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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夢落花

一路上楚韶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兩人穿過金庭皇城長長的紅牆,衆目睽睽之下穿過巍峨的宮門,風朔派出的鹦鹉衛遠遠地跟着兩個人,他似乎有些不放心,派了好些人,待二人進府之後,便迅速地把将軍府的府門圍了個水洩不通。

楚韶皺着眉遣散了所有的仆役,抱着他大步穿過回廊、穿過庭院,進了那間放了一張卧榻的書房密室。

周蘭木攀着他的肩膀,一眼便看見了院中開得如火如荼的西府海棠。

“這花終于開了。”

回廊空空蕩蕩,只留一幅《六州歌頭》。

楚韶紅着眼睛把他往榻上一扔,自己卻從密室的書案之下抱了好幾壇酒出來。

他似乎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把他扔在榻上之後也再不敢多看一眼,只是背對着他坐在冰涼的地面上,伸手去撈那幾個酒壇。

酒氣在小小的空間彌漫。

周蘭木伸手在身後搭上他的肩,貼在他耳邊說:“你為什麽不看我?”

楚韶卻依舊不說話,他酒量一般,不多時便有些上頭,他眯着眼睛伸手去夠唯一一個系了紅繩的壇子,卻被周蘭木先搶了去。

楚韶回頭迅速地看了他一眼,沒忍住,還是有眼淚順着紅成一片的眼尾掉了下來,他有些驚惶地去擦,卻越擦越多,于是周蘭木就瞧着他從哽咽到哭得一塌糊塗,最後撐着床站了起來,卻一頭跪在了身後的書案之下。

書案上擺着他非常眼熟的瓷瓶。

将軍府被抄之後,他執意回來取這樣東西,明明珍愛得不得了,卻怕損毀,連帶在身邊都不敢。

楚韶跪在書案前惡狠狠地磕着頭,周蘭木聽見一聲又一聲沉悶的“咚”,高高的馬尾掃過地面,遮住了他的視線。

泣不成聲中他突然聽見一兩個不成調的字,便從榻上起身,蹲下扶住了楚韶的肩膀:“你說什麽?”

楚韶卻依舊不敢擡頭看他。

“太子……哥哥。”

過了許久他才努力地将這四個字說囫囵了,卻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周蘭木捧着他的臉,将他的頭擡了起來。

眼眶裏全是眼淚,一瞬間他完全看不清面前人的臉,但他卻清楚地知道這是誰:“你怎麽可以……不告訴我?”

仿佛打開了什麽閘門,一瞬間便将他剩餘的情緒全部洩露了出來,楚韶抓住他的肩,近乎歇斯底裏地說:“我守着你的骨灰過了三年!你怎麽忍心不告訴我?”

周蘭木擡頭看了看那個瓷瓶,嗤笑了一聲:“我既沒有死,你猜,這骨灰是誰的?”

不等楚韶回答,他便接口說道:“是有人為了救我,付出了性命,甘心從活生生的人,被燒成了一捧灰,而他在火焰裏燃燒的時候,你在做什麽?”

他歪了歪頭,似乎很疑惑的樣子:“是對着屍體掉些無用的眼淚,還是像現在一樣,除了後悔,除了痛苦,什麽都做不了?”

楚韶顫抖着,良久才哆嗦着道:“你恨我。”

沒有疑惑,斬釘截鐵的語氣。

周蘭木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認真地說:“阿韶,我不該恨你嗎?離開你這幾年,我想通了許多事情,你看看我這張臉,想想我耍的心計手段……”

楚韶終于敢擡起眼睛去看他,卻發現對方的眼尾也是紅的,就連聲音都哽咽了幾分:“你把我變成了我從前最讨厭的樣子,我不該恨你嗎?”

