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月下歌
戚楚在月色下回頭看他,終于明白他為何自剛才開始就一直氣定神閑。
他分明做了萬全的準備!
只是不知是哪裏漏了破綻,竟能讓他提前察覺……
戚楚心頭一跳,周蘭木卻在一側的石階上毫不在意地坐了下來,甚至伸手示意他過來:“我把風朔關進通天神殿的時候,他對我說過一樁舊事……”
戚楚靠近了些,冷道:“何事?”
周蘭木卻伸出五指,去擋月亮,并不看他:“你拿了我的國玺,想要我的皇位,恐怕不是自己想要罷?世人皆知你是平王收養的孩子,想要篡位,連個名正言順的理由都沒有。”
不等戚楚回答,他便繼續道:“古往今來多少人的眼睛盯着金庭皇城中至高無上的權位,不惜為此付出一切,流血、流淚,生得翻雲覆雨手,去攪弄天下的風雲……世人皆知權力的妙處,皇座之後的陰影,又有幾人能知呢?”
他托着腮,露出個笑來:“譬如我父皇,生母不得寵,本是卑微低賤的皇子,他從前也什麽都不想要,只想着好好輔佐某個兄弟,跟身邊朋友把酒言歡,一輩子守着一個女人,可惜啊可惜……”
戚楚感覺一陣顫栗順着他的後背爬了上來,冷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
“東巡入雲之時,父皇和後來的沈望上将軍,結識了兩個女子,”周蘭木淡淡地道,仿佛說的是別人家的故事一般,“烈王兩個女兒,楚秋郡主和楚溪郡主,皆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人兒,愛慕這樣的美人,自然是尋常男子的人之常情。不管多少年過去,秋郡主都是父皇的一生所愛。”
“你……你知道了什麽?”戚楚緊緊地攥着手指,語氣有點抖。
“老烈王極其疼愛一雙女兒,吃穿用度不說,連侍女都要找天下最好的,因而郡主身邊的侍女也皆是過人之姿,如若不然……”周蘭木笑道,“阿楚你也不會生得這麽好了。”
戚楚的面色陡然慘白,他指着周蘭木,幾乎有些站不住,“噗通”一聲坐在了他身前的長階上。
楚秋自然就是當年封號“春華”的春華夫人,是他父皇一生最愛的女人。
而不久前在通天神殿裏,風朔對他說的則是另外一樁密事。
當年傾元皇帝從未想過自己會即位,東巡入雲之際他與楚秋私定終身,甚至有了孩子,只等回朝之時請旨賜婚,這樁婚事也算是門當戶對,不會出什麽問題的。
只是世事難料,某一個雨夜,傾元皇帝突然接到了宮中密旨——先帝駕崩,當着一衆文臣的面親口宣旨策他為太子,甚至将夙州原本準備賜婚給皇兄的公主昔轉賜給了他。
世事一夜颠覆。
傾元皇帝自己并不知為什麽,或許是因為皇兄們幹戈相向的争鬥已經使先帝感到厭煩,或許是旁的,各個大世家都派出了與他交好的親信子弟,連夜接他回朝。
他甚至只來得及跟楚秋說一句話,就匆匆地回了中陽。
中陽政局并不穩定,與他交好的世家子弟——戚昭、衛敘、周盛千、沈望——動用了自己家族所有的力量,費盡心力才保他安然登基,穩定下了政局。
登基的那一日,公主昔被迎進夙昔宮,成了大印的皇後。
在此期間,春華夫人秘密地生下了一個孩子。
只可惜傾元皇帝并不知道,政局穩定後,他懷了滿心的愧疚,親自到入雲來,想要把楚秋迎回宮去。
楚秋竟出奇地沒有多說什麽,夜間兩人相擁而眠,傾元皇帝突然驚醒,見春華夫人在一片黑暗中凝視着他,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我們的孩子呢?”
先前并不敢問。
果然聽得春華夫人冷冷答道:“被我殺了。”
尚來不及說什麽,散發的美人便從袖口摸出了一把雪亮的短刀——烈王戎馬半生,女兒自然不是嬌滴滴的閨中小姐。
他沒死。
春華夫人的貼身侍女撲上來為他擋了一刀。
刀尖劃破他頸側的皮膚,帶來一陣冰冷的顫栗,他眼睜睜地看着春華夫人的侍女與她搶奪手中的那把短刀。侍女也有些功夫在身,兩人纏鬥片刻,那侍女失手,竟将那柄短刀送進了春華夫人的胸口。
血沫從嘴角散碎地溢出來,他看見黑暗中對方恨得血紅的眼睛。
“此生若能重來……我寧願從未遇見過你!”
