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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北入雲

楚韶忙道:“不敢。”

周蘭木接話繼續說:“進了中陽我還要仰仗小楚将軍,玄劍大營的兵能用不能用,還要靠将軍接濟,我手裏若沒有兵,總歸對戚楚不放心……”

他伸着纖細的手指在楚韶前胸畫圈,挑逗一般,楚韶渾身戰栗,不動神色地往後坐了坐:“既然不放心,為何執意與戚楚合作?”

周蘭木收回了手指,噠噠地敲了兩下桌面,突然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來:“元嘉啊,你是大印的上将軍,可知大印兵防部署?”

楚韶一怔,道:“自是知道的,大印在編兵士多在玄劍大營,玄劍大營下五營,一營湛泸軍為精銳,只聽上将軍令。二、三、四營為常備,國有難,則領命出征,五營是鹦鹉衛之外的皇家衛隊……”

周蘭木“嗯”了一聲:“你是上将軍,湛泸軍是你親手挑出來的,自是錯不了。二三四營人太多,難免參差不齊,五營俸祿豐厚,一半是膿包無用,另一半對皇室命令忠誠。玄劍大營離中陽太遠,萬一事發突然,你的湛泸軍最多能夠拖住玄劍大營,保證中陽無兵。”

楚韶一直以為他只是在謀略布局上有幾分能耐,不料對行伍之事也知之甚多:“說得對,繼續。”

周蘭木用手在桌上畫了一條線:“中陽城內守軍不多,鹦鹉衛與皇室官兵守內城,金蟬子守外城,各地江湖人士自有義軍,到時可以拖住外城金蟬子。鹦鹉衛忠心于戚、衛的金明鏡與秦木已死,我雖安插了些人手,但不得不防。所以我必須找一個盟友,到時候帶兵攻入金庭皇城,迫使戚、衛讓位。”

楚韶聽得皺眉:“如此自然天|衣無縫,可若是戚楚臨時起了別的心思……”

“所以到時候,你不能跟着我一起進宮,”周蘭木托腮道,“你得留在玄劍大營,清理之後帶兵進城,若戚楚無事,便來參拜,若戚楚生事,便來救我。”

完美的計劃。

缺了哪一環都會有風險。

但他似乎一點風險都不想要。

楚韶還在驚異,周蘭木便再次湊了上來,蘭花香氣在鼻尖彌漫開來,聲音也是軟的:“……所以,我的身家性命,可全托付在你手裏了啊,将軍。”

“你別這樣……”楚韶側過臉去不看他,狼狽地問,“那你當初害……送我進典刑寺之時,是怎麽打算的?”

“別記仇嘛……”周蘭木委委屈屈地說,“當初我想得有些麻煩,你若死了,玄劍大營必定人心浮動,我偷你幾件信物,帶過去召他們為你複仇。”

他大半個身子都湊了過來,像是在讨擁抱一般:“後來我想了想,你還是活着更好。”

楚韶僵硬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剛想說些什麽,便見上一秒臉上還挂着慵懶微笑的周蘭木臉色一變,猝不及防地低頭咳出一大口血來。

白滄浪方才一直拎着酒壺四處說閑話,見狀才像是被火燒着了一般竄過來:“壞了壞了,這是又犯病了,你跟他說什麽了,怎麽這麽大反應……”

“不妨事……”楚韶眼見周蘭木掏出帕子來捂了嘴,染了鮮血的唇笑起來更加靡麗,“是最近連日奔波,累着了。”

周蘭木同他說的所有話都很正常,想必也不會無端生出這樣的情緒來。

第二日雖是病得昏昏沉沉,周蘭木仍是強撐着同兩人一起進了入雲城。

到入雲城門時,三人遠遠便見了一個人坐在城門牆上百無聊賴地喝酒,見三人一同到來,才提着酒壺從城門上跳了下來。玄衣飄飄,若不是頭發亂了些,還算是賞心悅目,引得途徑的百姓一陣贊嘆聲。

白滄浪十分高興地喊:“小蕭!”

蕭頤風……

上次見面還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楚韶幾乎是有些激動地看着那個人應了一聲,沖他們走了過來,蕭頤風沒怎麽變樣,只是瞧着比在金庭皇城時開朗了許多。

“早接到滄浪的信了,說你們要來,”蕭頤風簡單地打了招呼,便道,“阿韶,別來無恙。”

“你過得可好?”楚韶打量一番,問道,“這麽些年,也不曾回過中陽……”

蕭頤風眼中的笑意便淡了些,從前好到穿一條褲子的兄弟,見了他竟還有如此客氣疏離的一日:“極好,我聽聞你也極好。”

從前楚韶一直以為,再次同他見面時,會相逢大笑、不醉不歸,不想時易世變,對方竟連句話都不想多與他說。

蕭頤風不再理他,轉頭去向周蘭木行禮,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公子。”

周蘭木便道:“你過得好,就再好不過了。”

白滄浪在一旁興沖沖地道:“小蕭,本來想早點回來找你玩兒的,但是耽擱了,瞧你天庭飽滿面相圓潤,最近很是滋潤?”

