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波煙玉
“不過分,”周蘭木飛快地答道,“既然知道了殿下的心思,我便沒什麽可懷疑的了。”
他片刻之後便換了表情,面上笑容真摯無比:“還有最後一件事,我想向殿下讨一樣東西。”
戚楚挑眉:“什麽東西?”
“滄海月生的解藥。”周蘭木答道,“我聽聞滄海月生原是平王殿下手下殺手組織‘夜蜉蝣’的毒藥,想必殿下手上該有解藥?”
戚楚喝了一口手邊的茶:“啊,此事……我早知你身中滄海月生,本還想要告知你……”
他嘆了一聲:“夜蜉蝣當初到我手下,還是件很意外的事情——我與夜蜉蝣真正的首領有幾分交情,他想求官府的一個庇護,這才到了我名下。可平日裏,他們頂多會無償為我處理些不順眼的人,換句話說,我對他們來說連主子都算不上,自然幹涉不了他們的事。”
周蘭木神色不變:“這樣說來……”
戚楚接口:“據我所知,滄海月生本不是尋常毒藥,而是東南一種毒蠱,此蠱甚為陰毒,一蠱雙解,凡是毀了任意一解,都不能解毒。你來找我要,我着實是沒有的。”
楚韶之前一直在一旁聽,直到這裏才疑惑地轉了頭,問了一句:“滄海月生……便是令公子心神大亂、時常失控的毒麽?”
“正是,”白滄浪翹着二郎腿,為楚韶解釋道,“這毒起先不傷身,只看中毒之人意志如何——換個說法,中毒的人如果是個和尚,五根淨斷,那這毒就對他一點用都沒有。可若是想得忒多,便容易傷身,出現幻覺、夢魇,最後發瘋,吐血身亡。小蘭如今抑制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
三人被平王客客氣氣地送出了東南,第一日在官道邊的驿館歇腳,平王派了幾個人來為他們趕車,因此三人倒算是輕快。
“這麽嚴重?”楚韶一驚,往一邊端坐着喝茶的周蘭木看了一眼,“蘭公子心系之事……千頭萬緒,能抑制得住麽?”
“所以才管戚楚那小子要解藥啊,”白滄浪一拍腿,恨恨地說,“但他居然沒有,滄海月生一蠱兩解,其中一味在戚琅手裏,已經被他毀了,若是缺一不可……”
“在戚琅手裏?”楚韶一驚,“為何在他手裏?”
白滄浪捂嘴,意識到自己似乎說漏了什麽,便轉移話題道:“啊那個,他當時中毒就是回中陽的時候在牢裏中的嘛,這是戚琅下來牽制他的工具……”
他說得含糊其辭,楚韶還沒仔細想,便突然聽周蘭木在他耳邊道:“算算時辰,我們也該啓程了。如今戚琅在大印全境追捕你我二人,若要安全,最好走水路,元嘉,你替我去碼頭一趟罷,問問他們可有往北去的漁船,搭我們一程,便免了許多與其他船上客人相處的風險。”
楚韶也沒有多想,握了劍便起身往外去:“好。”
白滄浪眼見他走遠,才灌了一杯茶:“好險好險,差點說漏了嘴。”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說道:“喂,你之前臨時變卦,把他從牢裏救出來是什麽意思?我說你心軟你還真心軟,你忘了他當年……”
“自然沒忘,”周蘭木慢條斯理地喝着茶,回道,“只是發覺他還算有幾分良心,竟心心念念要為他的太子報仇——玄劍大營是整個大印最好的兵,他若死了,到時兵權落在戚琅和衛叔卿手裏就不好了。”
白滄浪啐了一聲:“你最好一直這麽想,千萬不要覺得他還想為你報仇就心軟——人死了再後悔有什麽用處,他為你報仇,也不過圖自己一個心安,況且誰知道他有沒有私心,你想清楚了啊。”
“想得很清楚,你放心,”周蘭木無奈笑道,“看不出來,你這麽讨厭他?”
