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絕歌行
西野為了會面,特意在姻癡山下搭了一個高臺,以表盛大。高臺中間設宴飲臺,最高處則以帷帳相遮,作為休息處。此刻周蘭木正窩在帷帳當中,饒有興趣地喝着手邊的馬奶酒。
他大病初愈,面色還帶着病态的蒼白,但整個人的精神卻看起來很好。
陸陽春在一旁站着,眼瞧着他的樣子,覺得有些不安。
今日晨起他看了楚韶留下的信後,沉默地在桌前坐了良久,最後着他把方和喚進房中,兩人關起門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待得再出來之時,已經看不出他早先的情緒,陸陽春看着周蘭木如尋常一般換了衣物,整理儀容,随後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起駕到姻癡山下與伏伽阿洛斯會面。
但他隐隐約約能猜到楚韶做了什麽……所愛之人就此離去,真的不會傷心麽?
周蘭木卻完全沒有他這麽煩惱,瞧着心情很是愉悅,甚至還來早了,陸陽春站在他身側,沒忍住,最終還是問了一句:“陛下,小楚将軍……”
“無妨,”周蘭木飛快地答道,“本來就是該死的人,把我體內的毒蠱引到他身上去,不過是換了個死法,臨死前還做了善事,我感激他一輩子。”
他的手有意無意地拂過自己腰間的玉笛,他已經好久不曾吹過了,卻一直帶在身上:“休要再提。”
他既然這麽說,陸陽春也只能低頭不再問。
他垂着眼睛,忽地聞見風中傳來一股濃郁的桂花香氣。
一個異族青年從遠處帷帳打了簾子進來,遠遠地只能看見一襲暗紅色的異族服飾。走近了些他才看清,對方編了一頭的繁複小辮兒,馬尾很高,飾以翎羽,長得十分神氣漂亮,他每走一步,腰間長刀上挂着的骨鈴便随之一響。
聽聞西野人傳統,以發辮記錄戰功,瞧這滿頭的發辮,可見此人的高貴。
周蘭木定定地坐在原地,看見他一步一步走近了,微微一怔,才露出個十分愉悅的微笑來:“殇允大君安好。”
“好久不見。”對方回道,他嗓音微啞,官話卻已說得十分流利,“上次與皇太子逝川城中一見,不過幾日功夫,已要改口稱陛下了。”
周蘭木本以為這是他第一次見伏伽阿洛斯,卻沒想到全然不是生面孔。
早在逝川城中……白滄浪和楚韶喝醉了的那個夜晚,這個人就只身前去見過他。
周蘭木心頭一跳,卻皺了皺眉,努力思索道:“殇允大君的重華族名字,似乎是叫傅允洺?”
對方應了,微微擡起頭,在他對面坐下:“我母親是重華族人,原姓傅,我這些年到大印來了幾次,一直都用着這個化名。”
他已經來過大印境內幾次,想必是來探測民意,如此坦率,倒讓周蘭木有些意外。
“上次見大君,官話說得還沒有如今這麽好,”周蘭木端起手邊茶杯,小抿了一口,“我倒對西野的語言也頗感興趣,不如大君改日也來教教我?”
“自然好。”傅允洺笑道,“這幾日晚來,唐突了陛下,是我的過錯。”
“說起晚來,我聽聞格裏拉城外拜神廟有一樁奇事,”周蘭木淡笑,“大君在那天祭祀三日,可能給我講講是何奇事?”
傅允洺倒也不推辭:“陛下可曾聽聞,西野信奉大殇神母,王族伏伽氏歷代子女當中,必有一人是被大殇神母選中的人。”
周蘭木眉毛一挑:“哦?”
“這選中的人被稱為‘神子’,自出生起便被供奉在拜神廟,”傅允洺道,“神子享整個西野的供養,無情無愛,塵緣淨斷,一生不出拜神廟,死後需百人生祭。神若有旨意,會降臨在神子身上,他的一颦一笑,生老病死,都是神給西野的預示。”
周蘭木“啧”了一聲,卻沒插話。
傅允洺便繼續說:“這傳統幾百年之久,從未中斷過,西野在其庇護之下得以平安至今。可是到了我這一代,突然出了些事情……”
他看了周蘭木一眼,觀察着對方的表情道:“我的兄弟——被選中的神子,在九歲那一年,突然殺光了拜神廟所有的看守,出逃了。”
“呀,真是不幸。”周蘭木道,“然後呢?”
“當時我的父君還在位,得知此事之後雷霆震怒,定要将他尋回來,神子出走之後一路殺人,很多年後我們在望門古城發現了他收集的屍骨,正好一百具。”傅允洺道,“他以百人生祭,宣告神子已死,可我還不曾有後代,這傳統竟這樣斷了。”
“神子出走之後,拜神廟中鳳凰樹一夜枯萎,任憑多少香火也救不回來了,直至前幾日——陛下可知,那樹開花了。”
周蘭木道:“這是什麽意思?”
