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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休洗紅

兩個人順着洶湧的河流被一路沖去,楚韶嗆了好幾口水,好不容易才憑借感覺一把拽住了滿天紅的袖子。

随後他眼睜睜地瞧着滿天紅的袖子中突兀地伸出了兩條紅色的綢緞,像是有生命一般急速纏住了沿途岸邊一棵大樹。

兩人狼狽地在水中掙紮了好一會兒,才順着綢緞艱難地上了岸。滿天紅似乎有什麽舊傷,沒過多久就悶哼一聲直接昏了過去。

楚韶一手抱着他,在岸邊發了一會兒怔。

他實在想不起自己在什麽地方見過這個人,就算此人和周蘭木有故交,也實在不必……為他一個囑托這樣盡心盡力地來救人。

“咳……”

喉嚨裏很不舒服。

似乎有痰,又似乎有血,滿天紅皺着眉,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胸腔中的淤血順着喉嚨翻湧上來,哇哇地吐了一片。

模糊的意識逐漸清晰起來,滿天紅睜開眼睛,費了好半天的功夫才看清楚自己在哪裏。

出乎他的意料,他居然躺在一個柔軟的床上,手臂受傷的地方被完好地包裹了起來,還上了藥,一陣熱熱的感覺。昏迷之前周身的劇痛都已經消散了,此刻他躺在這裏,恍惚間還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

“呀,小娘子終于把淤血吐出來了,好好好,”周邊似乎有一個大大夫,還有幾個看不清臉的人,“吐出來就好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多休養幾日,就沒事了。”

“你醒了?”

聲音沙啞無比,他側頭去看,楚韶面色慘白,雙目中紅血絲密集,想是很久都沒有睡好。他蹲在他的床邊,緊緊地盯着他問道。

“小娘子你終于醒了,你哥哥在你床邊守了一天一夜了,”旁邊有人喜笑顏開地說着,“你再不醒過來,他身子也要吃不消了。”

小娘子?他恍恍惚惚地想,想必是沒有開口說過話,帶着黃金面具,穿着紅色衣裙,太容易讓人誤會。他也不解釋,索性換上一個甜膩的女聲:“是嗎?”

“是,”楚韶道,“是這群岸邊的打漁的好心人救了我們。”

“你和你哥哥當時就在河岸邊,他當時抱着你,你們倆都快不行了,”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插着話,“幸虧碰見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起來……”

“多謝老伯,”滿天紅笑得宛如剛出嫁不多久的小姑娘,“此番生死一線,萬分驚險,我想與哥哥說一些體己話。”

“好說好說。”那老大夫便笑呵呵地招呼着周邊的人一同出去了,還貼心地為他們關上了門。滿天紅盯着楚韶,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到底是怎麽和他們說的?”

“說你我同行出海打漁,不想遇上了風浪,不知道卷到哪裏來了,”楚韶淡淡地回答,他實在是疲憊得緊,“他們誤以為你是女子,我懶得多說,只好解釋道是我胞妹。”

“你知道我今年年歲幾何麽,還妹妹?”滿天紅想支起身子來,周身劇痛,只得作罷,只得龇牙咧嘴道,“我若是女子,恐怕能做你姑奶奶了……”

楚韶蹙眉:“少胡扯了——之前在岸邊,你說得空之時為我解釋為何要救我,如今得空,說罷。”

“蘭公子與我是舊友,不過他的面子的确沒有這麽大,”滿天紅笑眯眯地說道,“你既問了,我也沒必要瞞你……”

他清咳了一聲,緩緩道:“小楚将軍,你可知道……你爹是怎麽死的?”

他話音剛落,便見對方一怔,面上的血色在一瞬間便褪了個幹幹淨淨。

“公子……”

陸陽春輕手輕腳地倒了一杯茶,走到周蘭木案前,低低地叫他。他自小養在宗州,被周雲川遣回中陽之後一直跟随周蘭木,并不像旁人一樣稱他為“陛下”。

周蘭木正目光淡漠地看着手中的書卷,見他來,眼睛中才流露出一丁點溫和的笑意:“陽春,你怎麽這麽晚還不睡?”

“公子,你快去休息罷,”陸陽春站在他桌前,恨恨地盯着他手中的書卷,“你都多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無妨,”周蘭木丢開了手中的書卷,接過他手中的茶杯,笑道,“你愁眉苦臉的,在想什麽事情?”

