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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罪己宴

素芙蓉偷偷伸手,在聶太清手上掐了一下,聶太清眉頭一皺,還沒反應過來,素芙蓉便自己“噗通”一聲跪到了地上,擡起頭來看着衛叔卿,淚流滿面地哽咽道:“衛公不必管我,快……快走。”

衛叔卿又急又氣地看着她,硬着頭皮道:“不要動手!這女子無辜!我說便是了——”

他擡起頭來盯着聶太清,表情諱莫如深,面上籠了一層陰影,聲音也是沉沉的:“只怕我敢說,你們不敢聽……我的兵力哪裏來的,你們不如……去問先帝罷。”

聶太清猛地瞪大了眼睛,卻聽得衛叔卿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去問先帝,為什麽不認他的私生子,白白讓我撿了便宜啊?”

“你什麽意思?”聶太清心中咯噔一聲,知道自己聽到了些不得了的東西, “不要以為信口胡說就可以……”

“先帝尚未登基之時,東巡入雲……”衛叔卿咬着牙,低低地說道,聲音似哭似笑,“得老烈王一女,名為春華,愛若珍寶……”

這些塵封在心底的舊事被他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反而有說不出的暢快:“很快他便發現春華夫人有孕,欣喜若狂,甚至想放棄前程,守着她過一生……哈哈哈,可誰知道,過了不到一年的時間,皇上一道旨意,竟然賜了門婚事、封他做了太子——前程和女人,到底要哪個好呢?”

“這種時候,先帝又醉酒寵幸了當初春華身邊的侍女、如今的梅夫人,春華知後死活不肯跟他回中陽做妾,”衛叔卿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先帝一怒之下,失手把春華殺了,随後急匆匆地回了朝……”

“那孩子呢?”聶太清問道。

“孩子?”衛叔卿掃了他一眼,道,“他應該感謝我——要不是我好心,把那孩子救了下來,那孩子現在恐怕就是一縷孤魂野鬼了。我偷偷地把那孩子帶回了衛氏,養在我膝下,告訴了他他的身份,想讓他以後幫我一起幹掉風禹……也怪我不當心,六七歲的時候讓他跑了,不過這孩子當真争氣,定風之亂前便回來找我,送了我一支軍隊……”

聶太清往後退了一步,巨大的震驚淹沒了他,讓他幾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只得問:“那……後來呢?他借給你軍隊以後便不見了?”

“我怎麽知道?”衛叔卿反問道,“定風之亂後他帶着他的軍隊悄無聲息地便走了,什麽都沒跟我要,真是省心啊……在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他,誰知道他是什麽人,去了哪兒?”

聶太清緊蹙着眉頭,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衛叔卿語調一轉道:“你想知道的我已經告訴你了,接下來你想怎麽樣?”

“我也不能怎樣,但是要委屈衛公跟我們一同回去了,”聶太清定了定神,說道,“放心,我家公子叮囑說不能殺你,我們不會暗下殺手的。”

“呵,你們家公子,真是好大的氣魄。”衛叔卿站在原地沒動,手在寬大的衣袖中摸索,聲音卻有說不出的陰毒,“當初春洲臺上那一箭沒要了他的性命,真是憾事……”

聶太清眼尖,注意到他似乎從衣袖中摸索到了什麽東西,可他尚未來得及出聲,衛叔卿便把衣袖中的東西往他面前一扔,随即一把拽過素芙蓉,想要重新回到方才的客棧去。

眼前一陣辛辣,刺得睜不開眼,聶太清後退了一步,暗道自己不仔細,口中卻喊道:“不要讓他跑了,動手!”

随着他的話語,衛叔卿突然感覺懷中一陣冰冷的刺痛。

不可能,怎麽會追得這麽快……方才沒有看他們帶弓箭來,那辛睛散該讓他們看不清一陣才是,怎麽會……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左手邊拽着的素芙蓉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把短刀,毫不客氣地照着他肋下捅了一刀,雖不是致命的地方,但也痛得緊。

他看她面色飛揚,哪裏還有半點那個文靜大夫的樣子。素芙蓉拔出了那把刀,抹了抹刀上的血,一臉不高興地喊道:“哥,你這次可太不當心了……”

原來……如此……

連這殘餘的半分溫情,都被算計了。

衛叔卿甚至低低地笑了一聲,素芙蓉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往後退了一步。面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其實對她不錯,若非知道他做了那麽多十惡不赦的事情,她也會生出幾分同情。

聶太清過來的時候衛叔卿已經捂着肋下跪到了地上,他養尊處優多年,又年過半百,哪裏受得起這樣的傷。聶太清一驚,忙問道:“芙蓉,你這……”

“沒辦法啊,我身上沒帶什麽暗器和毒藥,”素芙蓉笑着跑向他,道,“放心,本來就是大夫,知道哪裏受傷要不了命。”

聶太清彈了彈她的額頭,指使着衆人去把地上的衛叔卿架起來:“衛公,這次您可跑不了了……便跟我們走罷,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老夫……縱橫一世,沒想到折在你們這些無名小輩手裏……”衛叔卿肋下的傷口還在涔涔冒血,可他哈哈大笑,完全不顧自己的傷口,“天也!命也!”

