天紅撥弄着自己的長發,百無聊賴地說,“我記得我跟你講過,我曾被恩公救過,尚來不及報答便因事離去,回來想找人報恩。”

此事滿天紅的确對他提過一嘴,周蘭木蹙眉道:“那你怎麽落到了金明鏡手裏?”

“這老狗忒不是東西,”滿天紅輕蔑道,似乎說到了什麽讓他十分生氣的事情,“我本想在歲裕關混進玄劍大營去,結果那時候受了傷……不慎被那個姓杜的将軍發現了,那個姓金的狼心狗肺,竟把他岳父殺了,還給我灌了藥帶回了中陽。”

他憤憤不平道:“我那時候身上有傷,他還有那個纏絲環,迫不得已才在他府裏窩了那麽久養傷,想了個損招才逃出來,說起來真是丢死人了。”

“我就知道你不殺他全家已是心慈手軟,”周蘭木托腮道,“可你最後還不是潛回了典刑寺把他片了,仇報了,生氣長皺紋。”

滿天紅掩嘴一笑,突然柔柔地對他說:“我潛回去殺他,是為了你啊——周大人要遵紀守法不敢胡亂殺人,只能把人扔到監牢裏,這點懲罰,怎能為他當年背叛你之事付出代價呢?”

他在床上打了個滾:“你猜猜,他臨死之前我問他為什麽叛你,他說的什麽?”

周蘭木神色不變:“什麽?”

滿天紅樂不可支:“他說呀——你把他從鹦鹉衛中撈出來,千辛萬苦地培養成了五方将軍,卻不知他皮下最想做個潑皮無賴,吃喝嫖賭無惡不作才痛快,若被你知道他私下裏欺壓兵士常去青樓,還殺過人,定會弄死他,不如先下手為強。”

他瞧着周蘭木的面色,不料周蘭木冷笑了一聲:“升米恩,鬥米仇,我早該明白這個道理。”

“我還以為你要痛斥這人狼心狗肺,”滿天紅大為意外,“看來這兩年,你真是變了不少。”

周蘭木笑道:“你卻一點沒變。”

“不提這些,我倒想問,跟在你身邊那姓楚的,你到底怎麽想?”滿天紅從床榻上爬了起來,捋了捋自己的長發,赤着腳走到桌邊去倒茶,“我沒料到,你居然把他帶來了。”

周蘭木欣然地跟他起來喝茶,聞言惬意道:“你在東南不知世事,他已被我安上了謀逆罪名,被戚、衛從中陽趕出來了。如今還有可用之處,以後斷然不能留,怎麽,你認識他?”

滿天紅為他倒水的手卻頓了一頓:“小楚将軍誰人不識,只是……”

他在周蘭木對面坐了下來,溫言笑道:“若我讓你留他一命,你肯不肯?”

周蘭木一驚,擡起眼睛來看他,凝眉思索了半天,才問道:“他便是你要找的人……你的恩公?”

滿天紅大方回道:“不是他,是他父親。”

周蘭木更加驚異:“你的恩公是烈王?這便是你混入玄劍大營的緣由?”

滿天紅輕挑眉毛認了,又道:“你留他一命,算是賣我的人情。”

周蘭木握着茶杯,眸中逐漸染了幾分冰涼:“旁人就罷了,我很樂意賣你人情,但他不行——”

“他必須死。”

天光大亮之後,滿天紅果然遵守承諾,親自帶他們穿過了幾乎空無一人的荒陽城,瞧着整個人春風得意,心情很好的樣子。

而他告訴周蘭木破解平王門前七十二關的訣竅竟然是,提前給平王傳信,讓他出來接。

周蘭木愕然道:“你不是說他從前請的客人都要過七十二關……”

滿天紅正色道:“是啊,那些客人都不敢打擾他,可我不一樣,我傳一封信,定然能把他叫出來。”

周蘭木一路上都黑着臉,一句話也不說,引得白滄浪好奇無比,想要去問,卻又怕被他滅口,只能跟在身後暗中觀察。

足足走了一個時辰之久,三人視野裏出現了一面高聳堅實的黑色古城牆,像是一道帷幕一般,橫亘在天地之間。

古城牆,離恨天。

離恨天本是為分隔南方氏族部落所修建的城牆,現在被東南當做屏障,借此與大印的腹地清楚分割開來。

滿天紅停了腳步,轉頭向着三人,笑道:“我便只能把三位帶到這兒了,往下我也不敢去,若是三位有命活着回來,我再請諸位喝酒——蘭公子,可要回來看我。”