陸陽春看了他一眼,聲音卻小了下去:“公子派出去的人,沒找到滿天紅和小楚将軍的下落,他二人自從出了東相城之後,便被夜蜉蝣追殺,想必……公子,萬一……”

周蘭木心中一滞,面上卻沒有露出什麽來:“萬一什麽,繼續找。”

“公子為什麽要把他放出宮去?”陸陽春走到了他跟前,“自從得知他們沒有如期到入雲……公子便不言不語,話也不愛說,整日除了上朝,就把自己關在朝明殿批折子,誰也不見,公子……”

“西野的事,你也看到了,”周蘭木嘆了口氣,打斷他,“伏伽阿洛斯知道大印皇權更替,借機在西北邊境生事,甚至把這樣的信送到我手中來,他敢如此狂妄,必有他的理由。若楚韶不走,必要帶玄劍大營迎敵,我心裏沒底,我可以冒險,不能讓他冒險。”

六日之前,伏伽阿洛斯在邊境突然發難,夜半偷襲了西北十二城,将兩座城池收入囊中。占領了兩城之後,他所帶領的西野軍隊并未像從前一樣繼續攻城略地,而是原地休整,給周蘭木送來了一封信。

信上只道,為賀大印新皇,西野希望與大印在兩國交界線北端的姻癡山上舉行一場會面。

從前大印曾有公主往西野和親,在兩國交界的山間恸哭人世嗔癡姻緣,此山也因此得名。百年前大印攢足氣力,十二場戰役讓西野元氣大傷,不得不退回姻癡山以西,直至如今的殇允大君即位,西野才重新不安分了起來。

可他從前也吃過幾次敗仗……玄劍大營尚在,哪裏來的底氣直接把信函送到他手邊?

周蘭木沒想清楚,所以不敢冒險。

但如今的情形……又不得不去,新君即位時間已定,會面定于即位之後,若不去,丢的便是整個大印的顏面了。

“公子,無論有心無心,他犯了錯,也付出了代價,您就算不殺他,也該一輩子陌路人的。”陸陽春道,“可您這樣護着他……”

良久,周蘭木才淡淡地答道:“他是我弟弟,親人離散早亡,只剩我一個,我不護着,還有誰能護?”

言罷,他便拂了拂袖子:“去罷,派人繼續找,找到了解決夜蜉蝣的事,直接送到入雲去,只要平安,便不必來回我了。”

陸陽春仍不死心:“公子……”

周蘭木敲了敲茶杯,加重了語氣:“去罷。”

待他身影消失在朝明殿之後,周蘭木才垂着眼睛,伸手按了按眉心。

從前在獄中時才有這種感受……無助與恐慌仿佛鋒利的動物爪子,一爪一爪地在他心中不斷抓撓,留下鮮血淋漓的痕跡,痛卻瞧不出來。

“死了便死了,本就該死的,”周蘭木淡淡地自言自語,似乎在說服自己,“我本來也沒想留你的性命,不是麽?”

不是。

從一開始,從他一封一封看完了楚韶密室匣子裏封的那些信——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情感宣洩。他發瘋一般把每日的心事寫得清楚明白,所有的謀算也和盤托出,竟真的認認真真地盤算着等一切結束之後,把這些信一把火燒個幹淨,寄到黃泉路上再跟他解釋。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傻的人呢?

周蘭木捂着心口,感受到心中一陣寒涼的鈍痛。

他猛地睜開眼睛,本想站起來,卻直接從椅子上栽了下來,淋漓密集的痛楚席卷全身,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腕子,那串紅松石被他自己扯斷了,此刻手腕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他抱着頭在地上翻滾了兩下,好不容易才取出了懷中的白瓷瓶。

周蘭木緊緊地捏着瓶子,目光赤紅,仿佛要吃人,此刻若有人推門進來,一定會以為他已經徹底瘋了。

“哐啷”一聲響,瓶子被他遠遠地扔到了房間的另一邊,竟然沒有摔碎,還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滾了兩圈。

周蘭木大口喘着氣,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地上爬了起來,踉跄着撿回了那個白瓷的瓶子揣回懷裏,然後重新重重地坐回案前。

從前這樣的日子過得還少嗎?為何如今只是想起,便有這樣尖銳的痛楚……

他頭昏眼花,半天才看清自己面前一張陳舊的地圖,宗州以西的十二城以紅色标注,姻癡山脈深沉的陰影籠罩在一側,仿佛一團黑霧。

筆在手中抖得厲害,周蘭木不斷地告訴自己平靜,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流,最終他終于平靜了下來,執筆在一側寫了個“善,朕必如期與大君晤面”。

又寫了一句“姻癡山前,舞韶關北,有城扶孜,邀君同游”。

寫完了這兩句,他便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般,把筆扔了出去。蘸滿了墨汁的毛筆“滴答”一聲,在姻癡山的小三角上落下一個漆黑的墨點。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換地圖到西邊,會一會 殇·異族靓仔·中二病患者·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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