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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絕歌行

“陛下——”傅允洺思索再三,謹慎地開口道,“認識他?”

“是我半個恩人,”周蘭木毫不在意地繼續往前走,剛撩了帳子,刺目的天光便傾瀉而下,“他近些年有個了不起的化名,在大印境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化名在大印境內活動這麽久,竟一次都未見過他?”

“我見過他許多次,但是沒法把他抓住。”傅允洺慢慢地跟上來,道,“他是我兄弟,我不想殺他,只想把他帶回西野來。最成功的一次,我已經和他交上了手,封了他半身經脈,關到籠子裏,差點弄死,不想還是讓他逃了。”

周蘭木一頓,有些詫異地道:“他當年流落到歲裕關邊,是你傷的他?”

傅允洺走到了他身邊,皺起了眉:“那之後你見過他?”

“哦,見過,”周蘭木收回目光,一邊思考着一邊道,“你可知你當年傷了他,他逃走之後去做了什麽嗎?”

“阿洛斯離岸的心腸比蛇蠍還要毒,他既然能逃走,自然是有打算。”傅允洺漠然道,“怎麽,他去尋你了?”

“他被玄劍大營的将軍捉了,當成玩意兒在軍營裏關着,渴了就咬破手腕喝自己的血,”周蘭木觀察着他的表情,十分愉悅地道,“有個曾經背叛我的舊部看上了他,為了他把自己的岳父殺了,把他帶回中陽去在自己的宅子關了一個多月。”

傅允洺面色劇變,短短時間內便徹底白了下去:“他會放任自己淪落到這種地步?”

“當時我也很好奇,不過聽你這麽一說,我就明白了,他也沒辦法啊。”周蘭木聳聳肩,很遺憾地道,“他經脈武功都被你封了,被那個老色鬼看上,還能反抗不成?”

傅允洺停下腳步,擋在周蘭木面前,眼神陰沉無比:“然後呢?”

“放心,放心,”周蘭木舉着手退了一步,笑道,“他肯定沒被那個老色鬼碰到,紅滴露之毒産自西野,你也知道,那個人不敢的。他不過就是被套了一雙纏絲環,不敢跑罷了,但是這又豈能攔得住他——他勾引了那個老色鬼的妻子,把鑰匙偷出來,還是跑了,跑之前都不忘把人活剮了,真是記仇得很。”

傅允洺垂着頭,沉默了好一會才收回目光繼續走,良久,周蘭木才聽見他說:“我以為他會護好自己。”

周蘭木露出一個盈盈笑容,卻沒接話,身後侍衛遠遠地跟着,兩人從高臺最高處一路下行,直到高臺中那塊平坦的設宴之地。

周蘭木回過頭去看了一眼:“今日日頭不錯,若待會兒能上山去,定是極有意思的事。”

傅允洺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姻癡山之下的會面本就是兩國之間的博弈,傅允洺帶着西野的臣下自格裏拉城一路行至北境姻癡山,宗州十二城為怕西野擾邊,早就有了開戰準備,十二城禁歌舞一個月,直至周蘭木過了宗州之後才解禁。

史書将此次會面稱為絕歌之行。

會上兩國謀臣使盡解數去探聽對方的底線,西野近日屢屢擾邊,煩不勝煩。大印希望與西野訂立和平協議,以歲裕關——舞韶關——姻癡山一線為界,永不進犯半步,西野則要大印割宗州十二城來作為議和內容,否則一切難說。

周蘭木坐在上首,手裏把玩着一個橘子,面上卻沒什麽表情。

一側陸陽春被氣得滿面通紅,忍了又忍才低聲對周蘭木道:“公子,我們并非打不過西野。”

“玄劍大營在,碧泉槍也在,湛泸軍卻不再是湛泸了,”周蘭木沒看他,饒有興味地答道,“打是打得過,代價卻不好說。二世家這幾年來橫征暴斂,加上在邊界推行的淘金重稅,邊境人民過得太苦了——放手一戰自然是好,可他們卻不知要承受什麽代價。”

陸陽春的父母皆死于西野人之手,故而現在根本冷靜不下來,他平靜了好久,才道:“那我們也不能割宗州十二城……”

