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罪己宴
戚琅扯着他,一路下了重華臺,才覺得自己平靜了些。月色清明,沒有霧,他清清楚楚地看見,的确沒有人跟着他們下來。
“他們倒在乎你的性命,”戚琅松了一口氣,看着懷裏的白衣公子,複雜的情緒夾雜着怒火一起沖上頭腦來,讓他恨不得一劍殺了他,卻又不敢丢了這最後一份籌碼,“我警告你,不要耍花樣,要不然我立刻殺了你!”
“我都跟你走了這麽久了,你怎麽還不放心。”周蘭木仰頭,淡淡看着天上的月亮,語氣聽起來像是嗔怪,“再說,你若是想殺了我,早就該殺了,到現在都不動手——你害怕,是不是?怕殺了我,自己就不能活着出宮了。”
“閉嘴!”戚琅粗暴地扯着他,從一條逼仄的小路繞到了朝明殿之後,輕車熟路地開了朝明殿之後的密道入口,推搡着他下去,“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密道是當初修下的,風露在定風之亂剛開始的時候,應該就是從這裏逃了出去。在戚琅和衛叔卿成功篡政之後,戚琅曾經多次摸索過宮中的密道,對其了如指掌。
密道當中依舊點着燈,殷殷地一路照着,這麽多年都沒滅過。戚琅的劍搭在白衣公子肩上,逼着他在前面走,燭光投在他的背影上,明明滅滅,看起來陰森可怖。
“好了,別走了。”走了約有一炷香的功夫,戚琅駐足聽了聽,确保沒有人跟下來,才松了一口氣。他緊張得幾近脫力,手中的劍卻不敢放,逼着周蘭木同他一同坐了下來,稍作休息。
“長公子,你知不知道你輸在哪裏?”周蘭木毫不在意架在脖間的鋒利劍刃,托着腮看着戚琅,很有意思地說,“你如果不知道,可以問問我。”
戚琅氣得發怔,又不敢殺他,只得一把扭了他的胳膊,把他重重地抵在一旁的牆上,強自壓抑着憤怒,冷冷道:“哦,不妨說來聽聽?”
胳膊扭曲,帶來一陣痛楚,周蘭木慘白着臉,卻不同尋常地一聲悶哼都沒出,甚至還露出了一個帶了些嘲諷的笑容:“當然是因為……你太蠢了啊……”
戚琅手上一個用力,把他更用力地壓在牆上,周蘭木吃痛,喉嚨裏溢出幾絲痛苦的□□。
“你這麽想惹怒我,對自己有什麽好處?”戚琅冷冷地看着他,“說吧,你想告訴我什麽?”
“不是我想告訴你,而是你……你自己,自己想不清楚,只得讓我來告訴你,”周蘭木痛得眉眼皺成一團,卻不反抗,“你想聽,我就一條一條地告訴你……你聽好了,其一……是當初定風之亂,你夥同衛叔卿,謀殺先帝,還有……太子殿下,謀逆大罪天下皆知,罪不容誅!”
“哈,”戚琅笑了一聲,嘲道,“自古成王敗寇,謀朝篡位卻得善終之人多如過江之鲫,我何罪之有?”
“其二……”周蘭木艱難地說着,“把持科舉,濫殺士人學子、平民百姓,天下唾罵……不信你便看着,史書之中,定不會留你一句美言……長公子,你好歹曾經也是才動中陽的人物,醉心權力之後,卻變得如此迂腐無知,到底還是毀了。”
“這都是他們逼的,是他們逼的!”戚琅大聲吼道,“我三年禁足斷送一生,哪裏有閑心去管別人的事?今日若不是你們設計……”
“其三……最蠢的一件事是,你竟然一直不殺風朔,哈哈哈……”周蘭木艱難地笑起來,嘲諷地說,“不殺他,就是在逼自己死……戚長公子當真自負,還以為……”
戚琅氣極,拉過周蘭木重重地掼在地上,伸手掐上他的脖頸,卻不用力,只看他時而喘得上氣,時而窒息的樣子,獰笑道:“好啊,繼續說啊。”
這人幾乎已經喪心病狂,周蘭木見狀,反而更加滿意地笑起來,他伸手抓着戚琅的手,情真意切、又半真半假地說:“其四……掉以輕心,從不把民間之事放在眼裏——可你知道麽?我手裏有楚韶,玄劍大營被你棄用,不可能忠心于你,鹦鹉衛更是如此,你連什麽時候被我安插了什麽人進去都不知道……除了那些戚氏私兵,散亂不堪用,你還有什麽籌碼?這樣的時候和……和衛叔卿反目,執意要貴族入中陽……”
戚琅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周蘭木憋紅了臉,幾乎說不出話來:“宮中防衛空虛……朝臣之心四散,民間罵名無數,橫征暴斂,苛政奢靡……居然還覺得自己高枕無憂,戚琅,你一直都沒變過,雖自負有經世之才,但鼠目寸光、不思進取,注定永遠都是戚氏沒落之後……那個無用的纨绔!”
“你找死!”戚琅紅着眼睛,惡狠狠地掐着他,幾乎要掐斷他的脖子,“你是真的不怕死麽……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哈哈哈,蘭公子,這次,你的算盤可是打錯了!”