楚秋一生驕傲,絕不為人妾室。
他負了自己一生中最愛的女子,把對方害死了。
傾元皇帝在床邊坐了一夜,第二日卻出奇冷靜。他尋人來為那侍女治傷,把她帶回中陽,冊為夫人,單字一個“梅”。
他從前不曾正眼瞧過春華身邊的侍女,只知道那侍女容貌亦是過人,聰明隐忍,常常在月下遠遠地吹笛,如今他才知,這笛聲竟全是吹給他的。
不過都是、癡情錯付罷了。
公主昔為他生下了嫡子,但身體虛弱,不能過問後宮之事,他便将後宮之事全交給了梅夫人,梅夫人也為他生下一個孩子,單字為朔。
梅花之姿……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随後,傾元皇帝尋了十二州最為著名的工匠公輸無椽,為他在入雲之外的某一座島上修了一座秘密的皇陵。
春華的屍體被他請人塞了特殊的香料,永久地保存了下去。
而他們的孩子……未曾出世的、柔軟鮮活的生命,卻連屍體都尋不得。公輸無椽為他收集嬰兒屍骨,活生生地拼出了一副骨架。
便是與楚韶在夢天之島的皇陵中看見的骨架。
愛深至此,幾近瘋魔。
在春華死去的一剎那,他幾乎就已經想好了之後的計劃。
他修了一座能夠自由進出的皇陵,把最愛之人的屍體保存在那裏,他努力培養自己的長子,希望他能夠早日擔當起一國之重任。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他本該提前傳位,随後到那座皇陵裏消磨生命的最後時光。
唯一知曉他全部計劃的,就是他身邊引為心腹的蕭俟。
在他成功地布置好之後,蕭俟會是唯一跟在他身邊的人,荒島無水無糧,他需要衷心的侍衛。
蕭俟幾乎與他一起長大,唯一求他的事情也不過是把自己的兒子放出宮去。
一切都十分順利。
為讓風歇順暢登基,他費盡心思,不惜鏟除世家大族的勢力,為蕭俟制造出完美的假死,只可惜下手下得太重太急,最終還是釀出了定風之亂。
定風之亂前,他原本已經打算放手,甚至把蕭俟先派去了入雲的皇陵,風歇主持傾元改革,原本恰好是最後一件事情。
可惜還是差了一步。
周蘭木對着戚楚道:“我誤打誤撞,闖入雲皇陵時,卻發現了蕭俟的屍體,你知不知道,他是誰殺的?”
戚楚慘白着臉看他,有汗水順着額邊一滴一滴地滑落。
“我的故事,算是講完了,一整個故事當中,唯一缺少的部分,你知道是什麽嗎?”周蘭木看着他,目光平淡,在戚楚眼中卻無端生出沉沉的威壓,“當年那個沒有死的孩子,我的皇兄,究竟去了哪裏?”
戚楚艱難地道:“你問我這個……”
“春華夫人身死,春華夫人的侍女成了梅夫人。楚溪郡主嫁給上将軍,上将軍襲烈王爵位,楚溪郡主的侍女在烈王身死後遠走江湖,遇上戚昭,生下了你。”周蘭木很有意思地打斷他,“可惜戚昭實在不算個好父親,害死你母親,把你逐出門外,幸好有一個人救了你——”
“他救了你,唆使你在平王手下取得了信任,随後他用他手下的夜蜉蝣助你殺掉平王,取而代之。”周蘭木接口道,“下面就是我的猜測了——他救了你,你記着這恩情,什麽事都肯為他做。他帶夜蜉蝣來中陽刺殺我,你把平王手下的兵借給衛叔卿,推波助瀾,一手制造了定風之亂,他恨我,又不想讓我死,矛盾往複,只因為……血濃于水啊,如今我們都是彼此最後的親人了。”
“這些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你怎麽知道的?”戚楚的眼睛都紅了,他語無倫次地說着,憤怒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這些事情……”
“我怎麽知道的……”周蘭木低頭看了一眼,站起了身,“你當年在春來客棧被那人所救,得勢之後,你派人屠了春來客棧滿門,卻不曾想,還是有了漏網之魚。”
戚楚低低地喘着氣,盯着自己的腳下,他聽見耳邊拉緊的弓弦之聲。
“昨日桑格酒樓一炸,我終于恍然大悟,你要動手了,幸虧小楚将軍在這種時候回來,混亂之中掩人耳目,竟沒有叫你發覺。你不知道他回來了,只盯着方子瑜和鹦鹉衛有什麽用,今日一早他便領命只身出城,現如今剛好把玄劍大營帶到你身後的城門。”周蘭木擡頭往上看去,“阿楚,你擡頭看看,城牆之上千百只箭矢,你們輸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從袖口甩出短刀,割了蕭頤風和白滄浪身上的繩索。蕭頤風早已聽得其父之事,一時之間千頭萬緒,只顧朝周蘭木奔來,口中道:“陛下!”
白滄浪則震驚于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一時之間竟忘了跑。
“阿楚,這些年我長進不少,要多謝你和我素未謀面的皇兄,若非你們的歷練,就不會有今日的我。”周蘭木伸出了一只手,示意城樓之上的楚韶拉緊弓弦,寬大的白色袖子順着手腕滑落下來,那串紅松石卻已經消失了,“我只有這麽一個親人了,很想正式地見見他,你若告訴我他是誰,我便留你一命,如何?”
戚楚沉默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冷聲答了一句。
“成王敗寇罷了,你放箭罷。”
作者有話要說:我改文名了改文名了改文名了你們發現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