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休洗紅
楚韶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榻上。
滿天紅坐在他榻前不遠的地方,優哉游哉地喝着茶,見他醒來便眨了眨眼睛,戲谑道:“小楚将軍現在真是柔弱啊,好好說着話都能昏過去……”
楚韶揉了揉眼睛,四處打量一圈,啞聲問:“我們……在哪兒?”
滿天紅沖他一笑,剛想回答,卻突然面色一變,楚韶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他突然一躍而起,離開了原本坐着的地方。
一道劍氣襲來,将他原本坐的花梨木椅劈了個粉碎。
楚韶下意識摸到了手邊的劍,剛想起身,卻覺得自己前胸處一陣悶悶的疼痛,迫使他不得不栽了回去,一片煙霧之後,他看見窗沿上出現了一個黑衣人。
此時正是夜間,夜空漆黑如墨,連點星子都沒有,滿天紅站在他床前,捂着胸口抱怨了一聲:“你怎麽來了?”
那黑衣人似乎與他是舊識,蹲在窗棂上柔柔地回了一句:“想你了,想來見見你。”
滿天紅眯着眼睛,突然反身拿過了楚韶手邊的劍,一劍朝他刺了過去。那黑衣人氣定神閑地側身閃過了,與他簡單過了幾招之後,伸手拈住了他的劍尖:“你闖了平王的七十二關,受那麽重的傷,哪有力氣和我動手?話說回來,你就是為了救這小子才出來的?”
滿天紅笑吟吟地柔聲答道:“關你屁事。”
黑衣人便從窗戶上跳了下來,緩緩地朝兩人走過來:“說起來還要謝謝你,若不是你的話,我還找不到他到底在哪兒呢。”
滿天紅挑眉問:“誰讓你來的?”
黑衣人道:“自然是主人讓我來的,主人讓我查查他死了沒有,我跟了你一路,沒想到真的有意外收獲……怎麽,如今你還是要保他麽,你可打不過我呀。”
滿天紅側頭看了楚韶一眼,突然對他使了個眼色,随即卻回頭對黑衣人道:“我在荒陽城待了這麽多年,最喜歡的就是你了,你什麽時候告訴我你主人是誰,我就把床上躺的小楚将軍送給你,如何?”
黑衣人假笑道:“我難道還需要你送給我麽?”
他一邊說着,一邊飛快地從腰間摸出了一把彎刀,滿天紅側身飛掠,撤劍之後将冰冷長劍逼近了他的脖子,黑衣人毫不畏懼,出手如電,刀鋒悍然從滿天紅面前拂過,滿天紅下手也不含糊,眼疾手快地一劍往他肩上砍去。
縱然躲得快,那劍仍然在他的肩上砍出了一道淺淺傷口,黑衣人悶哼一聲,側身從他身前避過,舉刀再攻。滿天紅沒有想到他當真如此不要命,略微穩下心神,接下了他那一刀。
此人是夜蜉蝣的首領,素日裏很少動手,但早年刀法精妙,又練就了一身不要命的狠勁,一刀便震得滿天紅的長劍嗡嗡作響。
滿天紅硬生生地用劍勢扛着他的刀,長劍抵着刀身轉了好幾圈,黑衣人肩膀上的傷被他逼得又撕裂了些許,鮮血飛濺。
“算計我……”黑衣人退後了一步,一個翻身躍到了滿天紅的正對面,伸手抹了一把自己肩膀上的傷,狠狠地說道,“那就……去死罷。”
滿天紅飛快地上前去,但仍沒來得及阻止他,黑衣人單手持刀,另一手放在唇邊,吹了個音調古怪、難聽至極的口哨。
“喂,快走!”滿天紅一把抓住楚韶的領口,往門口掠去。當初周蘭木“賜死”的藥讓他昏睡了太久,此刻手腳癱軟,很難跟人動手。
黑衣人緊跟了上來,伸手便抓,楚韶還沒來得及反應,滿天紅便轉過了身,飛起一腳,正踢在他當胸。
但不知是何緣故,這一腳竟然沒給那黑衣人帶來什麽傷害,他宛如惡鬼一般一把抓住了滿天紅的腳腕,硬生生地把他拽向了自己:“想走,哪有這麽容易?”
手勁大到似乎要把他的腕骨扯斷,楚韶甚至聽到了骨頭斷裂的清脆聲響,滿天紅面上的表情卻沒有一絲變化,他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門框,另一只手催動內力在楚韶後背拍了一掌:“走啊!”
這一掌不輕不重,卻正好把他推出了門外,房門在他身後緊緊地關上了。黑衣人扯着他重重地掼在地上,想要繼續追,他卻用身子做阻擋,死死擋在了門前。
黑衣人氣結,伸手便掐住了他的脖子:“城主,我倒看不出來,你對這小白臉竟然這麽癡情。”
掐着他脖子的手一陣收緊,滿天紅渾身發抖,被他掐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面上卻慣常地帶着笑:“哪有……對你癡情啊……死也要……死也要拉着你……”
“什麽?”黑衣人心下一跳,滿天紅左手卻從衣袖當中伸了出來,揚了不知是什麽的一把白色粉末在空氣當中。
黑衣人臉色大變,手一松,便往後退了幾步,房門卻在同時被破開了。楚韶一劍橫劈,把房門從正中攔腰砍斷,一把拎過滿天紅,轉身便掠了出去。
“你方才扔的是什麽,他會不會很快追上來?”滿天紅斷了一只腳,腳程不太快,楚韶皺着眉問道。
“他肯定很快就會追上來……”滿天紅白皙的脖頸之間一圈青紫的傷痕,他還沒有緩過氣來,“我扔的是……面粉,哈哈哈,随身帶着禦敵用。”
楚韶無奈地搖了搖頭:“方才為何推我出來,你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別說了,留着點力氣逃命吧,”滿天紅有氣無力地捂住他的嘴,“這人是……南疆夜蜉蝣的首領林決,剛剛吹的是夜蜉蝣的召喚令,附近的人肯定很快便會追上來了……別往右邊走,我來這裏之前看過,右邊是城門,城門附近……肯定埋伏了許多他們的人,我如今有傷在身,不是他們的對手。你往左邊……左邊去,左邊有條河……”
楚韶聽了他的話往左邊去,卻遲疑道:“河邊有你的人?”