“神子回到了西野境內,”傅允洺笑道,眼睛中閃爍着狼一樣的光芒,“鳳凰花開,神子依舊是神子,整個西野的人都不能忤逆他的要求。”
周蘭木很感興趣地問:“那你們找到他人沒有?”
傅允洺搖頭:“還沒有,不過很快就會找到的。”
“唔,找到他之後,大君想做什麽呢?”周蘭木蹙眉,很疑惑地問,“讓我想想,大君這兩年厲兵秣馬,似乎與你的祖輩截然不同,我想,你應該也不想聽什麽神子指示這類狗屁話語罷?尋到神子第一件事,便是——”
他舉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發出“咔”地一聲,笑容卻很真誠:“當然這是我的猜測,我若是大君,便會這麽做,神可以廟堂之上巍峨的神像,可若是真人,淩駕于王之上,豈不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傅允洺的嘴角抽搐了兩下,避重就輕地道:“陛下說笑了,神子是我親生兄弟,血濃于水,我豈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哦。”周蘭木連連點頭,很是贊同地道,“大君說得是。”
傅允洺感覺他這不輕不重的口氣似是在罵人,細想來卻無不妥,只得道:“西野諸臣與大印臣子皆已到姻癡山下會面臺處,我與陛下先在此相見,不如不要浪費時間,來聊些正事罷。”
周蘭木把手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擱,擡手扶了扶額:“大君說得是,我近日久病初愈,腦子不太好使,實在是疏忽了。”
傅允洺面色一變。
他早些年接到過一封信件,說大印的承陽皇太子自定風之亂後并未離世,而是化名在宗州,以蘭閣之名活動,他出于好奇,親自去了宗州幾趟,也眼見過未死的承陽皇太子。
此人當年在時……一手訓練出了鹦鹉衛和玄劍大營,培養出了楚韶和五方将軍這群讓西野軍隊聞風喪膽的名将,實在是不可小觑的對手。他不是沒想過趁此機會偷偷除掉此人,但蘭閣在宗州一手遮天,若是想不動聲色,實在是不太可能。
可若是鬧大了,勢必會讓中陽那群人知道,定風之亂中楚韶未死,此人雖有些不好的傳聞,但跟着承陽皇太子長大,以西野如今的态勢,怕是沒法與他治下的玄劍大營抗衡。
于是他化名在大印各處探聽了幾年之久,終于把大印的朝堂摸了個一清二楚。
制造定風之亂的戚、衛二世家橫征暴斂,小皇帝又懦弱無能,遲早會敗光民心,楚韶反叛後,玄劍大營四分五裂。既然承陽皇太子未死,必定會努力地奪回政權,在奪權的過程中,又勢必會消耗大印的國力。
西野與大印戰了又合,已不知道過了多少年,這樣拉扯下去勢必會兩敗俱傷。
在他得知神子出逃的那一天便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打破祖宗的紅線,将整個大印收入囊中。
承陽皇太子剛剛奪權成功、尚來不及整頓國力的那幾日,便是最好的時機。
況且他聽聞承陽皇太子身患來自東南的劇毒,身體一直很差,就算重新上位,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可誰知周蘭木雷霆手段,将世家連帶東南勢力收拾得幹幹淨淨,甚至将他們的實力納入了自己麾下。他急急忙忙地在姻癡山設下會面,對方不僅一口答應,在會面尚未開始之前,便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重病初愈”。
此人的心思,實在是深不可測。
所幸……楚韶已死,玄劍大營就算在此地,湛泸軍也不是從前的湛泸了。
短短時間內傅允洺心中過了無數心思,最終卻只擠出來一句:“陛下久病初愈,實在是可喜可賀。姻癡山上便可游獵,待會面結束後,我同陛下一同去射獵,如何?”
周蘭木側過頭來,有些驚訝,卻還是一口應下了:“大君盛情,自然是極好。”
傅允洺起身,風度翩翩地向外一伸手,示意他一同出去:“我邀陛下來此,已經在臺上設好了宴飲,兩國重臣都在,請陛下與我一同前去罷。”
周蘭木回了他一禮,優哉游哉地起了身,搭了他的手,随他一同向帳外走去。
傅允洺尚還在思索,便聽見周蘭木在他耳邊冷不丁地道:“忘了告訴大君一件事情……”
周蘭木見他歪頭來看,便很愉悅地笑起來:“你們的神子,你的兄弟,和我倒是頗有幾分交情。”
傅允洺手一抖,在帷帳之前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