他被兩個人一同架起來,鮮血順着錦袍漫延而下:“若非當初選了戚琅……可惜啊可惜,太可惜了!”

“衛公,”聶太清忍不住開口道,“跟是不是戚琅有什麽關系……先帝對您情同手足,您卻毫不顧惜情面,幾乎滅了風氏全族,您內心便……半點都不愧、不悔嗎?”

“我為何而愧,我何罪之有?”衛叔卿情緒激動地回他,“風禹那個老東西,從我年輕的時候便要事事跟我搶,處處提防我!我百般讨好,只換他一日比一日深的猜忌……我呸!”

聶太清搖了搖頭,再不欲與他多言:“先帶他回去罷。”

他轉過身,卻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從袖口掏出一串鈴铛扔給素芙蓉:“喏,你的寶貝,這些日子去卧底,倒難為你摘了下來。”

正是素芙蓉自出生開始便帶在身邊的芙蓉花鈴,她伸手接過,笑道:“哥哥果然心細如發,最惦記我了!”

衛叔卿聽得那串鈴铛的聲音,卻像是突然被一盆冷水潑了一般,打了個激靈,他癡癡地盯着那串鈴铛,呼吸突然急促起來:“你……你過來……”

素芙蓉指了指自己:“我?”

她不知就裏,但仍是順從地走了過去,左右現在衛叔卿被制,也奈何不了她。衛叔卿努力掙紮着,兩旁的人因他傷重,不得不放了手,叮囑道:“這人傷重,我們不敢下手太重,芙蓉姑娘自己小心。”

“放心,”素芙蓉打了個響指,然後在衛叔卿面前蹲了下來,也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只得說,“衛公想對我說什麽?”

“你那串……那串……哪裏來的?”衛叔卿急急地喘着,像一條瀕死的狗,“哪裏來的?”

“花鈴?”素芙蓉疑惑道,“我師父撿我回來的時候就有,你認識?”

“哈,哈……”衛叔卿受了什麽大刺激,他激動地“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喉嚨裏發出不知是哭是笑的聲響,“你……”

他還沒有說完,突然像是改變了什麽主意,一把搶過了素芙蓉手中還未收起來的短刀,毫不留情地重重捅進了自己的心口處。

鮮血濺滿了素芙蓉的臉,她吓呆了,想去阻止已經來不及。衛叔卿一下手她便看得真真切切的,短刀沒入的地方正是心髒,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了。

周圍的人一驚,七手八腳地跑了上來,卻不敢動他。衛叔卿捂着胸口,嗆出一串血沫,嘴唇無力地翕動着,似乎在說些什麽。

素芙蓉呆呆地湊近了些,聽見他說了幾個含糊不成調的字:“你……”

最終平靜了下來:“罷……罷了……”

最後一個字随着生命靜靜地流逝在了空氣裏,素芙蓉呆滞地瞧着面前人的屍體,良久才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血,跌跌撞撞地往後爬了幾步。

這個人,這個大印人心中罵名無數的惡人,執掌衛氏五十餘年的大世家,一手謀逆篡位屠殺皇室的佞臣,居然就這麽簡單地死了。

“芙蓉,別怕。”聶太清檢查了衛叔卿的屍體,走到素芙蓉面前,輕輕拍着她的肩膀說。

素芙蓉似乎很茫然,她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良久才道:“他……他死了?”

“放心,公子雖說留他性命,但他是自盡,公子不會怪你的。”聶太清看着素芙蓉抖得厲害的手,極力安慰道。

素芙蓉含混地點了點頭,卻仍然覺得很恍惚。

這個人,這個惡人,這個雖然作孽無數的惡人,怎麽會這麽輕易就死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素芙蓉抽噎着,哭得不成調。聶太清拉她起來,以為她是被面前的場景吓壞了,不免叮囑了身邊的人處理衛叔卿的屍體,自己則準備帶她回去。

素芙蓉茫然地回過頭來,老世家的屍體仍舊躺在原地,眼睛沒有阖上,像是要對她說最後的訣別之語。

心頭那些紛繁複雜、曾經沒有過的情緒,到底是什麽呢?

素芙蓉回過頭來,抹了抹眼睛,淚水在夜風中被風幹,最終只凝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肥不動了,明天更五千(頂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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