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休洗紅
周蘭木猛地驚醒。
冰涼的汗水從額間順着流下來,睜開眼睛卻只能看見朦胧的薄紗,他扶着額咳了兩聲,有人便在帳外道:“陛下,蕭大人求見。”
雖沒有正式登基,但金庭宮之變後天下皆知他掌了國玺,又有風露出來表明了他從前的太子身份,宮中諸人皆是把他視作至尊看待的。
周蘭木啞聲道:“請他進來罷。”
他攏着頭發撥開了簾子,伸手一摸,卻錯愕地發現他摸到了一手的血。
想必是方才咳出來的。
周蘭木苦笑一聲,尋了塊帕子,坐下仔細地為自己擦拭幹淨了,他剛擦盡最後一滴血,蕭頤風便進了門,也不敢擡頭,恭敬地跪下請安:“陛下萬安。”
周蘭木把手中染血的帕子往袖口一藏,道:“起來罷。”
蕭頤風直起了身子,卻并不起身,只道:“陛下,小楚将軍……去之前,曾經叫我去見了他一面。”
“嗯,”周蘭木沒有擡眼,“我知道了,然後呢。”
他在這些舊人面前從不自稱為朕。
蕭頤風觑着他的神色,道:“他跟我說了很多事情,這幾日我照他說的把東西都取來獻給陛下,兄弟一場十餘年……我沒法拒絕。”
周蘭木沒說話,于是蕭頤風便顫着手把懷中的東西取了,一一說給他看:“這……這是當年秦木仿照您的字跡給他寫的信,他一直收着沒敢丢了,要不是有這幾封信,他絕對不會抛棄您在獄中自己去娶妻。這……這是戚琳大小姐寄回來的和離書,她早有中意之人,連楚韶的手指頭都沒碰過,還謝了把她放出中陽去的恩情……”
“當年您右肩的傷,全是戚琅撺掇的一派胡言,他說他寫在密室的匣子中,我沒有尋到……定風之亂後他本欲自盡,只是……只是大仇未報不敢如此,不得不忍氣吞聲地為戚琅和衛叔卿辦事,但他早存死志,陛下!”他的言語有點發抖,“我這些年一直怨他恨他,以為他沒有機會讓我報您的恩,可看了這些,我也覺得不忍苛責。他年少不知事,害您如此,的确該死,您賜死了他,但這些事情,我覺得您一定要知道……”
周蘭木擡起眼來,淡淡地打斷了他:“他尋你去,不是為了讓你把這些事情都告訴我罷。”
蕭頤風一怔,聽得對方繼續道:“讓我猜猜,他是要你把這些東西都尋出來,一把火燒了,這輩子也不要讓我瞧見,對不對?”
蕭頤風睜大眼睛:“此事……”
“唉,他想做什麽,我難道還會不知道嗎?”周蘭木起身,背對着他把染了血的手帕放在蠟燭上,徐徐燒着,“你我三人都是一起長大的,中間你走了許久,我沒怪過你,你沒怨過我,該是舊友,不必拘禮。”
蕭頤風跪在地上,盯着他的衣角,良久才震驚道:“難道你……早就知道?旁人或許不知,你二人的感情,我卻是知道的,既然知道,你何苦一定要賜死他?賜死了他,不是折磨自己麽?”
周蘭木還沒答話,便聽見殿外有侍衛來報,說方太醫來了,有急事相告。
蕭頤風感覺對方的手在自己的頭頂上摸了摸,就像少時一般,随後他聽見一聲嘆息:“西北戰事告急,馬革裹屍者比比皆是……戰争太殘忍,頤風,你回去罷。”
蕭頤風從殿內出來時還有些怔然的不清醒,方和與他擦肩而過,平素二人還會互相行禮,這次方和竟顧不得,急匆匆地從他身邊過去了。
随後他聽見方和的聲音:“陛下,我尋到滄海月生的解法了!”
有清脆的碎裂之聲自殿內傳來,蕭頤風猛地擡起頭,似乎終于想明白了什麽。
他僵硬着擡頭看了看,有歸雁劃過灰暗的天空。
楚韶睜開眼睛的一剎那,感覺自己全身的血都冷了。
為什麽沒有死?
他僵硬着支起身子,覺得自己的喉嚨啞得生痛,馬車對面一個紅衣身影,正托腮靜靜地看着他:“你醒了?”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楚韶盯着他,艱難地說,随後又像是喃喃自語,“我為什麽……還活着?”
