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北入雲
周蘭木帶着他慢條斯理地往樓上去,楚韶失魂落魄地跟着,半晌才道:“她……當年去了哪裏?”
“皇城下的密道并非只有一個出口,”周蘭木很散漫地回答道,引路的小二已經為他們打開了一間屋子的門,随即無聲地退了下去,“公主露身形嬌小,能從另一條死路的河道渡過去,太子歇沒法走那條路,也虧得他多了個心眼,才沒讓公主也落入他們之手。具體事宜,恐怕……只有當事人才清楚了。”
楚韶聽了周蘭木随口這幾句話後,面色一片慘白,神思恍惚之間,眼前白光一閃,竟有人一劍刺了過來。
白滄浪反手便為楚韶擋下一劍,發覺對方正是尚未摘下面紗的風露,她一劍未得手,又是一劍使出,招招都是死手。
白滄浪雖實力遠在她之上,卻不敢真正與她動手,楚韶握着劍鞘去擋,兩人在狹窄的二樓走廊竟就這樣動起手來,好在楚韶劍勢收斂,風露劍法一般,聲響并不大。
白滄浪只得急急喊道:“公主公主,有話好說啊!”
風露卻仿佛一心想殺楚韶,招招不留情的同時,一雙星子般潋滟的眼瞳迫視着他:“你居然還敢,還敢讓我看到你——剛剛我在大堂就想動手了,沒想到你卻自己送上門來!”
楚韶并不進攻,只是就着她的攻勢一路抵擋,一句話也不說。見他不說話,風露氣極,但那雙眼睛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水霧:“楚元嘉,我們究竟哪裏對不起你,你為何……”
“如雪,”周蘭木打斷她,低低說道,“住手罷。”
風露果然收了劍勢,卻看向周蘭木,沉聲道:“是你把他帶來的?”
“別說了。”周蘭木避開她的目光,“糾葛……皆是舊事,現如今他與你我心願一樣,你又何必緊緊抓着舊事不放?”
“我還不是為了——”風露紅着眼睛喝道,說到一半卻突兀地停住了,“罷了,罷了,既然你不在乎——便少讓他在我面前出現!否則,我便見一次——”
“如雪……”楚韶喚她,“我……”
“我不知你有何苦衷,但的确是你害我……害我皇兄慘死,”風露看着他,眼睛還是紅的,“你做了他們這幾年的走狗,過得好不威風。有朝一日,我必親手殺了你。”
蕭頤風便道:“公主,先讓我們進去罷。”
風露恍若未聞,冷哼一聲,拂袖便走。周蘭木又喚:“如雪……”
風露回頭看了他一眼,冷聲道:“公子先帶他們坐罷,待我下樓一趟後,再來相陪。”
待風露下樓之後,幾人進屋落座,楚韶呆呆地坐下,良久才問:“她為何在這裏?”
周蘭木面上的笑容不變:“如雪在出生之時,與我定過一門婚約。”
此事他的确是有所耳聞,不過知道得不多,只知風露與周氏四公子有一門親事,只是後來風露不願,周氏又沒落,這門親事才作罷。
周蘭木還沒說完,門“砰”地一聲被打開了,風露端了一個托盤,往桌上冷冷地一放,口中道:“茶。”
“多謝。”周蘭木接過茶水來,沖她笑,“你便也坐下,與我們一起商量罷。”
楚韶像是沒有聽到周蘭木的話一般,他癡癡地盯着風露,目光中翻湧激烈情緒,聲音卻很低:“如雪,你的臉……怎麽了?”
風露冷笑一聲,二話不說便一把拽下了自己的白色面紗,只是那白色面紗剛剛摘下,楚韶便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一般,一時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風氏皇族一脈皆美人,當年太子歇的母親便是夙州聞名四夷的美人公主昔,風露幾乎完全繼承了母親的美貌,還未成年時便是皇族第一美人,傾元皇帝為她擇婿之時,世家大小子弟擠破了頭,只為得公主青眼。
可是如今——
那張美豔的臉右側尚還無事,可是左側除了眼睛,已經被盡數毀去,從鼻梁向左,蜿蜒了一路猙獰的傷疤,暗紅色的痕跡尚未褪去,可想而知當年受的傷到底有多深。
楚韶顫着手,想去摸摸她的臉,可是并不敢,伸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
風露把面紗重新系上,并不看楚韶:“當年我從密道脫身,沒等到皇兄接應,周身侍衛全部被殺,我自己流落多時,便落到了衛氏那個大公子手裏。”
便是那個當年……打過蕭頤風,揚言定要娶她的大公子。
“我以為你當年真的逃了出去。”楚韶的眼睛紅了,他不敢去看風露,只是哽咽道,“人人皆道不見你的蹤影,通緝令甚至現在都沒有撤去……”
“當年衛氏大公子打着‘肅清餘孽’的旗號,大張旗鼓地四處搜捕,他發現了我,怎還會将我交給衛叔卿?”風露冷笑道,“落入他手後,為了不讓他動我,我不得不徹底毀了自己的臉,讓他看着惡心……久而久之忘了我還被他關着,我才得以逃出來。”
楚韶一時大恸,嘴唇顫了兩下,沒有說出話來,蕭頤風按下他抖得太過厲害的手,情緒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公子,滄浪,他如今情緒不穩,我先帶他出去,片刻便歸。”
周蘭木沒有擡眼,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蕭頤風半拉半扯地拽了楚韶出去,楚韶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完全不反抗。蕭頤風喚他兩聲,他也不答,蕭頤風怒極,一把扯起他按在了牆上,低聲吼道:“楚元嘉,你給我清醒一點!”