“當然不能,”周蘭木将手中的橘子扔回面前的金托盤上,意味深長地嘆了一句,“唉,若是沒有傅允洺,西野也不會像如今一般猖狂。傅允洺真是個好對手,可惜在如今情形之下,我卻沒有什麽時間跟他博弈。”

他擡頭看了看日色,突然道:“快到午時了,今日上午談不出結果來,不如就這樣罷,下午我與大君一同去射獵,你們便退回扶孜城修整,明日再談。”

陸陽春一怔:“公子要與他去射獵,需不需要我遣鹦鹉衛跟随?此人狼子野心,恐怕不只是射獵這麽簡單。”

周蘭木擺擺手:“放心放心,我心中有數。”

姻癡山不高,密林遍布,飛禽鳥獸亦多,傅允洺騎着馬慢慢地往前走着,邊走邊打量着他身前的周蘭木。

他對大印承陽皇太子早有耳聞,也親眼見過許多次,但是沒能說上話,也來不及做什麽了解,此番交鋒,此人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這人很是微妙,沒有尋常帝王那般高高在上的感覺,卻也不缺王霸之氣,雖衣着簡單,但一雙眼睛只消一勾一垂,便似能看見其中深沉的陰影。

況且……他不謹慎得有些過頭了。

尋常兩國會盟,往往刀光劍影劍拔弩張,一兩句話說不好便是你死我活的架勢,他今日上午在臺上看兩國使臣交鋒,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空閑時斜斜往上一瞥,卻見周蘭木興致勃勃地拿了一個橘子,在跟近身的侍衛聊天,臉上的神情不似在瞧政事,倒像是閑來同人去園子裏看戲,看到興起之時與同伴讨論。

在這場盛大的博弈當中,他似乎一直是局外人。

甚至主動叫停了會面,只因要同他一起去“射獵”。

傅允洺眯着眼睛,突然用西野語言對身邊人說了幾句,周蘭木似乎知道他在說話,卻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得回過頭來,沖他露出一個十分真誠的笑容。

身邊的侍衛領命去了。

傅允洺勒緊馬缰,到了他身邊:“陛下從前喜愛射獵麽?”

周蘭木歪了歪頭,答道:“少時跟着父皇去過幾次皇家獵場,總是能拔了頭籌,不過皇家的獵場安全為重,放的盡是些野雞兔子之類的,無甚意思。姻癡山不屬于大印,亦不屬于西野,山上倒都是些土生土長的東西,叫人看着高興。”

他轉過頭來,十分認真地跟他探讨道:“大君,你有沒有打到過海東青?”

傅允洺不明所以,只得答道:“帳中養了好幾只鷹,海東青只打到過一只,陛下若有興趣,改日同我一起觀賞罷。”

周蘭木一口答應,興高采烈:“甚好,甚好。”

不久又接口:“我也想打一只海東青,大印境內鮮少見這玩意兒,連鷹都少見,聽聞海東青萬鷹之王,比尋常的鷹更加難熬。”

傅允洺擡頭往天空上看了一眼:“陛下也熟知熬鷹之道麽?”

周蘭木順手抽了手邊的弓箭,拿在手上把玩:“不熟,聽說過,熬紅眼睛打碎牙的戲碼太血淋淋了,我喜歡這玩意兒,卻受不了這過程,從小到大,一只也沒養過。”

傅允洺“哦”了一聲,問道:“那怎麽如今又來了興趣?”

周蘭木看他一眼,眼中滿是笑意:“今日我發現,這招數也有些意思。”

傅允洺轉了轉眼睛,又勒緊了手中的缰繩:“不如我與陛下也來比試一番罷,陛下從前射獵拔頭籌,我在兄弟中恰好也是占過先的,若能與陛下比試一番,也算是我的榮幸。”

“自然好。”周蘭木一口答應,“該怎麽個比法呢?”

傅允洺回頭看了一眼:“叫你我的人皆在此地等候,你我二人獨自騎馬入密林,兩個時辰後,還在此地相見。”

他一邊說,一邊抽了手邊的箭筒,在一只箭上綁了一段紅綢,随後“咻”地一聲射了出去,恰好沒入身邊高樹最頂端的枝丫:“以此物為記。”

作者有話要說:太短小了(自責),待會補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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