“呸,說啥呢,你這人真不吉利。”白滄浪啐了一口,嫌棄道。

周蘭木微笑着道了一聲“多謝”,轉頭便走,竟是一句話也不多說,兩人跟着周蘭木向城牆那邊走去,突然聽得滿天紅在身後笑了一聲,突然開口,發出了一串含義不明的話語。

他似乎是在吟誦,可又不是大印的官話,聽起來晦澀難懂,白滄浪支着耳朵聽了許久,也沒有聽出個所以然來。

風聲烈烈,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真實。白滄浪疑惑地轉頭,卻看見楚韶面色一白,随後低低道:“這是西野的語言,可惜我聽不懂。”

三人看着他們來的那條路的大門開始緩緩閉合,甚至聽見了門後上鎖的聲音,不多時便歸為了一派寧靜。

白滄浪見二人尴尬,不由得撓了撓頭,開始沒話找話。

“我上次到城門下邊的時候,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白滄浪邊走邊抱怨,“我還記得那城門上一個老巫婆一樣的人,問我來者何人,我說取你狗命之人。當時我想着我要是救不出我朋友來,我朋友指定就死那兒了,他要是死那兒我也沒打算回去,不如殺他個昏天黑地,死了也值了。”

楚韶倒是微微動容:“什麽樣的朋友,這樣重要?”

白滄浪托着腮想了一會,突然一拍大腿:“說起這個朋友來我怎麽忘了,你認識啊——”

他還沒說完,風中突然傳來女子蒼老卻尖細的聲音:“爾等何人——”

白滄浪一聽就樂了:“還是這個老巫婆啊,這麽多年聲音一直沒變過。”

楚韶還沒反應過來,便看周蘭木站定了腳步,沖着空無一人的城牆上方揚聲道:“蘭閣周蘭木,前來拜會平王殿下。”

回聲激蕩,城牆之上卻再無任何聲音。三人就在城牆下站着,良久才又聽得一句:“起——”

周身突然一陣晃動,似是天崩地裂一般,楚韶看到面前的城牆突然動了起來,城牆上整整齊齊的磚石突然有順序地一節一節伸出來,直在地面到城牆頂部之間架起了天梯一般的臺階,一個瘦弱的身影從臺階頂端一步一步地走了下來。

走近一些,衆人才看清楚,那是一個很纖弱的少年。眉目精致如畫,面色有些白,但毫不影響他如同一個娃娃一樣漂亮的事實,那少年披了一頂竹葉青色的鬥篷,眼神清澈,看起來人畜無害,完全不像是傳說中叱咤風雲的平王殿下。

少年幾乎下到底部,才住了腳步,恭恭敬敬地彎腰行了個見面禮:“戚楚,見禮了。”

“平王安好。”周蘭木也拱手向他回禮。

白滄浪也學他拱手:“喂,你還記不記得我?”

“自然記得,白大俠是無雙俠客,了不起的人物。”戚楚微微擡起了下巴,笑道,“幾位先同我回去罷,小紅傳信來讓我帶你們過七十二關,若非如此,我還不知道你們來得這麽快。”

語罷,他便徑自轉身上行,居然把最容易受傷的後背毫無防備地露在了幾人面前。

離恨天城牆以後,是整個中陽的禁區。相傳當年始祖皇帝攻南疆,南疆用巫術邪法使得大印死傷無數,流血漂橹,最後迫使剛剛建立的風氏王朝求和,修建了離恨天,彼此約定雙方不侵對方領地半步。

直到多年前平王南退,離恨天才變成了東南與大印的分水嶺。

越過離恨天城牆的下行路上,竟有一截矮城牆直接接了過來。說是矮城牆,也只是與離恨天對比起來矮了些而已,在城牆之上的道路中行走,兩側還可以隐隐約約看得城牆下星點的房屋,大概是東南居民所住之地。

這道矮城牆很長,走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平王的府邸便呈現在了衆人眼前。

就算三人見慣富貴人家,也不禁心中暗嘆。

這平王府修建得當真如同一座宮城一樣,除正殿外,兩旁輻射了無數大大小小的小宮殿,在城牆之上看隐約有些壯觀。迎面的正殿以整塊極大的白玉為牌,刻有一個“波煙玉”,雖貴氣,卻并不庸俗,只是除了正殿以外的宮殿大致都以黑白兩色為主調,看起來有些凄冷。

波煙玉殿極大,戚楚剛一走進便有約十數名宮女為其推門撩紗簾,而後悄然退去。波煙玉殿正中央有一汪圓形的泉水,殿頂上照太陽與月亮的軌跡镂空,恰好使得白日映日影,夜間看月影,精妙無比,倒別有一番情趣。