“最後……最後一條!”周蘭木幾近窒息,他拼命地扯着戚琅的手,想把最後一句話說完,“你居然扔了風朔這個大好的籌碼,換我當傀儡,哈哈哈哈哈……”
戚琅冷着臉狠狠地加重手中的力氣,真的下了殺心。眼見周蘭木已經翻起了白眼,幾乎馬上就要氣絕,卻又突然打了個激靈。
他說話說得極為直白,當真以為自己不會殺他麽,還是……另有什麽陰謀詭計?
不管有什麽陰謀,他已經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現在滿心只想置他于死地。然而就在他這一晃神的功夫,周蘭木緩過了一口氣,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聲調一變,哀哀地喚了一聲:“均永……”
因為他太過清瘦,紅色的松石鏈子已經順着滑進了衣袖,只有這時候才重新落了回來。
況且那個聲音實在太熟悉了,戚琅在一瞬間仿佛被雷擊中,驚得全身都在抖。他的手不自覺地松了些,緊緊盯着周蘭木,顫着聲說道:“你……你叫我什麽?”
“咳咳,”周蘭木皺着眉咳嗽,意識看起來不怎麽清晰,然而手中卻緊緊地拽着他的袖子,低低地又重複了一遍,“均永……你……當真要殺我?”
“哈……”戚琅瞬時便松了手,他看着周蘭木,臉上的表情一時間不知道是大悲還是大喜,最後只緊緊地把他抱在懷裏,混亂地說,“你……你竟然……”
話音未落,他便感覺到有冰涼的東西逼近了自己的喉嚨。
不可置信地低頭,他看見周蘭木突然一改方才迷糊的樣子,眼神清明,手中持着一把手中不知從何處來的匕首,抵着他的喉嚨。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因為被掐得厲害聲音還是啞的,面上雖然帶着笑,卻冷得一絲溫度都沒有:“長公子……要和我敘敘舊嗎?”
有人聲自遙遠的地方傳了過來,似乎有人進了密道,正在四處搜尋,戚琅的面色一分一分地白了下去:“是楚韶?你……你瘋了,他知不知道你是誰?”
周蘭木回頭看了一眼,并不答他的話,和從前半分不像的桃花眼脈脈含情:“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其他的,就不勞長公子費心了。”
素芙蓉也不知道衛叔卿什麽時候在金庭宮修了這樣一條密道。
密道并不長,出口就玄樂大道上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中,她扶着衛叔卿從枯井當中爬了出來,才問道:“衛公……我們現在往何處去?”
“先回府,回府。”衛叔卿年事已高,在不透氣的密道當中走了這一段時間,不免有些頭昏眼花,只步伐踉跄地往外急急走去。
“府中肯定也已經被人包圍了,”素芙蓉攙着他,道,“我們現在回去,不是自投羅網麽?”
“我府中有家兵……”衛叔卿彎着腰,劇烈地咳嗽了一陣,“況且,況且……還有機會,快,我們先走!”
素芙蓉跟着他,從那間普通的客棧中出來,七拐八拐地走了一條小路,一邊走一邊抖落着荷包中聶太清送的香粉。衛叔卿平日心細,今日像是真的着了急,竟半分都沒有發覺。
果然,在尚未到衛府的時候,素芙蓉便看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唇角無聲地揚起一個笑容,面上卻驚慌失措,她慌裏慌張地擋在了衛叔卿之前,用一種急切的語調道:“衛公,有人!”
她剛剛說完,便被一把拉到一個懷抱當中,脖間被抵上了一把短刀。素芙蓉嗅着聶太清身上淡淡的荷花香氣,差點笑出聲來,卻還要裝出一份樣子:“衛公小心!”
“衛公……這便是你新認的小女兒麽?”聶太清漫聲說着,把手上的刀又逼近了幾分,“倒是……漂亮得很呢。”
素芙蓉心中吐槽,哥哥竟然拿刀背抵着她,不怕被衛叔卿看出來,做戲也不做全套些。
“放開她!”衛叔卿沉聲喊道,“你要什麽?盡管開口好了,不要傷她!她是無辜的!”
“好,”聶太清冷聲道,他其實平日裏幾乎沒有疾言厲色地說過話,“那我問衛公幾個問題,你若跟我說實話,我便不傷你這便宜女兒,如何?”
衛叔卿愣了一愣,似乎在沉思,聶太清眼神一冷,把手中的短刀又逼近了些。素芙蓉很配合地發出了一聲痛呼,眼淚随着簌簌而落:“衛公不必……不必管我……”
“你問!”衛叔卿伸着手,似乎是想阻止他,但他周圍人太多,又讓衛叔卿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咬牙切齒地說。
“好,那便要衛公說實話了,”聶太清拉長了語調,慢條斯理地說,“衛公……定風之亂前,是你買了夜蜉蝣的生意,去刺殺太子殿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衛叔卿竟是愣了一愣,随即道:“不,定風之亂前,我曾想尋夜蜉蝣幫忙,但他們并未接我的生意,從那之後便沒什麽來往了……誰想殺他,我也不知道。”
聶太清略有詫異,他轉了轉眼睛,随即接口說道:“一派胡言!若非夜蜉蝣,定風之亂之時,玄劍大營未回中陽?你逼宮的兵力,是哪裏來的?”
衛叔卿冷哼一聲:“我自有……我的法子。”
“衛公這是想要诳我啊,”聶太清搖了搖頭,半真半假地嘆道,“若衛公這麽不真誠,我們就沒什麽可聊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可愛灌溉營養液~
寒鴉春草×10;今天想吃哈密瓜×2
以及被boss玩弄的倆男人都要死了,boss出場好久了,馬甲埋得比較深
掉馬進度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