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春風亂
這些仙師本就是他養的親信和死士,辦事十分利落,當日傍晚時分,那仙師便帶了個女子進宮來見他。那女子身材嬌小,穿一身粉色衣裙,剛進來便利落地跪下行禮,聲音清脆:“草民給衛公請安。”
衛叔卿“唔”了一聲,說道:“你且起來罷。”
那女子答了個“是”,十分恭敬地站了起來,睜着一雙清亮亮的眸子看他。衛叔卿本沒仔細看她,打量了兩眼,目光卻變得柔和了些:“你是大夫?家裏可還有什麽人?”
素芙蓉一愣,顯然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問,但還是答道:“我從四五歲就是跟師父長大的,四五歲前的事記不清了,但是家裏應該沒什麽人。”
“四五歲便開始學醫了麽,怪不得你這麽年輕,”衛叔卿示意手下為她搬了把椅子坐下,道,“今年多大了?”
素芙蓉一頭霧水,面上卻沒露出什麽來:“今年剛好十六。”
“十六……”衛叔卿看着她,目光中突然流露出一些懷念之色來,“我從前有個女兒,和你一般大,不過很小的時候就丢了……她若是現在長大了,恐怕和你也差不多。”
素芙蓉心中納罕,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聽衛叔卿回過神來,方才道:“對了,我聽說你能治中陽的瘟疫?”
“是,”素芙蓉忙答道,“我聽說中陽瘟疫,便連夜來了,鑽研數日,終于研究出了一張能治瘟疫的藥方。我已在民間試過好多次,确信能夠治愈。”
“那麽你看我如何?”衛叔卿撥了撥自己的胡子,問道。
“請衛公許我診脈,”素芙蓉看了看他的臉色,沉思道,“衛公染病應該較早罷,上一個大夫有些本事,用了許多藥材緩解症狀,只是無法治愈……衛公臉色看起來還算不錯,我診脈之後,能得出更準确的結論。”
這女子腳步很重,不像是練過武功的樣子,進來之前門口侍衛搜查過,身上也沒什麽暗器。他的死士尋來的人必會将背景調查得幹幹淨淨,聽說這女子原本跟着一個不知名的游醫到處診治,見過的人不少,想來不會有什麽差錯。
衛叔卿見她沒什麽威脅的樣子,又侃侃而談,便也伸了手,示意她前來診脈。
少女跪在他床前,仔細地摸了他的脈象,皺着眉思索了一會兒,随後露出了一個笑容:“衛公的病情被抑制得極好,只是沒找到合适的藥材治療罷了。我為衛公開一張藥方,衛公照此煎服,再配合飲食、養生一些別的東西,很快就可以痊愈。”
“當真?”衛叔卿大喜,“我雖沒有如民間那些染病之人一般長爛瘡,但總是發熱頭昏不斷,若是能夠痊愈……”
“衛公若許我照料,最快十天,最遲一月,便可痊愈。”少女磕了個頭,信誓旦旦地說道,“我為衛公治病,不取分文報酬,只求衛公将藥方分發中陽,讓平民百姓得到治療,緩解疫情,想必此事除了您,中陽再無第二個人可以做到了。”
衛叔卿哪有不許的道理:“姑娘真是高風亮節,來人,為姑娘收拾宮室,讓姑娘在宮中住下。若我的病真能痊愈,我另外重重有賞。”
素芙蓉悠然地行了個禮,心中暗喜,正打算跟着宮人下去,卻又聽見衛叔卿問了一句:“對了,我還沒問姑娘的名字。”
“芙蓉。”少女回頭,露出了一個明朗的笑容,“我本無名無姓,師父撿到我的時候,六月芙蓉花開得正好。”
“好名字,”衛叔卿贊了一句,說道,“若姑娘不介意,此後便在我府中住下罷。”
素芙蓉轉了轉眼睛,面上露出一副驚喜的神色:“若真能如此,那我便謝謝衛公盛情了。”
“別跟着朕了,你們都下去罷。”風朔剛從朝明殿回來,途徑禦花園,直覺心中煩悶,便把周身的仆從都打發了去,自己蹲在禦花園的碧清池邊,悶悶地扔石子。
“咚”一聲響,一塊大石子突然被扔到了他面前一片平靜的池子裏,風朔措手不及,被濺了一臉的水。
“何人擅闖禦花園?”風朔從碧清池旁站了起來,氣道,“給朕出來!”
他聽見了一個少女極低的聲音:“別說話,小點聲到假山後面去。”
風朔吃了一驚,他左右環顧,除了守在禦花園門口的侍衛之外,并沒有發現別的什麽人。他想了想,還是拂了拂身上的水滴,若無其事地漫步到了假山的後面。
一個粉裙子的少女一把把他拽進了假山黑漆漆的洞口裏,一片黑暗中他看不清對方的臉,驚叫道:“你是何——”
“噓!”少女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打着手勢示意他安靜,“別這麽大聲,我是來救你的。”
“救朕?”風朔雖未繼續大聲說話,但仍是警覺道,“你是什麽人?”
“江湖人,”素芙蓉簡單地答道,“近日我家公子要到中陽來,滅掉戚、衛二世家,力圖保你重新攝政,你若是不想在戚、衛兩個賊子手下茍且偷生,便好好聽我說……”
“你家公子是誰?”風朔震驚得幾乎說不出來來,“為何要保朕?朕……”
“沒時間了,你別說話了,聽我說就行。”素芙蓉探頭往外瞧了一眼,看不見風朔的幾個侍衛已經起了疑心,正準備進禦花園來尋他,“近日你想辦法,舉行一個宮宴——要很盛大的那種,确保中陽各世家都要派人來,再召外地官員也好、貴族也好,入城朝賀。你若是能盡快做成這兩件事,我家公子就能盡快保你從那二人手下逃離出來,記住了沒有?”