“沒有,只能賭一把了,”滿天紅沖他嫣然一笑,柔聲道,“如果天命不佑,能和你死在一塊兒,我也是十二分願意的。”
楚韶皺着眉,越來越想不明白:“你到底為什麽要救我?我與你素昧平生,值得你不顧性命來救?”
滿天紅朝他翻了個白眼:“少自戀了,若不是……他對我有恩,誰願意救你,等安全了我再告訴你,快走!”
楚韶抱着滿天紅一路往河邊去,路途當中聽到召喚令沖上來的黑衣人數不勝數,滿天紅雖然還有自衛能力,但二人依舊打得十分吃力,渾身都挂了彩。
楚韶受的傷倒是算不得很重,只是體力有些不支,滿天紅卻仿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一身紅衣在夜色下豔麗無比,分不清是紅色還是血色。
“小楚,”二人一步一步地後退,一路被逼到了河邊上,身後林決已經追了上來,滿天紅突然抓住了楚韶胸口的衣服,近似耳語地說,“你聽着……”
“別退了,”林決面色很差地獰笑道,“再往後一步,都不用我動手了。城主多年前在我頭上作威作福的時候,可曾想到自己會有今天這一日?”
“阿決這麽多年以來,一點長進都沒有,”滿天紅喘着氣回答道,他腳下一個踉跄,險些摔下去,楚韶連忙抱住他坐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一步步往前走的林決,“當年被我一把沙子吓成那樣,今天又被一把面粉吓成這樣,哈哈哈……”
“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你快要死了。”林決并不生氣,他摸着手中的刀,“你在荒陽城中對我做過什麽事,我一樁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每天都在想到底怎樣才能把你千刀萬剮……”
他的眼睛在刀光之下閃爍着狼一般的光芒:“如今,終于讓我等到了。”
滿天紅卻并不繼續和他說話,他把頭湊近楚韶耳邊,看起來是一個旖旎的姿勢:“聽着……待會他一分神,我便立刻跳下去……我跳下去之後你便跟來,一定要抓住我,聽見沒有?”
“告別的話說完了嗎?”林決打斷了他的話,冷冰冰地說道,“今日,我便送你們二人做一對黃泉路上的苦命鴛鴦,也算是滿足你的夙願了。”
“阿決,你可還記得你剛闖完七十二關後什麽樣子?”滿天紅吃力地轉頭看向他,突然說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渾身都是血,可吓人極了……你是荒陽城中唯一一個闖到第七十一關失敗的人,受傷受得最重,差點就死在荒陽城門口……”
“你說這些幹什麽?”林決打斷了他,冷道,“想為自己多争取一點活命的時間嗎?”
周圍的其餘黑衣人已經拉起了白羽弓,只等他一聲令下便可放箭,屆時即使是跳河也難逃萬箭穿心的命運。
滿天紅渾然不覺,他捂着胸口,又咳了一口血:“我告訴戚楚,你或許會比闖過了七十二關的那些人更适合做夜蜉蝣的首領……他卻不信,為此我把你丢進荒陽城百鬼當中、讓你過得生不如死,直到有一天戚楚終于松口,許你和那群人一起進了蜉蝣鬼窟……你能活下來,我真的很高興……”
“給我說這些幹什麽?”林決仿佛被他激怒了,他鮮少有這樣情緒激動的時候,“你想讓我感激你?”
“你不該感激我嗎,阿決,”滿天紅往後退了一步,耳邊傳來湍急的流水聲,“咳……至少你不該殺我,我以前沒有想過你會有殺我的一天……還有好多事我沒有告訴過你,你想不想聽啊……”
林決方寸大亂,他在兩人面前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破口大罵:“我恨了你這麽多年了,你告訴我這些有什麽用,你……”
話語未落,他便看見那紅衣的美人用盡全力掙脫了楚韶的懷抱,一頭栽進了身後的河流,而楚韶似乎也沒有什麽猶豫,翻身便跟他一起跳了下去。
弓弦拉緊的聲音在耳邊此起彼伏,林決卻恍若未聞地跟着跑到了崖邊,失态地跪了下去,撕心裂肺地喊道:“城主——”
河流湍急,不過片刻二人便在昏暗的夜色下不見了身影,林決跪在河邊,伸手指着面前的河流,惡狠狠地道:“找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把人找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小紅不喜歡小楚,真的,他其實更喜歡小林
小林:委屈.jpg
想改名叫《病骨》,這個怎麽樣?但基友說聽着怪吓人的……
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