“我哪裏是讨厭他,是想起你當年那副慘樣子,替你不值罷了,”白滄浪暴躁道,“我都沒忘了,你最好也記着。”
不多時兩人便收拾一番,也往渡口處去了。楚韶恰好在同一個漁夫低聲交談些什麽,見他二人過來,便道:“我們要往何處去?我問過幾個漁家,大都是往北去的,不過漁船都是小船,沒法過夜,只能在沿途島上歇腳,再搭旁的船繼續走。”
周蘭木想了想:“那正好,我們恰好也往北去,去入雲。”
入雲……
烈王封地入雲,是東境最大的城市,也是大印對外貿易的最大港口。那是……他的故鄉。
楚韶一怔,有些不自然地問道:“為何要到入雲去?”
“既說往東去,最方便的就是去入雲嘛,正好,我們可以到入雲去尋我好友相助,”白滄浪托着腮答道,“對了,上次沒說完!我跑到南疆去救的那個朋友,你認識嘛,蕭頤風啊!”
“蕭頤風?”楚韶這次可謂真的吃了一驚,“多年不見,他與白兄是好友?”
“不打不相識,”白滄浪笑嘻嘻地回道,“他跟我說起過你,等你們見了面,就可以好好敘敘舊了。”
“從東南出發的船,大都是往入雲去的,一路也方便些,”周蘭木在一旁耐心地解釋道,“平王允諾出兵中陽,半月後出發。我們便先去入雲歇腳,布置一番,再到中陽與他彙合。”
于是三人便搭了一艘二層漁船,這漁船共有漁夫五六個,算是比較大的漁船了,航行得也遠,聽幾個漁夫說,他們此行,是要趕在傍晚前到達珠珀島。
東南到入雲之間有十二個島嶼,其中九個離岸近,當初以漁業發達,現在也有人居住,而剩餘三個離岸太遠,鮮有人煙。珠珀是個大島,貿易發達,常有商人來此島采購珍珠琥珀,客棧極多,也是方便。
三人同漁夫商定好了價格,便上了船,這日午間天氣極好,風平浪靜地行了一上午。在太陽隐隐約約開始西沉之際,一個漁夫擡頭看着遠方的天空,突然道:“這似乎來了片烏雲,有些陰……我們得快點走,若待會陰雲過來了,怕是情況不太好……”
周蘭木依舊站在甲板之上眺望着遠方灰色的天空,楚韶從船艙出去走近他,他卻回過頭來,笑了起來:“元嘉。”
楚韶道:“我一直想問你,為何突然把我從牢裏救出去——縱然我想殺戚、衛二人,也改不了當年我害太子身死之事。”
“可你有用啊,”周蘭木毫不避諱,虛情假意地說,“你問我此事,可是後悔了?後悔的話還來得及,現在便回中陽去罷,告訴戚琅全是我在陷害你——”
“別胡說八道,”楚韶皺着眉,他最近一改從前的吊兒郎當,越來越愛皺眉了,“我是想說……”
“轟——”
突然從船尾爆發出的巨大聲響讓兩人都吓了一跳,楚韶轉頭望去,之間一個船夫倉皇地跑了過來,邊跑便呼號:“船底!船底似乎是被什麽東西撞破了!!”
楚韶轉頭道:“你和白兄他們先去船頭左側待着,我記得那裏挂了一只備用的小木船。”
周蘭木一把拽住他:“那你呢?”
“我去看看,”楚韶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近海處哪裏有暗礁,不知是什麽東西撞破船底,恐怕有蹊跷。你不必跟我一起去,安心待在那兒便好,若看見白兄,可讓他來助我。”
言罷,他便大步往船尾跑去。白滄浪站在船尾處,見他奔來,便指着水面道:“方才有一個漁夫大哥已經下去查看了,小楚你稍安勿躁,等他上來再說。”
楚韶往下面一看,那漁夫卻已經從水面冒出了頭,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沒有人,也沒有石頭,天知道它是怎麽破的。雖然能修補,但我看這天氣,怕是沒時間了,喂幾位爺,你們快去通知那幫人,讓他們抓緊放小船逃命罷!!”