風朔沒有回答,反而繼續問道:“你們想結兵進中陽?近日中陽瘟疫……”
“很快就會好的,”素芙蓉急急地回答,“我沒時間和你多說了,記住我說的話,不要跟任何人說見過我,快去吧。”
風朔剛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少女一推便推出了假山山洞。幾個前來尋他的侍衛恰好轉到此處來,風朔拂了拂袖子,若無其事道:“剛剛看到禦花園一只漂亮的大貓,追随它到這兒來,卻不見蹤影了。”
“屬下幫您去找就好。”那幾個侍衛對視,狐疑地進假山山洞搜查了幾圈,卻什麽都沒發現,只得作罷,“宮中貍貓衆多,您也要注意不要被這些牲畜傷了才是。”
風朔睜着茫然的眼睛,懵懂地答道:“朕知道了。”
近日,衛叔卿不知從何處尋來一位醫術奇絕的女子,在這女子的一番布置下,中陽的疫情竟有了奇跡般的緩解。戚琅心中暢快,連帶着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戚哥哥,”風朔見戚琅進門,忙揮手打發宮人們下去,随後歡快地跑到他身邊,“自從上次議事過後,你好久沒來看過我啦。”
“近日中陽疫情剛剛緩解了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千頭萬緒,因而沒什麽時間,”戚琅順勢攬過了他,二人一同往內室走去,“我一聽人說你想見我,便急急進宮來了,找我有什麽事?”
“中陽這次瘟疫鬧得這麽厲害,上次朝會時那群老頭便說要我下罪己诏,”風朔依偎在他懷裏,低眉順眼地說道,“我想着這樣做也無可厚非,不過下罪己诏之後,我想在宮裏大宴群臣……”
“這是為何?”戚琅疑惑地看着他,蹙眉道。
“我自登基以來還沒有見過中陽的世家貴族,聽聞他們對我多有不滿,”風朔低垂着眼睛,“不過也不必以我的名義來辦啦,主要是戚哥哥……要冊你為攝政太子肯定需要這些貴族的支持,我想借這個名義向他們正式下旨。衛公在貴族間影響頗大,萬一他們串通害你……但是我若下旨廣告天下,他們就算反對也沒有辦法了,除非背上一個亂臣賊子的罵名……”
他幾乎從來不曾說過這麽多話,然而這一番話說得推心置腹,行動打算實在是為他考慮到了極點。戚琅思索着,試探地說道:“解意何必這麽急着下旨,你不想當皇帝麽?”
“當皇帝太累了,我這麽差勁,衛公還一直想要我的性命……”風朔擡起眼睛來看他,眼角微紅,目光看起來濕漉漉的,“我只求戚哥哥當上皇帝之後留我一條性命,我想和戚哥哥一直在一塊兒……”
“也罷,那麽待此事緩解之後,我便着內八部下去安排,”見他這樣的目光,戚琅有些心軟,“不要想這麽多,解意,戚哥哥肯定會和你在一塊兒的。”
“那麽此次宴會,是不是要把各地的外姓大貴族一起召集到中陽來啊?”風朔露出一個孩子氣的微笑,“中陽兩大世家分庭抗禮,戚哥哥如果争取到了邊境或是沿海商業世家的支持,是不是更好呢?”
“中陽此刻人心未定,其實不宜……”戚琅下意識地說道,不過他仔細一想,又改了口,“不過衛公尋來的那個大夫為中陽瘟疫開了一張藥方,确實有用,只是求藥之人太多,藥方當中有一味赤茯苓如今在中陽急缺。我本便想讓東北盛産此藥的貴族急送此藥來中陽,如今你這麽一說,召集這些貴族一同前來也不是不可以。”
風朔眯了眯眼:“中陽本就缺少藥材,不僅這一味,若徹底推廣開來,各類藥材可能都會稀缺。戚哥哥不如借召集各地貴族來朝之名,讓他們供藥材進中陽,也算是盡心了。”
戚琅點了點頭:“此事我會召集內外八部一同商定的,你便不必想這麽多了……不過解意啊,你真的要這麽早便傳位麽,做皇帝不好嗎?”
“不,戚哥哥做皇帝,然後護着我,不是一樣的麽?”風朔答得飛快,似乎一絲猶豫也沒有,“戚哥哥比我親哥哥對我還好,你就是我的親哥哥啊。”
他提起“親哥哥”,戚琅的心裏卻“突”地一痛,他端詳着風朔那張臉,眸色黯了黯。
風朔長得很像他哥哥。
但又有些不一樣。
風歇的面容帶着涼意,那雙眼睛冷冷如珠玉,輕輕一掃,清氣出塵,仿佛谪仙一般不可亵玩。而風朔是煙火氣的,他卑微、他怯懦、他膽小,他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似乎對自己這個仇人極度依賴,又極度聽話。只要看到那張與風歇非常相似的面容,他就感覺到一種能夠掌控的莫名快感。
按照他與衛叔卿的謀算,只要他下了诏,便要将他幽禁在內宮,長年累月地毒殺。
他伸手摸了摸小皇帝的臉,突然有些不忍,卻仍然虛情假意地道:“以後我一定護着你。”
風朔的眉心抽了一下,有種轉瞬即逝的神色在他眼中一閃而過,甚至連戚琅都沒有看清。他乖乖地把頭湊近了戚琅的肩,語氣中似乎帶着十二分的信賴:“好。”
作者有話要說:期中小論文,請各位反派反思自己被搞死的原因
衛叔卿:《中老年人不宜動怒,動怒易昏頭》《來世不做女兒奴》
戚狼:《色字頭上好幾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