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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北入雲

好模糊。

依稀是定北之戰勝利之前,楚韶把自己關在帳裏,盯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地圖。終于下定了決心,他把方子瑜和湛泸軍中一個頗得他信任的年青人叫到了帳中,決意不聽楚江老将軍的安排,私自帶着一百人一路西追,把北方部落聯盟的參軍逼到山窮水盡。

年青人與他一樣不肯轉圜,二話不說便接受了他的命令。方子瑜雖有些猶豫,但也沒有阻攔,幸好他與沈琥珀一同留下來穩定軍心,沒有跟他一起。

“将軍,打完了這場仗,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西野那幫孫子,聽說北邊被打得落花流水肯定吓得屁滾尿流,說不定就再也不敢來啦。”

“将軍,你有老婆沒有?我老婆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我這次立了功,回去就有錢和她擺喜酒了……”

“将軍——”

伏伽·阿洛斯·殇允的左臉畫着火焰一樣的紋飾,一直綿延到脖頸處,他脖子上懸挂着骨哨,手中握着長杖,面色蒼白,笑容卻帶着勝利者的驕傲。

“你,你們,今天,全部都會死在這裏——”

漫天箭矢。

畫面卻突然變了,從狹窄的峽谷變成了西野最後一座城舞韶關的城牆,湛泸軍所有剩下的士兵在城牆之下組成了一道肉盾,用意志與西野人肉搏。

鮮血四處飛濺,他爬上高高的城牆,聽到有人在唱那首蒼涼的挽歌,他回頭去看,風歇穿着霜華祭祀上淺金色的禮服,沖他伸出了手。

“跟我走罷——”

“好。”他答。

風歇的面色卻突然變了,他收回了手,沖着他搖了搖頭,轉身便走。楚韶心中一急,擡腿追了上去,隔着四處拼殺的身影,去抓他的背影。

“帶我一起走罷。”

帶我一起走。在他死後的三年當中,其實每時每刻他都在這麽想。

“我真的很想,很想和你一起走啊……”

“不要抛下我……”

他頹然地跪在地上,卻突然感覺有人在撫摸他的臉,他擡起頭來,風歇的面容在久遠的時空當中被神化成了無悲無喜的模樣。

“好好活下去,阿韶,我不想你陪我死。”

“可我不能原諒我自己……”他哽咽着說,眼淚流了一臉,“帶我走罷,我真的,真的撐不下去了……”

風歇笑了,笑容一如很多年前什麽都沒發生時一樣,話語卻讓他如墜冰窟:“可我也是真的,不想見你呀。”

腦中一個激靈,楚韶再次回頭,看見了周蘭木的身影。他穿過戰火紛飛的城牆,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再見了,元嘉。”

“從今以後,我們就死生不複相見了……”

他眼睜睜地看着風歇從高高的城牆上跳了下去,撕心裂肺地喊道:“不——”

“一切都不會過去的,”那個散發着蘭花的味道、緊緊抱着他的人,用好聽的、戲谑的聲音說,“不要急着尋死嘛,活着會比死去更痛苦的。”

他仰起頭來,竟然沒有看清周蘭木的臉。

“你醒了?”

腦中劇痛,楚韶撫摸着額頭,嘗試着坐了起來,鼻腔中湧入蘭花香氣,嗅起來竟出奇安心。

周蘭木渾身濕漉漉的,就坐在他身邊,楚韶一時恍神,良久才看見他身後的白滄浪。

白滄浪鼻孔朝天地“哼”了一聲,罵道:“你個沒腦子的,叫你不要跳你非要跳,追下去趕死麽?還害我被沖到這破島上來,等回去你得請我喝一個月的酒才能補回來。”

周蘭木為他解釋道:“虧得白兄運氣好,抓了塊板子浮上去了,還救了你我二人。如今這島雖是荒無人煙,但也不必擔憂,我已傳信給蘭閣之人,蘭閣天下六十二旗,過不了多久便會派人來的。”

楚韶閉着眼睛爬了起來,有些吃力地解釋道:“我追下去,是因為……我在那漁夫脖子上,看見了一樣東西。”

周蘭木問:“什麽東西?”

楚韶卻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臂,輕輕地将他的袖子撩開了些,露出手臂上那個漆黑的月亮:“我看見了這個。”

周蘭木下意識地一抽,收回了自己的手臂,白滄浪卻皺着眉湊近了,驚呼道:“滄海月生?身中滄海月生,必是夜蜉蝣之人,這麽多年了,他們還要殺你?”

他說完便覺得不對,周蘭木從地上爬了起來,十分淡然地解釋道:“元嘉有所不知,我回中陽之前,便不知怎麽得罪了夜蜉蝣的人,曾遭他們刺殺多次……後來我落入典刑寺,戚琅不知怎麽跟他們搭上了線,為我下了這毒藥,如今下毒還不夠,竟還要來殺我?”

他一番話說得天|衣無縫,白滄浪默默翻了個白眼。

楚韶低“嗯”了一聲,顯然沒有懷疑他,只是四處環顧道:“這是哪兒?”