他幾乎有些絕望地閉上眼,感覺心裏一陣被剖開的痛楚:“我……”

一句話尚未說完,他卻聽見對方說:“可即使如此,我還是這麽喜歡你。”

随後有冰涼柔軟的東西落了下來,貼在了他的唇上。

楚韶懵了。

他用了好久才意識到對方究竟說了什麽,又是在做什麽,他被這久違的吻親得七葷八素,連頭腦都有些懵懵的不清醒。

做過無數次的夢,每一次都是一場空。

這一次……

周蘭木微微一頓,便感覺自己被對方握着腰抱起來,重新扔到了榻上。

楚韶眯着眼睛,幾乎是有些粗暴地吻着他,連衣帶都扯斷了,可另一只手的動作卻是溫柔的,為了怕他的傷口痛,甚至尋來了幾塊周遭的軟枕,随後在他頸間安慰地撫摸了幾下。

素芙蓉下手不重,畢竟是留了情的。

他卻想起當年自己刺的那一劍。

不知他赴死之前,會不會也像如今一般痛恨自己的深情?

周蘭木沒有抗拒,輕輕擡起眼睛,有些悲傷地注視着他。楚韶被他看得心都要被揉碎了,他閉着眼睛俯身親吻對方,感覺彼此的眼淚黏膩地貼在了一起。

唇齒綿軟,骨血交融,衣襟半解,輕飄飄地落在塌前的酒壇上。

過了不知多久,待楚韶再次醒來的時候,密室的燈花早就燃盡了。

太久不見了……無處可以發洩的情緒釀成了一腔飽滿的欲,淋漓的,酣暢的,不死不休的,對彼此都是。楚韶眯着眼,先看見了自己手腕上一道長長的抓痕,随後才看見了執着燭臺,在他進門處站着的周蘭木。

他不知是何時起的,已經穿好了衣服,衣白勝雪,腰間飄帶束了一把凜冽瘦骨,頭發沒有梳,柔順地披在背上。

這長發曾卧在他的手心,散在他的胸口,拂過他的面頰,被汗水打濕,黏得一團紛亂。但只消對方抽身離去,便可輕而易舉地将三千青絲一同帶走,從前纏繞的一切,不過一廂情願的錯覺。

楚韶貪婪地盯着他的背影,連眼睛都不舍得眨,在他印象裏,對方從前多着淺金、深紫、朱紅,極少穿白衣。

可再次遇見他的時候,他卻摒棄了從前所有的喜好,執意只穿白衣。

白色純淨,是君子之骨。

可惜昨日風骨……再也求不得了。

周蘭木似乎察覺到他已經醒來,不由得轉過了身,沖他微微一笑:“醒了?”

不喜歡笑,不肯穿的白衣,不屑耍的手段。

熟稔得心口生痛。

密室之中光線昏暗,不分晝夜,楚韶也不知道如今是幾時。他揉了揉眼睛,眼見着對方低眸一笑,沖他走了過來。

“他是我的弟弟,我原本不舍得對付他,”周蘭木勾着一個笑,慢慢地說,“不過還要多謝你,骨肉交纏的東西尚不可信,一脈相傳虛無缥缈的血緣,又算得了什麽?”

他俯下身來,長發四散,在他額間落下一個吻。

冰冷冰冷。

随後卻嘆了一口氣:“進來罷。”

他早就聽見了密室門外隐隐的人聲,那些人似乎離得遠,整齊劃一,并不敢多說話,不像是風朔派出來監視二人的。

機關移位,門口卻出現了一個他完全沒有想到的人。

方子瑜進門之後并不多話,神色如常地向周蘭木行了一禮,随後屈膝在楚韶面前跪了下來,冷靜又恭謹地說:“上将軍,近日來我已在殿下的授意之下接手了玄劍大營,承蒙您多年照拂,衆人對我極為信任,您實在不必再回去了。”

他高高地舉了雙手,頭卻低得更厲害:“殿下許我執掌湛泸之令,請上将軍移交。”

楚韶在看見他的一剎那面色便“唰”地變得慘白,良久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麽,他艱難地轉過頭去,卻沒有提軍令之事,而是問:“從我進玄劍大營的那一日……你便疑我,尋了人來試探我?”

