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困獸鬥
“嗡——”
遠方傳來深沉的嗡鳴,方子瑜支着手在桌上小憩,聽得這號角聲卻猛地驚醒,他下意識地站起身,還沒來得及邁步,便見沈琥珀從門口走了進來。
“西野人偷襲,集結散兵,快!”
竟真的是軍號聲。
今日晨起周蘭木帶人前往姻癡山下會面,他與沈琥珀留在扶孜城聽候吩咐,沒想到過午之後竟只有陸陽春帶人回來,而周蘭木則與西野那個大君上山圍獵去了。
圍獵而已,為何要把鹦鹉衛遣回來?
當時心中便覺得不安,直至此時聽見號角聲,方子瑜才回過神,只見沈琥珀已到了營帳之外,短短的時間內便迅速地集結了一衆士兵,帶隊出發了,仿佛已經預演了無數次一般。
他往外走,迎面碰上了陸陽春,便停下腳步行了一禮:“陽春兄……西野人怎會此時來犯,陛下呢,他什麽時候回來?”
陸陽春擡起頭來看他,目光有些呆滞:“陛下……可能不會回來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方子瑜吓了一跳,他往後退了一步,又環顧四周,才壓低了聲音,“這話可不敢亂說啊……”
陸陽春呆呆地回答,仿佛在背誦着早準備好了的詞兒一般:“陛下今日臨行前便喚了沈将軍,沈将軍方才才告訴我……陛下早知西野人沒安好心,叮囑了沈将軍早些集合軍隊以備西野人的突然襲擊,然後只身将伏伽·阿洛斯引進了密林中的圈套裏,此去……生死不論,若真有萬一,我這裏有陛下手谕,鹦鹉衛和玄劍大營将回中陽去,力保公主露登基。”
“你說什麽?”方子瑜眼前一黑,幾乎不敢相信,“陛下此去……你們竟也不攔麽?”
“我拿到手谕的時候沒想明白,知道得太晚了。”陸陽春緩緩搖了搖頭,“不過就算我知道得早也沒有用,陛下想做的事情,豈是你我能攔的?”
“若是他在——”
兩人幾乎一同開口,片刻又靜默了下去,方子瑜低眸仔細想了一會兒,忽然道:“今次前往西野,玄劍大營精銳雖在,但西野人多勢衆,陛下以命為引,總該有萬無一失的計劃,他怎麽知道——我們一定能勝?”
陸陽春擡起頭來,緩緩地皺起了眉。
西野這些年來精于練兵,更是從各處搜羅來了工匠,研制各類新式武器。從前大印廣用的弓弩、長矛與投石器,皆已被他們照樣仿制,因此雖然玄劍大營在,可西野人多,又有武器,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勝。
可二人皆知,周蘭木從來不冒險。
傅允洺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堆厚厚的幹稻草上。
擡眼便是離得很遠的夜空,周蘭木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仰躺着,頭頂有幹涸的血跡,不知是死是活,兩人似乎掉到了一個深深的坑洞當中。
傅允洺按了按眉心,頭痛欲裂地想着。
那日二人墜崖之後,周蘭木死死拽着他不放手,半空中風聲呼嘯,他似乎抓着什麽東西蕩了一下,随後兩人便掉進了崖底的一條河中。
那懸崖看起來唬人,其實算不得多高,崖底長河很深,水流湍急,兩人便糾纏着順着下游一沖而下,恍惚中傅允洺只記得周蘭木臉色慘白地拽着他往岸邊扯了一下,其餘的便不得而知了,至于怎麽到了這裏……
周蘭木動了一下,很快便醒了過來,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眯着眼,看清了對面之人後,才擡手攏了攏頭發,微笑道:“大君,可安好?”
掉下懸崖之前以弓箭相逼,使得他的人不能近身,又假意比武,讓他放下了弓箭、折了長刀,他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
傅允洺後槽牙磨得嘎吱響:“陛下……好算計。”
周蘭木沒否認,自顧自地仰頭看去:“今晚月色不錯,居然還能看見星星,大君不願意與我同賞嗎?”
