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月下歌
周蘭木舉着手沒放,嘆息般地又問了一句:“你當真不肯說?你為他做了那麽多,他真的值得你付出性命?”
戚楚咬牙道:“既然都走到了這一步,你還與我多說什麽!”
“我與你多說,是可憐你,你為人棋子,身不由己。”周蘭木垂眸,道,“抛開後來的事不談,你身世可憐,在東南這麽多年,沒做下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殺你着實可惜。”
“身不由己?”戚楚低低地笑起來,揚着一雙清亮的眸子,愉快地道,“你怎知我是身不由己還是甘之如饴?蘭公子,若沒有定風之亂,你們這些人上人哪,怎麽能知曉旁人的苦楚?在你們眼裏,他惡貫滿盈,将天下朝局攪得一盤稀亂。可在我眼裏,他自小失母,父親是劊子手,無人憐愛,一生孤獨,尋仇又有什麽錯?”
他急急喘了幾口氣,方才繼續道:“反倒是你,陛下,蘭公子,尊貴的承陽皇太子!你得了他父親所有的愛護,得了他求而不得的圓滿,有什麽資格說這些話?你可知,你十二歲那年,大印皇都內外張燈結彩為你慶生,大戶人家的飯食吃不完,剩餘的菜湯流進水溝裏。你在鎏金宴席前坐着享用珍馐,他卻帶着我爬到結冰的河面上,小心翼翼地去鑿下結成冰的剩餘湯菜,只為嘗些鹹味兒!這樣的日子,你過過沒有!”
“拜你們所賜,我真的有過這樣的日子。”周蘭木不為所動,平靜地答道,“可即使我身在爛泥當中,我也知道,即使再恨,也不能用無辜人的性命去填平內心的仇恨,你明不明白?”
戚楚張着雙手哈哈大笑,随後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我都與你說過了,成王敗寇,成王敗寇!你這麽聰明,應該知道我絕不可能告訴你他是誰的。”
周蘭木揚起頭,去看自己高舉的手指間的月光,輕輕笑了一聲:“你既然知道我這麽聰明,也該知道,說不定我只是在逗你,或許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已經知道是誰了呢?”
戚楚猛地擡頭看他:“不可能!”
周蘭木沖他挑了挑眉,吩咐了一句:“頤風,你起來罷。”
随後又轉頭朝一直在一旁呆呆立着的白滄浪道:“滄浪,我要放箭了,危險,過來。”
月色之下他的眼眸深不見底,戚楚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感覺自己的心跳一聲快過一聲。
不可能的……根本沒有破綻……他不可能知道……
如今這麽說,也不過是詐他一詐罷了……
白滄浪僵硬地朝周蘭木走過去,周蘭木瞧着他,歪着頭微微一笑,眼眸當中映出月光:“你受苦了。”
話音未落,他高舉着的手就飛快地落了下來。
似乎是收到了他的指令,整個城門上的士兵都再次拉緊了弓弦,擡起頭,甚至能看見正中楚韶手中箭頭映出的雪亮白光。
放箭!
電光火石之間,白滄浪根本來不及反應,衆人眼睜睜地看着他用一種幾乎是可怖的速度貼着地面打了個滾,然後一把把戚楚拽進了自己的懷裏,用脊背為他擋住了身後來自城門之上所有的箭。
破空的聲響此起彼伏。
飛舞的箭在他背上撞擊出一陣劇痛,停了片刻,白滄浪卻十分茫然地發現并無半分血色氤氲而出。戚楚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在他懷裏緊緊地抱着他的脖子,哽咽地小聲喚道:“主人……”
他擡起僵硬的脖頸,四周一地飛來的箭矢,卻全都沒有箭頭。
有人提前取下了鋒利的箭頭,只剩下這些光禿禿的木杆。
楚韶漠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弓箭,整個城牆之上只有他手中的箭矢有箭頭,然而這一箭他卻根本沒有射出去。
白滄浪喘了幾口氣,緩緩地擡起了頭,晶亮眼瞳中閃爍着從不曾有過的複雜神色。
周蘭木站在他正對面,夜風把發髻吹得淩亂,聲音卻是清晰而堅定的。
“初次見面……皇兄。”
戚楚的情緒卻像是突然崩潰了一般,一把推開了緊緊抱着他的白滄浪,轉瞬之間淚流滿面:“你為什麽要救我!你為什麽要救我!他根本不想殺我!你不救我,東南的府兵仍在,即使今夜不成事……總還有以後的!他那麽信你,若是想下殺手不過是須臾之事!二十餘年了……所有的心血、謀劃、布置,白費了,全都都白費了!你為什麽要救我!”
白滄浪單手支在地上,聲音卻十分疲倦:“……沒用的,他已經知道了。”
周蘭木往前走了一步,突然跪了下來,端正地向他行了個大禮。白滄浪顫抖着嘴唇擡起頭來看他,扯出一個同從前一般、輕佻随意的笑來:“承陽,你長進不少……何時開始懷疑我?”
