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夢落花
周蘭木走進昏暗的通天神殿之時,風朔正呆呆地跪在蒲團上上。
他似乎十分迷茫,不知道在想什麽,聽見有人走進來的聲音以後,也只是無力地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你來殺我?”
周蘭木搖了搖頭,在他面前跪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當啷”一聲響:“我有話要問你。”
他從懷裏摸出那封皺皺巴巴的信,往桌上一放。風朔疑惑地把信拿過來,只看了兩行,面色便漸漸白了下去。
他吓得手開始哆嗦,嘴唇也哆嗦了起來,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這……這……”
“看你的樣子,我便知道,你應該不想讓我知道這件事罷。”周蘭木擡手倒了杯茶,茶已經涼透了,他卻毫不在意,“我也不知道信是誰送來的,大概就是想叫我怒氣沖沖地來尋你,正好一頭撞進你的圈套裏面。”
他放下茶杯,笑道:“布置這樣的局,還收買了我身邊的人,解意,你長進不少。”
風朔結結巴巴地喚他:“皇……皇兄。”
周蘭木伸了一根手指放在唇前,沖他眨了眨眼睛:“噓。”
他有些慵懶地坐在蒲團上,十分惬意地說:“你讓素芙蓉相信我派她弑父,讓鹦鹉衛相信我要謀反,還想讓楚韶相信我要殺他——誰給你出的主意?”
“我也不知道,”風朔低着頭,答道,“自從……金庭宮之變後,戚琅身死,這人便找到了我,日日在暗處為我出謀劃策,我平日也尋不到他,只能從禦花園假山之後撿到他的信。我……我在別人的手下過了這麽久的日子,不想……不想再……皇兄,其實我不想……”
“這件事都被我知道了,你就不必在我面前裝樣子了,”周蘭木把手裏的信往他面前一扔,遺憾道,“我當年一直以為……你是無辜的。父皇中毒身死,梅夫人殉葬,衛夫人被衛叔卿奉養在後宮,你的手……可真狠啊。”
“我不知道母妃會殉葬,”風朔沉默了良久,才道,“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若不殺父皇,我哪裏有什麽活路?他活着,就算你死了,也輪不到我來做傀儡。衛叔卿和戚琅不肯背弑君的罪名,我賣他們一個人情又如何?如果不然,我哪裏能活到如今?”
周蘭木垂了垂眼睛,卻問:“解意,你在典刑寺裏住過沒有?”
“我去瞧過,那裏真冷,連光都沒有,”風朔擡頭看了一眼,似乎在對他說話,又似乎在對自己說話,“稻草是潮的,牆上有從前的人留下來的血,還有青苔,我甚至聽見了老鼠的聲音。我從九歲開始,再也沒有住過這樣的地方,如今都覺得不能忍受。你當年在這裏的時候,是什麽心情呢?他一向自诩高潔驕傲,落到這樣的地方,不知是生不如死,還是充滿悔恨?”
“你恨我?”周蘭木轉過身來,面上居然帶了些笑意。
“不,”風朔搖頭,“我只是羨慕你罷了。”
他拂了拂袖子,繼續說道:“父皇疼你,我母妃寵你,所有人都愛你,我雖養在他們身邊,卻沒有這樣的福氣。”
風朔擡起頭來,死死地盯着他,突然露出了一個陰恻恻的笑容:“你不是想知道嗎?我告訴你,定風之亂時,衛叔卿與戚琅進宮,将父皇和我都囚禁了起來。我當時偷聽二人說話,戚琅想勸衛叔卿早日殺掉父皇以絕後患,衛叔卿卻很猶豫,說不如殺掉兩位皇子,讓父皇做傀儡,反正父皇也不算得民心,未必不好拿捏。我當時吓壞了,說到底,我對父皇不過是一個若有若無的擺設,他既沒有做父親的責任,我又何必上趕着去孝順?”
“所以……”周蘭木低聲道。
“所以我便求戚琅給我找來了毒|藥,親手給父皇送去了,”風朔道,“二世家不想背着謀害君王的罪名,我來替他們背,換自己一條性命,可是上算得很。”
“那是你親生父親,”周蘭木冷靜地說,“他撫養你長大,可有半分對不起你?”
“沒有,”風朔無辜地攤了攤手,“可惜我對他不過是衆多兒子中的一個,如何比得上你一根寒毛,死便死了,我不在乎。”
周蘭木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可惜啊可惜,他從前要我好好照顧你,你在輕信旁人來對付我之前,我本想讓你做幾天安生皇帝,如今看來,倒是我多想了……”
“看來你也沒有信過我,你私下早就将鹦鹉衛收入囊中,無論是玄劍大營,還是皇族私兵,你算無遺策。”風朔跪在他腳邊,“計不如人,又輕信他人的挑唆,如今敗給你,我無話可說。”
“我不會殺你的,”周蘭木低頭看他,“我若殺了你,和你又有什麽區別?你餘生便在通天神殿好好忏悔,哪日若是想不開一頭撞死,我也不會攔你的。如意國玺在神殿桌上,把我的東西還給我罷。”
風朔突然笑起來,他直起身子,端正地向周蘭木行了個大禮:“多謝。”
殿門在身後緩緩阖上,隔斷了冉冉的煙霧,周蘭木一手托着國玺,淡淡地想着,他曾在這蒲團上跪過許多次,然而那些虛無缥缈的時光也正如香霧一般,就這樣不着痕跡地散去了。
沈琥珀正跪在殿外,見他出來,屈膝下跪,身後的士兵跟着他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大片:“恭迎太子殿下還朝,國不可一日無君,請殿下上位。”
風露在沈琥珀身側站着,聞言後倒也沒有旁的表情,只問:“你現在要往何處去?”