船本就是下海捕魚所用,有漁民擔憂船只損毀,便帶了一只備用的小船,只是求生所用,幾人一同上船,便感覺有些擁擠。
“這這這,”離他們最近的船夫看着天邊越逼越近的烏雲,開口道,“偏要在這種時候……這片雲若是過來了,怕是兇多吉少啊……”
“快走快走,莫說廢話,”白滄浪吼了他一句,一把抄起了放在另一側的船槳,幫他一起劃,“滄溟海上天氣變幻莫測,果然名不虛傳……”
仿佛要印證他的話,一個驚雷劈天蓋地地響了一聲,楚韶身後便是周蘭木,他側過頭去,正好看見他一直在盯着不遠處正在緩緩下沉的大船:“恒殊?”
“不對,”周蘭木目光未動,“滄浪說沒有觸礁,也不見人在,那條船是怎麽破的?天氣如此不好,我們必然沒有時間修補,只能棄船逃生——”
正在撐槳的船夫卻突然回過了頭,露出一個陰恻恻的笑容,周蘭木心念一動,揚聲喊道:“滄浪!”
白滄浪眼疾手快地截住了撲向周蘭木和楚韶的船夫,捏着他的手腕沉聲戲谑道:“只派了你一個人來殺我們一船人?閣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說,誰派你來的?”
那個船夫卻“嘿嘿”一笑,并不答他,楚韶太陽xue一跳,只見他把手伸進了自己的袖子:“小心,有暗器!”
白滄浪還沒反應過來,那個船夫就飛快扔了一把不知是什麽的東西在空氣中,白色的粉末四散飄拂,他卻在衆人一時不防的時候扭脫了白滄浪的手,輕巧地跳下了水。
楚韶捂着鼻子,急急說了一句“捂好眼鼻別亂動”以後便跟着跳下了水,周蘭木難得失态,扶着小船邊沿,失聲喊道:“元嘉,回來!不能追!”
若不是白滄浪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方才就跟着一起跳下去了。
白滄浪在他耳邊低低地道:“死了就死了,你急什麽!”
周蘭木若掙脫了他的手,扭頭就跟着跳了下去:“他如今還不能死!”
那船夫頗為奇怪,見他二人上下包抄,竟徑直往更深處去了,仿佛根本不在乎怎麽上來的問題。
楚韶從前下過水,對自己的水性頗為自信,他跟着那個船夫一路下游,突然看見那個船夫回過頭來,突然定住了。
随後他聽見了周蘭木在他身後發出急迫的、一串混亂的氣泡聲。
莫非,他是故意引他們到深處來的?
楚韶打了一個激靈,卻突然看到有白色的粉末随着水流一片片化了開來,片刻之間已經到了他的近身。
水面之上尚可掩口鼻,水中卻是無可遁形了,況且他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麽。那個船夫笑了笑,無聲地從他身邊穿過,甚至伸手往他往更深處推了推。
楚韶想去抓他,卻發現自己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有繁雜的聲音在耳邊亂響,眼前也漸漸出現了些沒有意義的色塊,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腦中幾要爆炸的感覺,拼着最後的力氣往上游去,一把接住了周蘭木。
周蘭木瞧着卻比他清醒,他一手抱着楚韶,一手緩緩地撥弄面前水波,努力往上游去。楚韶覺得自己的力氣在漸漸消弭,想要讓他放手,可對方卻執意不肯放手,死死地拉着他往上游去。
視野裏已經不見了小船底部的影子,一片茫然的黑,楚韶無力地在水中掙紮了幾下,盡力往水面抓去。指尖剛剛接觸水面,一個巨大的浪打來,瞬間掀翻了他所有的意識。
最後一瞬,他感覺對方死死地抱住了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橦酒堯 灌溉白色營養液x3,爻爻爻爻敷X5~
感謝芋圓餅投喂地雷一個~
祝大家情人節快樂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