“夢天之島,”白滄浪沒好氣地答道,“我胡亂找了塊陸地,誰知道漂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這是十二島中沒人的三個島之一,平日裏我也只是聽說過這島上三座山,沒有上來過……如今托你的福,也讓我來游歷一番。”

島上荒無人煙,連個渡口都沒有,在有些暗沉的天色下,楚韶看見,島是三座山相連而成,一座比一座高,在海上很少能看見這樣高的山峰。

據白滄浪說,這還是在盛水期,在枯水期海平面下降,看起來要比現在更高些。

周蘭木很罕見地沒有多說,只道:“蘭閣之人至少也要明天才能來,來都來了,我們尋個地方擋風,将就一晚罷。”

白滄浪聽話地随着他走,邊走邊抱怨:“你也是的小蘭,幹嘛非要走水路,我掩護你們難道還怕那群官兵廢物,現在要是在岸上,一路上吃喝玩樂,不知道多快活……”

楚韶低着頭,腦中一片混亂,走着走着,他突然聽見周蘭木說:“我們往中間那座山走,那座山似乎有人來過。”

白滄浪在他身後大喇喇地問:“你怎麽知道的?”

周蘭木擡頭看了一眼,道:“雖然沒有臺階,但是這座山上的草皮明顯不如另外兩座綠。”

楚韶一愣,放眼往前望去,三座山峰之上樹木稀少,如今傍晚也是霧氣濃重,唯有山腰處一點肉眼可見的綠色能為他們指路。中間這座山比起其他兩座來是有些不同,在山腰處多了一層灰蒙蒙的顏色。

此地這麽荒涼,是什麽破壞了山腰處的植被?

楚韶想着,卻見周蘭木面上罕見地露出一點疑惑之色來,剛想出口詢問,周蘭木卻把頭轉了過來,突兀地問道:“這座島的名字,是誰起的?”

一旁的白滄浪被問住了,他仔細思索了好一會兒:“我想想,我這一片都來過,但來的時候便有這個名字了,島的名字不都是口口相傳而來的麽?與其他的島,什麽盛漁、珠珀、降龍都是一樣的呀……”

“不一樣,”周蘭木卻笑了,三人沿着小路往中間那座山走去,“盛漁,顧名思義,漁業發達;珠珀,盛産珍珠琥珀;降龍,盛産錦花龍魚……島有特産,有居民,從最初發現到如今留下名字來不難,可這裏……”

周蘭木跺了跺腳,似乎覺得很有趣:“沒有人煙,沒有特産,甚至沒有平地,誰給它起的名字?”

他話語剛落,面前的情景似乎像是拉開了幕布一般,突然展現在了三人面前。

被大大小小形狀不一的小土包掩蓋的山腳處竟是一整塊光禿禿的巨石,突兀地立在那裏,巨石看起來十分平滑,難以想象如何才能爬得上去,而讓三人驚異的并不是這塊石頭本身。

石頭上面朝他們的方向,刻着龍飛鳳舞的兩句詩,應該是有劍客曾經來過,在上面潇灑一舞所留下的。筆鋒走勢極盡張揚,甚至可以用張牙舞爪所形容,即使是白滄浪如此的當世高手,都不得不贊一句刻下這詩的人狂傲不羁的風流與驕傲。

“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

“好大的口氣,”周蘭木淡淡地吟誦道,口氣中帶了輕微的笑意:“怪不得叫夢天……難道真有人把這裏當做海上仙山麽?”

“這是李長吉的詩,”楚韶仰頭看着,“誰在這種地方用這樣的劍術刻下這樣的詩?恒殊,你看這字——”

他指的是那個“九”,九的一撇不知因為什麽原因,仿佛一把刀一般直直地指了下去,又似乎在為人引路。

“我們過去看看。”周蘭木道,幾人贊同地向那一處走去。

楚韶不經意間一側頭,卻突然看見了白滄浪的臉色。

他面色此時非常白,白得有些吓人,常人出現這樣的臉色,通常是恐懼到了極點,但他是何人,會因何事感到恐懼?況且,且不說剛剛他還十分正常,就算從前,也從未見過類似神色在白滄浪那張嘻嘻哈哈慣了的臉上出現過。

“白兄,你不舒服?”雖然意外,但他沒有多想,只順口問了一句。

“有些頭暈,”白滄浪卻很自然地接過了話,垂下了頭,低低地道,“我可能有些暈船,剛剛還不覺得,此刻覺得惡心得緊。”

楚韶的腳步便有些遲疑:“要不要緊?要不在此處休息片刻?”

“不必了,先找找有沒有地方避風,”白滄浪繼續走着,“我過一會兒就好了……”

前面的周蘭木卻已經走到了那塊巨石之下“九”的一撇指向的地方,似乎是發現了什麽,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

“怎麽了?”楚韶上前幾步,問道。

“這個地方,”周蘭木指着地面一個地方,低低地說,“有一道暗門。”

他皺着眉在地面那塊凹凸不平的石雕上看了許久,突然伸手摸了摸。

那塊石雕正好在“九”那尖銳的一撇所指的正下方,不是很大,大概能容納兩人同時在上。石雕是方形,雕刻粗糙,用料看起來卻是上佳,也不知是誰在這裏留下的。

周蘭木摸了一會兒,突然拿過腰間的劍,用力往下一戳——石雕上突然響起隐隐的轟隆聲,旋即漸漸擴散,直到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楚韶驚訝地問:“你怎麽知道此地機關?”

周蘭木皺眉思考着什麽,似乎很是疑惑,聽他問便漫不經心地回道:“見過類似的,撞撞運氣罷了。”

“這兒居然有個暗門!”白滄浪從後面湊上來,“哇,好像藏寶的洞xue啊,我們要下去嗎?”

作者有話要說:突然開啓盜墓筆記副本

小蘭(雪姨口音):好大的口氣!【戰術後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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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

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

——李賀《夢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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