周蘭木揚着唇角,幹脆利落地答道:“是啊,可惜還是沒防住,從你身上我真是學到了不少教訓。”

楚韶低笑一聲,仿佛在自言自語:“你給我的牌子,怎麽會是假的呢——定風之亂它便遺失,是你的人早就取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自一旁取了那一塊跟随了他許多許多年的牌子,沒什麽猶豫地把他放在了方子瑜的手心裏,不知是在對誰說話:“是你信任,才許給我的東西,失了你的信任,自然要還回去。”

方子瑜接了牌子,沖他深深地磕了三個頭,方才轉頭對周蘭木道:“殿下,鹦鹉衛已夜潛回宮,昨日您進宮前遣聶公子和陸公子來軍營尋我,我已将兵照您吩咐調至金庭皇城五處城門,請您進宮。”

周蘭木語氣閑散地答他:“做得極好,我要的東西,你帶來了沒有?”

方子瑜微微一點頭:“就在門外,殿下如今需要麽?”

周蘭木眯眯眼睛:“不必,我先進宮一趟,你在這裏看好小楚将軍,等我回來,再跟他算舊賬。”

言罷他便回過頭,輕輕在楚韶臉上拂過:“阿韶,你便在這兒好好等我回來,好麽?”

楚韶啞着嗓子問他:“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風朔?”

周蘭木一笑,眼中有跳躍的燭光:“我不會把身家性命托付給任何人,自然誰也不能信——我從未信過他,又何談什麽時候開始懷疑。”

他支着手,神情如很多年前一般天真:“你實在不必為我憂慮,我若沒有十足把握,怎麽會因為一封信便氣昏了頭腦,不管不顧地獨自進宮去送命。風朔這些年跟着戚琅,倒是耳濡目染地學了不少,只可惜他同那個蠢貨一樣,心急多疑,還把勝算壓在你手中的兵權之上——做皇帝,他尚不夠格,若像從前一樣心善,我倒還願意發發慈悲去幫幫他,如今看來,倒是大可不必了。”

楚韶啞聲道:“那他提前抓了沈琥珀……”

周蘭木飛快打斷他:“我回中陽的第一日,記得麽?渾身是傷地闖進你府裏那一日,我抓了一個鹦鹉衛,告訴了他我是誰。我一手□□出他們精銳一百人,自然認得他,我教他一點一點地讓戚琅和衛叔卿的人在各種任務中不幸‘折損’,又得他們信任做了首領——大內鹦鹉衛是我的喉舌,任憑旁人如何撺掇,是我的東西,便會永遠忠心于我。”

楚韶怔了一會兒,遲鈍地連連點頭:“好,好,你……你變了許多,越來越像一個帝王。”

周蘭木卻只是淡淡地答:“當年你我皆是少年,如今我老病一身,你卻半分未變,我很是羨慕你。”

不過傷神也只是一剎那,周蘭木很快便站了起來,身影在昏黃燈光中晦暗不明:“你好好在這裏待着,等我解決完手頭的小事,有得是時間同你敘舊。”

楚韶沉默半晌,卻只道:“你小心。”

周蘭木飛快回答:“多謝關心。”

他走了許久之後,蠟燭才燃盡,楚韶舉着那根燃盡的蠟燭,走到了密室門前,伸手去觸碰了開門的機關。

方子瑜本正守在門外,見他出來倒也不驚異,甚至恭敬地鞠了一躬,只道:“小楚将軍,鹦鹉衛和湛泸軍跟着殿下進宮了,玄劍大營剩餘兵力都在我手裏,我雖敵不過您,這裏的任何一個人都敵不過您,但您是逃不出去的。”

楚韶卻道:“子瑜,看在你我多年的情分上,我求你一件事情。”

方子瑜微微詫異,卻又低下頭:“子瑜不敢。”

楚韶把手裏冷掉的燭臺塞給他,低聲道:“你去找一個人,讓他來見我。”

作者有話要說:無論是太子gg還是小蘭,都有憤怒時主動觸發的技能:精準紮心

感謝小天使灌溉營養液:寒鴉春草×35;叫夏天天不叫夏天×10;未靜×5;顧望×2;煙染霜冷×1

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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