楚韶緊緊地抓着他的手:“她……她從前愛惜容貌,更甚生命,毀掉自己的臉,該是何等痛苦……如今……”
“那你愧疚什麽!”蕭頤風沖他吼了一句,又回頭看了一眼,“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定風之亂時我身在東南重傷難歸,你為何要去給戚、衛做事,你為何要背叛……殿下?殿下對你那麽好,你為什麽?”
“我也不想這樣,我也不想的!”楚韶低垂着眼睛,大口喘着氣,哽咽道,“我太蠢了,我被人蒙騙,前因後果……沒臉告訴你。”
兩人還在走廊絮絮說這話,周蘭木卻在屋內打了個哈欠,開始跟白滄浪閑聊:“滄浪,我小時候和另一位朋友跟随老師念書,我朋友不肯聽空洞的大道理,想要入世,到民間去看看,于是我老師便給他出了一個難題,你可有興趣聽?”
白滄浪道:“當然有,快說快說。”
周蘭木晃着手中的茶杯,随口道,“他給了我朋友半碗水,為他指了入雲的一個堤壩。”
白滄浪饒有興趣地聽着:“然後呢?”
“老師問我朋友,倘若他是堤壩所在之地的太守,這碗水是他一個決定——倘若他把這碗水傾倒下去,開壩放水,堤壩下游的人會立刻因為洪災而死,下游的人,皆是他的兄弟姊妹、父老鄉親,”周蘭木敲着茶杯,輕松地笑道,“可堤壩上游是大印的農事重心,倘若他不傾倒這杯水,堤壩不放,來年上游便會洪澇,顆粒無收,屆時必有成千上萬人因此餓死,你說這碗水,是倒,還是不倒?”
白滄浪一時怔住:“這……倒真是兩難,無論做了哪一個選擇,恐怕都會後悔罷,你朋友是如何選的?”
“若是滄浪你,會如何選擇?”周蘭木伸手請他喝茶。
“我不是聖人,倘若是我,絕不傾倒這碗水,”白滄浪摩挲着自己手中的劍柄,思索片刻後道,“即使背負天下罵名,我畢生所願,也不過是保全我愛和愛我的人。那你呢,你如何選?”
“當年我旁觀我朋友在那碗水邊跪了三天三夜,後頹然離去,再也沒提過入世之事。我心中想着,倘若是我來做這個選擇,我定會倒了那碗水,然後面向下游跳下去,自盡謝罪。”周蘭木的目光緩緩下移,“可我不願意傷害黎民百姓,也不願意傷害我愛的人,我太過自私,當年……我做不出選擇來。”
白滄浪呷了一口手中的茶水,笑道:“那你如今,做出選擇來了麽?”
周蘭木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很多年後我長大了,又遇見老師,便告訴他我有了破局之法。”
“我當着他的面倒了一杯水,一口把碗中的水喝盡,然後把碗摔了個粉身碎骨。我告訴老師,若沒有兩全之法,那我便以身祭水,力挽狂瀾,萬死以赴。”
白滄浪笑了一聲:“你那時一向是個聖人。”
“可是老師卻很生氣,”周蘭木很遺憾地搖了搖頭,“我從未見過老師如此生氣,他對我破口大罵,告訴我,倘若我不去做出選擇,反而努力去改變既定的命格,天神會降怒,先淹沒上游,然後沖破那個堤壩,再降災于下游——最終只能落得一場空,什麽都剩不下。”
白滄浪沒有說話,仿佛在思考些什麽,只聽得周蘭木繼續說道:“老師告訴我,若我執迷不悟,一定會走到他預料的結局中去。”
“結局?”白滄浪突然笑了一聲,語調卻與平常有些不同,他轉過頭來看着周蘭木,戲谑道,“他如何得知,他所料到的結局,就必然是結局?在我看來,以身祭之,萬死以赴,确是聖人,聖人一時無人理解,落得惡名昭彰,但做了他能夠做的所有事情,定然不會後悔的。”
“是麽?”周蘭木低下眼睛,突然有些出神,他手中的杯子似乎随着他的手抖了一下,落在地上哐啷摔了個粉碎。
風露還未來得及出口關心一句,楚韶和蕭頤風卻突然從門口進來了。
周蘭木本在出神,此刻被迅速打斷,他低下頭慢條斯理地整着腳底下的碎片,開口笑道:“方才頭痛欲裂,一時手滑,竟拿不住杯子,慚愧,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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