他發瘋一樣撩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滿天紅靠在馬車壁上沒動,只簡單道:“已經過了東相,再有四日的功夫,應該就能到入雲城了。”
“入雲……城?”楚韶重複道。
“入雲不是你的故鄉麽?”滿天紅淡淡地道,“從此以後,你便在東十二島上尋個地方,砍柴織布,娶妻生子,人世的一切,便與你沒關系了。”
楚韶用了好久才勉強理解了他的意思,想明白之後,他卻突然發瘋一般跳了起來,想要直接從飛馳的馬車上跳下去,滿天紅詫異地一把拽回了他:“你發什麽瘋?”
楚韶淚流滿面地抓着他的手,嘶吼道:“我為什麽沒死!我為什麽沒死!”
“你就這麽想死?”滿天紅道,“活着不好麽?”
“你不明白……”楚韶晃着他的手,想要把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掰下去,他感覺自己眼前一片模糊,話都說得很是艱難,“我為什麽沒有死?他若是……他若是不賜死我,也不留我在身邊,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滿天紅皺着眉:“什麽可能?”
楚韶感覺自己面前一團混亂的光影,讓他廢了好大的力氣才能在昏過去之間把最後一句話說出來:“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知道……他活不了幾天了……”
尾音輕飄飄地散在了空氣裏。
“你知道嗎,如果不是尋到我,你就活不了幾天了。”
離岸坐在他床邊,一邊埋怨一邊道:“誰像你這麽傻,說自己來西境尋我真自己來,我如果把你殺了,誰給你收屍?”
風歇蒙着眼睛躺在床上,迷茫地問:“你為什麽要殺我?”
離岸翻了個白眼,懶洋洋地說:“如果不是你走運,你現在早成一具屍體了,周雲川沒告訴你,我平生最喜歡殺人嗎?”
風歇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你殺的那些人,是當初說你被神遺棄,逼死你母親的那些人嗎?”
離岸一怔,随後認真地轉過身來,問他:“你們重華族人,都這麽聰明嗎?聰明得一點情面都不給人留,你怎麽不說我是個殺人狂魔?”
風歇卻道:“都,你從前還遇見過誰?”
離岸道:“不知道是誰,我在望門古城住了好多好多年了,當年我逃出來的時候遇見一個當兵打仗的,救了我一命,可惜他不久就死了。我一直在宗州這邊轉悠,想找找那人有沒有後嗣,但是找了這麽多年,都沒找着。”
風歇勉力苦笑了一聲:“來打西野和北部,是玄劍大營的兵,若我有機會回中陽,便替你去找一找。”
離岸柔情蜜意地“嗯”了一聲,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小殿下,你這張臉算是毀了,周雲川寫信讓我替你換個模樣,你想變成什麽樣子?”
風歇有些不習慣,避開了他的碰觸:“只要和從前不一樣就好。”
“你從前的臉長得真的挺好看的,”離岸歪着頭,一邊打量一邊評價,“就是看着太冷了些,像你現在這樣,又顯得太純情了,哈,殿下,你不會還沒娶過妻罷?”
風歇一瞬間似乎被什麽東西戳着了一樣,臉迅速地白了下去,卻沒有吭聲。離岸瞧着他的樣子,突然道:“你這個人啊,怎麽這樣啊,美貌是天賜的,要好好利用知不知道?我說一句話就能戳你的軟肋,你此後去複國,豈不是人人都能來戳你一刀?”
風歇啞着聲道:“是。”
離岸繼續道:“你學學周雲川罷,天天笑嘻嘻的,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樣的人,若不是拼死為了護你,想必誰都算計不了他。”
“我會變成那個樣子的,”風歇打斷他,斬釘截鐵地道,“我要變成那個樣子,你要告訴我,他平素是什麽樣子。”
離岸道:“好啊,不過他也不是沒有缺點,要不是看了他的信我才知道他為什麽必須要死……”
風歇一怔:“為什麽?”
“你這樣說話好像一個小傻瓜,”離岸笑道,又拍了拍他的臉,“他不全是為了護你,必須要死的原因……當然是因為要護他的心上人啊……”
風歇臉一白,當時他意識極度不清醒,根本記不清到底有誰去救了他。離岸似乎也不想多說,只道:“他的心上人不是你,所以你真的不必愧疚。”
風歇艱難地道:“是我對不起他們,有朝一日,我一定會為他們報仇。”
“這樣就對了嘛,”離岸道,他兩只手都摸上了他的臉,“唔……整骨一術,我倒是熟練,我昔年常常變幻容貌,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子的?”
他在耳邊喋喋不休,風歇卻覺得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昏沉,他沉沉地閉着眼,感覺到面上傳來一陣尖銳疼痛。
過往的一切,便如朝霧般散去了。
……
卿卿騁少年,昨日殷橋見。
封侯早歸來,莫作弦上箭。
作者有話要說:卿卿騁少年,昨日殷橋見。
封侯早歸來,莫作弦上箭。
——李賀《休洗紅》
忘了定時了,罪過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