蕭頤風錘了他一拳:“說了不許叫小蕭!”

白滄浪扮鬼臉:“難不成叫小姨嗎啊哈哈哈哈?”

兩人鬧着走到前面去了,蕭頤風轉頭道:“公子氣色看起來比上次好多了,真是可喜可賀,今天真是個好日子,走啊,我請客,我們去喝酒!”

周蘭木應了,在後邊同楚韶一起走,走了幾步突然低聲道:“他對太子之事心存芥蒂,你找個機會,同他說清楚就好了。”

這人心細如發,什麽也躲不過他的眼睛,楚韶輕輕搖搖頭:“罷了,我沒臉跟他解釋。”

于是幾人繞了幾條街,一同到了一家酒樓。

入雲離中陽遠,想必只是寥寥貼了幾張通緝令,并無幾人挂在心上,因此倒不必刻意遮掩。

這酒樓裝潢精美,生意做得極好,一樓大廳已是人滿為患。三人看着蕭頤風光從一樓走了一圈,便同一群人打了招呼,可想而知是這兒的常客。

“你怎麽記住這些人名的?”白滄浪扯過蕭頤風,好奇道,“你這人最讨厭記人名字,這裏這麽多人,你竟都認識?”

“做人呢,心眼兒不能這麽死,要活學活用,你知道嗎,”蕭頤風大大咧咧地搭上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低聲道,“我這還是跟你學的——你看那邊那個穿官靴的,他家特別有錢,天天穿錦緞,就叫小錦。這邊這個特別喜歡穿粉色衣服,叫小粉,那邊那個穿花緞子的,叫小花……”

白滄浪恍然大悟,贊道:“好啊,真是活學活用,你又進益了!”

酒樓二層似乎有女子在唱曲,尚未走近,便聽得一把婉轉幽怨的女聲,配着琴聲吟唱,分明是熟悉的曲調——

“小樓清風明月夜,疏星淡,香灰滿。

閑卧擡閣弄琴弦,聲清人倦。

淚燭燒月下闌幹,遍唱何人厭?

妾本生得含情目,少時日日妝翠樓。

羅裙多喜石榴色,畫眉不愛卻月形。

移扇輕語和羞走,折傘低啐懶回頭。

閑來讀詩書,可憐濁天月,望斷重門久,久久不知憂……”

“是太子哥哥寫的《清怨》,此詞曲紅遍大江南北,中陽早已被禁了,”楚韶的腳步放輕了些,似乎在仔細聆聽,“沒想到在此還能聽到。”

“平日《清怨》的曲聽得多,這詞聽得卻少。”白滄浪饒有興趣地快走了幾步,轉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周蘭木一眼,“你們太子殿下真是不枉天下盛名,連這般小女子的心緒都寫得情真意切,與他另兩首詞什麽《惜生》和《少年酒》全然不同,聽起來竟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妾本孤雁天地生,嫁君時諾死生同。

戎裝難暖離有路,衣裳易冷歸無鴻。

西風五過歲裕關,長纓失色屍首寒。

長歌當哭混無數,笙簫賣笑落塵中。

一登淩煙孤我身,放浪江湖多風塵。

殘酒歌盡閑玉枕,挑燈影驚遠行人。

晝客豈關文竹老,夜訪承天待月門。

閑來斂容花如許,明宵再種一盆春。

靜時自嗟嘆,可憐清江水,奔流永不休,休休再回首!”

《清怨》本就是殘篇,只到此處。那女子一唱三嘆,如泣如訴,更是是扣人心弦,催人淚下。但情緒尚未醞釀開來,卻聽那女子聲調一轉,突然變得硬朗起來——

“妾本抱香枝頭死,奈何生死不由身!

心頭故親無親故,入眼生陌皆陌生。

歲月癫狂倏忽過,容顏輕薄無計留。

江水岸坐,大笑此生。

求而不得皆圓滿,得複又失憑天問……

來世不做紅妝女,肯為江河抛顱去。

卿卿兒女多情事,醉入大白金縷曲!

無歲神仙若聽聞,容吾長吟訴吾願——

山河無處燃硝煙,了盡清生怨!”

琴聲促促轉急,最後铮然一聲,泠泠若霜雪。在場多為江湖人士,行走江湖這麽多年都未聽過這自編自唱的《清怨》後段,無不被驚豔到一時無話。

白滄浪恰好聽完這段,不由得擊節贊嘆,高喝了一句:“好!”

彈琴的女子抱着琴遠遠地向他行了一禮,隔了整個大堂的人群,楚韶清楚地看見了白色面紗之上那雙冷豔如星子的眼瞳。

似乎有人伸手掐住了喉嚨,一時竟然無法呼吸,楚韶直直地盯着那女子,感覺自己口中泛着血的腥氣。

“如雪……”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詩是我瞎寫的歌行,雖然文采不好有些尴尬,但大家務必把它當天下第一好!因為這是天下第一好的太子gg寫的!!(不要臉遁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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