周蘭木道:“回将軍府,把最後一件事解決。”
風露道:“我瞧見你書房案上的信了,你沒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說到底,你是在折磨他,還是折磨你自己?”
“我那三年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你清楚得很,”周蘭木随她一同順着長階往下走去,“這一件事若是不做,我該拿他怎麽辦呢?打斷筋骨,鎖在身邊,看着他日日痛苦懊悔?他不是我,說不定會很樂意,可我見他這個樣子,又能好受到哪裏去?有些事情我不願意去了解,不願意讓自己明白,可我心裏清楚得很,他已經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情,是我不肯原諒他。”
他展顏一笑,似乎很高興:“我不能原諒他,否則我就只剩自己可以怪罪了,豈不是太慘了些。”
“皇兄這幾年學會了說謊,旁人看着真真的,我卻是一個字都不信。”風露冷道,“你可不要後悔,他在身邊,你還能多活幾年,他若是……”
“如雪,”周蘭木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去,眼瞳中映出通天神殿高高的金色屋檐,反而看不清神情,他沉默了許久,最終卻只簡單地說了一句,“去罷。”
将軍府周遭的守兵都被調了回去,方子瑜見他回來,連忙行禮,他欲言又止,最終卻只說:“蕭頤風大人來過。”
周蘭木微不可聞地點了點頭,擡腳向密室走去,又反手關了門。密室內燭火燃盡了,一片漆黑,他端着燭臺,剛剛關上門,便聽見了黑暗中有些緊張的氣喘聲。
他端着燭臺走近了,才發現楚韶正癱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盞酒。
是風朔在朝明殿內端來的那一盞。
他拿着信前腳進了宮,後腳風朔便着人搜了整個周府,這盞酒本就存于他書房之中,為防自己心軟,他還專門寫了一張雪浪箋提醒自己。
鹦鹉衛曾着人問他,這盞酒送往宮裏,要不要攔下。
他沒有攔。
說到底他不怕楚韶看見這樣東西,本就是要送給他的東西,提前見了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不想楚韶明明知道他要殺自己,還是決然地選了信他。
周蘭木伸手提起酒壺,手指在酒壺頂端鑲嵌的暗紅色瑪瑙珠子上拂過,為他倒了一杯酒。黑色酒液涔涔流出,很快便盛滿了。
楚韶眼見着他倒酒,眼睛卻紅得吓人,他聲音嘶啞無比,還是氣聲,若不湊近些,根本聽不出他在說什麽:“……你要殺我,只要說句話就好了,何必苦心算計,勞心費神。”
周蘭木撥弄着壺頂上那顆瑪瑙珠子,不答他的話:“你我再見時,因為這顆瑪瑙珠子破了一樁案,親近了些,如今也算是有始有終。”
楚韶盯着他的臉,眼淚順着臉頰滴了下來,砸在他的手上,他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很愛哭的孩子:“我甘願為你死,為你生,剖出心來跪在你面前只求你看一眼,你到底明不明白?”
周蘭木端着酒杯舉到他面前,眼睛拂過手上的淚滴,輕輕地問:“你還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壺是白玉壺,杯是白玉杯,一片冰心在玉壺……我心領了。”楚韶沒有繼續說,痛快地拿過了他手中的杯子,微微擡手,竟然幹脆地将那杯酒一飲而盡,“能死在你手裏,真是我做夢都想不到的好事。”
周蘭木低着眼睛,突然站了起來,由于起身太急差點跌倒,他急匆匆地往外走去,像是被什麽東西追趕着一樣,楚韶盯着他的背影,由于淚水模糊得只能看見一圈白色的光暈:“就連死前,你都不肯再看我一眼?”
周蘭木在門前停住了,手在寬大的袖子下發着抖,酒杯跌落在地上,他聽見身後傳來清脆的玉碎聲,随後是沉重的悶響,似乎有人掙紮着跌了下來,朝他的方向爬了幾步。
呼吸漸漸急促,最終歸為一片冰涼的死寂。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周蘭木死死拽着自己的紅松石手钏,一個不留神卻将鏈子活生生拽斷,松石噼裏啪啦地落在地上,砸出一陣清脆得讓人心碎的聲響。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周蘭木喃喃地自語,感覺自己眼睛泛起一片鹹濕,但微微一頓,他便擡腳繼續往外走去,從始至終都不曾回頭再看一眼。
“永別了……阿韶。”
作者有話要說:——全文完
好的上一句是瞎說的求不要打死給留口氣填坑!!
其實是【第三卷 ·完】
注: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