戚楚在泉水旁一張石質椅子上悠然坐下,剛探手想要取泉水邊緣上所置的茶壺,白滄浪便一劍刺了過去。

楚韶沒想到白滄浪會做如此動作,想阻止已經來不及,周蘭木卻只是微笑着興致勃勃地看着,仿佛面前的一切都跟他沒什麽關系。

戚楚則更加冷靜,他連去探茶壺的動作都沒有停下,轉眼間劍已近了他的身。

劍氣甚至激蕩得戚楚額前幾縷發絲晃了晃。

無數根銀針突然從戚楚空無一人的左右兩邊飛了出來,密集到居然生生壓住了白滄浪的劍氣,白滄浪卻沒有太過驚訝,也沒有舉劍再攻,像是早有預料一般撤劍後退幾大步,銀針反射着光亮嘩嘩啦啦在地上落了一大片。

“諸位——喝茶——”戚楚伸手示意衆人在他面前的衆多石桌石椅上随意落座,笑容的弧度半分都沒變。

“果然,”白滄浪輕勾嘴角,破天荒地禮貌了些,“平王殿下一向謹慎,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無妨。”戚楚沖他一點頭,娃娃臉上的笑容中滿是真誠,“我武學功底太差,不得不走些旁門左道,讓真正的高手見笑了。”

“不如來聊些正事罷。”周蘭木倒是不客套,落座後順手便取了杯子喝茶,喝茶是他一向熱愛的事情。

“自然,”戚楚道,“蘭公子的笛,吹得可謂極好——”

“殿下的琴彈得也好,”周蘭木随手把杯子擱在一邊,笑得很真誠,“您處心積慮地想把我叫到東南來,到底意欲何為呢?”

“得知你要造反,我可高興壞了,”戚楚不慌不亂,卻沒回答他的問題,“戚、衛二世家挾天子令諸侯做得得心應手,我看得極為不順眼,想把他們拉下來罷了。”

“殿下手握東南權柄,說到底是不缺那一張丹書鐵券的,殿下究竟想要什麽?”周蘭木面上表情頗為玩味,“東南蟄伏多年,公開與中陽為敵,不怕一夕之間便将多年的安穩分崩離析嗎?”

“分崩離析,”戚楚重複了一遍,似乎在努力思考,“這個詞恐怕是世家如今該擔心的事情,他們本就搶了小皇帝的權柄,讓他們送回去,不是民心所向麽,蘭公子都不怕,我怕什麽?”

“我聽人講,殿下姓戚,恐怕不僅是因為老平王罷?”周蘭木卻不回答他,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溫柔的陰影,“傳說殿下也是戚氏的世家子弟,不知傳言真假?”

戚楚看着他:“戚氏子弟衆多,我母親不過是江湖女子,沒聽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周蘭木看着他,緩緩地說:“戚公子嗣衆多,除了嫡出一系和附庸的幾個人,其他的……不知殿下來東南之前過得怎麽樣?”

“蘭公子好懂人心,”戚楚目光莫測,良久才擡眼看着他輕輕笑了一聲,“你說了這麽多,大抵是想問我與世家到底有什麽仇,判斷我是否會臨陣倒戈罷?”

周蘭木不答:“殿下豈不是更懂人心?”

戚楚拈着手中的杯子,良久才冷不丁地說道:“我少時……的确是戚氏子弟。”

他擡起眼睛來,很真誠地道:“只是我母親是戚公一夜風流的對象,哪裏比得上如今的長公子?母親死前,叫我去尋戚昭認親,他認了,我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少爺生活。”

“可我後來才知道,戚昭那個老色鬼,半句我的話都沒信,竟想要嫖他的親生兒子。我廢了好大的力氣逃出來,卻又被衛叔卿抓了回去,戚昭被我坑得挺慘,這兩人一合計,把我送出中陽賣了。”

這本是世家秘辛,輕易不該說與外人聽的。楚韶聽得臉色都變了,戚楚卻一直帶着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一般:“蘭公子,你猜他把我賣到了那裏?”

周蘭木低眸,沉默半天才篤定地低聲道:“春來客棧。”

戚楚一攤手,笑道:“你可見過這樣狠心的父親麽?他連個名字都吝啬給我,如今的名字還是義父賜的,我承義父之恩,來東南襲了爵位、襲了兵權,如今春來客棧一十三口人已死,戚昭已死,我想要剩下的人付出些代價,不過分罷?”

作者有話要說:注:

月漉漉,波煙玉。莎青桂花繁,芙蓉別江木。粉态夾羅寒,雁羽鋪煙濕。誰能看石帆?乘船鏡中入。秋白鮮紅死,水香蓮子齊。挽菱隔歌袖,綠刺罥銀泥。

——李賀《月漉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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