戚楚在一側愣愣地看着他,周蘭木側頭朝戚楚看了一眼,也露出個愉悅微笑:“方才我便與阿楚說過了,我為什麽不改口稱自己為‘朕’——口癖罷了,改不了的。”
白滄浪面色微微一變,聽他繼續道:“見到阿楚的第一面,我印象最深的便是,他喊了一聲,小紅。”
“我是在被滿天紅送回宗州之時遇見的你,當時我二人受了傷,周圍又有西野的兵在尋他。你行俠仗義,把我們送了回去,在我身邊跟了許久,我與你一見如故,很是投緣。”
“你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了我,我努力地想把自己變成雲川的樣子,與滿天紅在一起待了那麽久都沒用。遇見你之後,我才發現人生還有另外一種活法……我被你的口癖影響,你又影響了滿天紅,後來你二人先後不辭而別,直到在逝川,我們才重新見面,你古道熱腸,要幫我複仇。”
周蘭木緩緩地說着:“抛開這個口癖不說,好奇怪,你從前去東南平王之地、七十二關闖過救了頤風,親口說平王把你放了出來,怎麽再次見面還要拔劍試探他的武功?”
“蕭俟是劍術高手,能殺他在皇陵的人,劍術必定比他還要高。再者,入雲皇陵之下,你對着屍體為什麽會失态?她是你母親,你沒忍住,對不對?”
白滄浪答道:“我尋到公輸無椽之子秦木的時候,便知道了皇陵的事,我去看了一眼,才知道為何傾元……皇帝一定要殺公輸無椽滅口,這樣的地方怎麽能有知情者?我去得不太巧,撞見了蕭俟,只好順手把他殺了。”
蕭頤風在一旁紅着眼睛,見白滄浪側頭過來,沖他笑道:“你父親臨死前最挂心的便是你,他本想從皇陵出去之後便去見你。可我聽說你擔憂朝中生亂,想回中陽,只好讓阿楚把你困在東南,我本不想殺你父親,留你一命,也算是贖罪罷。”
蕭頤風退了一步,喉嚨地發出低低的笑聲:“哈哈哈,贖罪?你把自己弄出一身傷,然後來東南救我,不過是想讓我感激你,畢竟有我在,你更能取得陛下信任,不是麽?”
白滄浪沒說話,算是默認。
血肉親緣,兄弟情誼,不過都是虛付罷了!
“我一直說服自己,我視你為知己,不願疑你,直到昨夜桑格酒樓出事。”周蘭木接口道,語氣中淡淡痛心,“戚楚約我見面,你去盯梢,将來尋我的小楚将軍調開,你是真的動了殺心——多年前我在中陽遇見的酒鋪老板,為我下滄海月生的人不就是你麽?你明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為何要突然動手?”
“你瞞得極好,我本以為,你會真的下狠手殺了楚韶。”白滄浪漠然答道,“他一死,玄劍大營兵心潰散,西野在外虎視眈眈,你的君王之位不會那麽容易坐的。但我于心不安,便派夜蜉蝣一路去查,你果然不忍心殺他,他若沒死,退了西野,坐實了你的好名聲,我從前一番布置,不就白費了麽?”
周蘭木語氣淡淡嘲弄:“桑格酒樓之中,阿韶拍肩膀叫你,你想拿出來的原本是偷出去的傳國玉玺罷?你把玉玺帶出去,我身死于扶孜城,這時你再出面與西野談判,名正言順地繼位,真是好打算。”
“我這麽多年,都舍不得殺你。”白滄浪嗤笑一聲,“從前在春洲臺上,在中陽城裏,我若真想殺你,你早已死了無數回了。我當初是好奇,你一個金器玉堆裏養出來的人,若遇見這樣的事情,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如今我才發現,你已經不是我識得的人了。”
周蘭木問:“我讓皇兄失望了麽?”
白滄浪笑道:“沒有,承陽,你很好,比你的弟弟,比你的妹妹,比你的兄長我都要好。你我之間,注定只能活一個,是我輸給你了。”
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着身後的戚楚,冷道:“他從小跟我長大,愛恨皆由我操控,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東南平王府今日落到你手裏,由你處置,至于他——你把他禁足到中陽戚氏的府邸中去,找人看着他,這一輩子,不要再讓他出來了。”
戚楚在他身後凄厲地喊:“主人!”
周蘭木跟着他起了身,應了:“好。”
白滄浪擡眼望着他,突然朝他走了過來,城門上楚韶重新拉起了弓箭,箭頭在銀色月光下閃閃發亮。
“滄海月生為毒蠱,一蠱雙解,一味我當年送給了戚琅,另一味……”白滄浪低低地說着,朝他張開了雙臂,“承陽,你我兄弟一場,我此生親人離散,只餘你一個,看你如今的樣子,我真的很高興。”
鐵箭“嗖”地一聲離弦。
楚韶一手當年在玄劍大營蒙着眼睛練出來的箭法,若要穿心,便是一分不差。
周蘭木張開雙臂,卻沒抱到對方,白滄浪在他面前“噗通”一聲跪倒了下去,他聽見抽搐的聲音,聽見遠處戚楚的嘶吼,聽見血沫溢出的涔涔響聲,随後什麽都聽不到了。
“我這一生,每一日都在送別……”
周蘭木終于睜開了眼睛,楚韶扔了手中的弓箭,下城樓沖他跑了過來。
睫毛上鍍着銀色光亮,撲簌之間便已消失。
“多謝你,皇兄。”
作者有話要說:【頂鍋蓋】
【我真的埋了好多伏筆就是文裏說的那些啊喂但是好像并沒有人看出來嘤】
應該快完結了(嗯),只剩最後一個靓仔要解決了,想想真是十分開心
不過小楚追妻進度卡帶了,下章給他潤♀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