“你在想什麽?”傅允洺語氣低沉地問他,“你我二人困在此處不過一時之事,他們很快便會順着痕跡找到我們的。”
“大君來的前幾日,我派人來了幾次,”周蘭木沒看他,即使他身上白衣滿是髒污,竟也不使人覺得難受,“崖底是河流,河流盡頭有個小瀑布,瀑布之外是河的下游,瀑布之後有個小山洞。”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繼續道:“這山洞并非純粹的山洞,是通的,通向山的另一側,另一側我着人提前挖了一個深坑,墊了稻草,如若不然,方才你我便被摔死了。”
傅允洺聽他描述,感覺莫名的涼意順着脊背爬了上來:“所以……”
“所以大君的屬下,一時半會兒恐怕找不到這個地方了。”周蘭木沖他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說,“我難得與大君有這樣接觸的機會,可要好好了解一番。”
“你……你……”傅允洺氣結,“你總有知道這個地方的屬下——”
“我只拜托一個人來幫了忙,”周蘭木打斷他,淡淡道,“除了他以外,不會有人知道這個地方的,我的屬下自然也找不到我——他們若知道我在哪兒,來尋我的時候引來了大君的人可怎麽辦,不妥不妥。”
傅允洺感覺自己的牙齒在打戰,他不可置信地問:“所以……你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和我死在一起?”
“大君,我問過你,你知道怎麽熬鷹嗎?”周蘭木擡頭往上看去,岔開話題道,“要把鷹困在某個地方,熬幹了血性,熬盡了傲骨,磋磨完之後能夠活下來,才算是成了。”
他轉過頭來,眼瞳在微弱月色下微涼:“大君福大命大,尋常手段自然殺不了你,我這是與大君打個賭——賭你我二人,到底誰能熬出來。”
傅允洺盯着他的臉,感覺面前之人實在是太可怕了——他竟真能布下這個周密的局,顧惜了二人的性命,诓騙了彼此的武器,卻未在坑洞之中留下任何食物。
“哈哈……”傅允洺低聲笑起來,“是我小看了陛下,可是陛下困我在這裏又有什麽用呢?西野軍隊的部署我早已布下,若我在時西野能破開扶孜城門,我不在時照樣可以。就算我死在這裏,該勝的照樣會勝,你以為能改變什麽?”
周蘭木表情未變,甚至笑了起來,他往月光下爬了幾步,一字一句地說:“你以為我是在熬你?不,我熬的是你們整個西野,我會讓你們明白,蚍蜉撼樹是可笑不自量,你們來犯我大印,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傅允洺往前爬了一步,踉跄地抓住了他的前襟,因為急躁聲音都有些變了,“你留了後手?你留了什麽後手?楚韶沒死,還是……哈哈,就算楚韶沒死,他一己之力……”
“我不是為大印留了後手,我是為你們西野留了後手啊,大君。”周蘭木毫無愠色,甚至沒有掙紮,溫溫柔柔地笑道,“你追殺自己的親兄弟多年,似乎已經忘了,他才是你們西野的神,群龍無首之時只要神一句話,什麽命令他們都會奉為圭臬的。”
傅允洺拽着他的衣服,手有點抖,他張着嘴,卻沒說出話來。半晌,他才扔下了手中的周蘭木,跌跌撞撞地開始四處摸索,似乎在思考到底怎樣才能上去。
周蘭木倚在坑窪不平的土牆上,眯着眼看他。這坑洞四周不是堅硬的岩石,而是有許多散土在的,如果想借助攀登的方式上去,一定會不小心踩塌土塊,一個不慎,就會把兩個人都埋在坑洞之中。
他垂着眼仔仔細細地又想了一遍,一切順利,終于放了心。夜色已深,他感覺有些輕微暈眩,目光似乎又開始像重傷之時一般模模糊糊起來。
周蘭木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胳膊,卻意識到折磨他半生的黑色月亮已經消失殆盡了,楚韶将他的愛恨情仇一并帶走,再也不必受此折磨了。
可這毒蠱折磨他半生,如今軀殼已是一具病骨,折磨不了身體,還有內心可折磨。
周蘭木閉上眼睛,在腰間摩挲了半天,才尋到了他随身帶着的玉笛。
玉笛上刻着他最為熟悉的一首詩。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他握着那玉笛,低低地重複道,“世人聞我恒殊調,聞餘大言皆冷笑。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傅允洺聽得他低低的聲音,轉過頭去看,卻見他舉着手中玉笛,輕輕地吹了一曲。
他不懂重華族音律,但也覺得這曲時而激昂澎湃,時而低回婉轉,曲調變化複雜,悲涼之中雜了一絲沉郁之氣,倒讓他一時出神,并未制止。
在終于摸遍了四周,确認坑洞四周皆為土塊之後,傅允洺有些洩力地坐在地上,仔細地待他吹完了,良久才問:“好曲子,陛下這曲,叫什麽名字。”
周蘭木的聲音有點抖,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承蒙大軍錯愛,此曲為我所作,名為……惜生。”
作者有話要說:預計還有兩三章完結~最近更新不定時在抱歉,趕論文+感冒,最近天氣變幻,大家記得要及時添衣服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