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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絕歌行

周蘭木騎着馬,與傅允洺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分頭而去。

他的護衛和傅允洺的護衛都留在了原地,沒有跟上來。一口氣跑出老遠以後,周蘭木勒了馬,從馬上輕巧地跳了下來。

他将手邊的馬往周身樹幹上一系,一手提了箭筒,突然離開了有平坦道路的林間大路,反而往周身密密麻麻的樹林中走去。

他閉着眼睛走了一會兒,幹脆直接扯了手邊的帕子蒙在了眼睛上。

左手搭了箭,周蘭木站在原地靜靜地聽着。

“一……”

應該是大雁,中箭以後從天空中掉了下來,落到了不遠處的一片樹林當中。

周蘭木收了箭,往那處走了幾句,突然又開口道:“二。”

随即,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搭了箭,反手往身後射了一箭。

竟正中一人眉心!

密林當中突然亂了,似乎有無數早就埋伏好的人抖亂了樹葉,發出一陣撲撲簌簌的聲音,周蘭木一把扯下眼上的帕子,笑了一聲:“跟了我這麽久,不累麽?”

随後,他便飛快地取了自己胸前的哨子,輕輕吹了一下。

鹦鹉衛聽鹦鹉哨號令,不過片刻跟着他的那群西野人便驚異地發現,周圍的林子中竟埋伏了如此之多的鹦鹉衛。這群鹦鹉衛訓練有素地聚集了過來,将周蘭木護在了中間。

“是我小瞧了你。”

周蘭木突然聽得有人說話,擡眼就看見傅允洺一手持着他剛剛射落的大雁,緩緩地朝他走過來:“方才我還好奇,你為何要挑這偏僻處來,原是早就做好了準備……”

周蘭木笑吟吟地答道:“大君好手段,不做些準備,我怎麽敢上山?”

傅允洺沉沉地盯着他,終于把一直僞裝的笑容收了起來,口氣卻比從前的謹慎多了幾分傲慢:“不過你以為,這些小聰明便能挽救你的敗局嗎?”

他話音剛落,身後便不知是什麽人放起了信號彈,須臾之間便蹿到空中,炸出一陣沉重悶響。

伴随着這聲響,兩方人馬突然毫無征兆地動起手來。

密林之中樹影斑駁,長箭難發,耳邊都是傳來刀劍尖銳的碰撞聲,周蘭木扶着周身的樹幹往上一跳,剛躲開身邊一個西野人的一刀,便聽見了近身襲來的呼嘯風聲。

他仰面避開了正前方另一刀,刀鋒從頭頂掠過,削去了他一半的發髻。

周蘭木眯着眼,看清楚了傅允洺朱紅的外袍。

他避過這一刀之後竟出乎意料地沒有還手,從袖口抽了短刀,輕松解決身後兩個侍衛之後,竟直接往密林深處跑去。鹦鹉衛正與西野人纏鬥,只有一個人似乎看見了他,高吼了一聲:“陛下!”

周蘭木卻沒停留,他鬼魅一般順着逼仄的林間小道往樹林深處走,傅允洺自然不肯輕易放過他,用胸前的骨哨吹了個奇怪的調子之後,自己先跟了上去。

他身後的西野人訓練有素地收了刀,一部分跟着他往林深處去了,另一部分則順着原路折返而去,倒是鹦鹉衛平靜許多,除卻幾個身手極佳的,在林間輕快地跟了過去之後,大部分都追着那群西野人下了山。

傅允洺越往林深處走心中越為納罕,身後的鹦鹉衛已經極少,似乎輕功不錯,穿梭在頭頂的枝杈之間,根本尋不到蹤影。

周蘭木已經離開了那條林間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沒有路的原始密林當中穿梭,傅允洺只能看見他白色的影子。

如今的樹林幾乎已經完全遮住了太陽,只能從罅隙當中漏進散碎的光來,在這樣的環境當中,西野人不擅輕功,像是鬼魅一樣在他們頭頂上的鹦鹉衛,根本無法被攻擊。

姻癡山不歸西野管轄,自然也不歸大印,山上多有密林,荒無人煙,西野和大印曾在山腰以下進行過小型狩獵,但似乎從未有人踏足過這片區域。

他正納罕地想着,突然見周蘭木回頭看了一眼,随後停下了腳步。

面前忽然有天光傾瀉。

傅允洺驚異地往前走了幾步,發現周蘭木竟從密林當中闖到了一個懸崖邊上。

懸崖邊多是光禿禿的大石頭,石頭上樹木無法生存,自然隔絕了那片密林。周蘭木孤立無援地站在懸崖邊上,瞧着頗有些可憐,想必是密林當中不辨方向,慌不擇路才闖到了這裏。

西野的人跟在傅允洺身後,片刻便将獨自站在懸崖邊上的周蘭木圍了起來,只是仍在密林當中,隔了一段距離,并不敢靠近。

崖邊的風将周蘭木本就被削掉的發髻吹散,長發在空中飛舞,傅允洺見那幾個鹦鹉衛已經不見了蹤影,心想必定是沒想到他會闖到這裏來,急忙回去搬救兵了。

“陛下,”傅允洺喚他,心情愉悅地緩緩往他跟前走,“你輸了。”

周蘭木伸手挽了挽自己的發髻,沖他嫣然一笑:“是嗎?”

“我不明白你為何要往這個地方來,”傅允洺攤了攤手,“但你該知道,我敢帶人在這裏殺你,必然做了準備,想來如今姻癡山下未來得及走的人已然被我擒住,大印群龍無首,兵至扶孜城下,你猜,你僅剩的兩個五方将軍能為你抵擋多久?”

“唉,”周蘭木嘆了口氣,“你說得對,若是楚韶還在,恐怕你還會忌憚些,當年丢在他手中的宗州十二城,大君如今還記仇嗎……”

“可你已經把他殺了,”傅允洺嘴角抽搐了兩下,很快又平靜了下來,“沒關系,我很快就把你也殺了,你下去陪陪他——我聽聞你二人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生離死別的,多不好。”

“大君好善心,”周蘭木十分真誠地對他笑道,“那麽臨死之前,我再提個要求罷。”

傅允洺身後有幾個西野人想跟着他過來,不料才剛剛從密林往外邁了一步,不知從何而來的箭便“咻”地一聲,刺穿了最前面那個人的眉心。

西野人們紛紛搭上了手中的箭,仰着頭四處找,卻沒找到射箭的人。傅允洺詫異地回頭去看,剎那便想明白了——跟着他們的那一群鹦鹉衛輕功了得,隐匿在樹梢之間,可以輕而易舉地将地面之人射殺,而只消稍微換個位置,枝葉重疊,地面的人便尋不到他們。

可是只有這幾個人,能翻出什麽花樣?就算能夠射箭殺死一兩個人,他随行的人這麽多,總不能都被這幾個人殺了。

另一個西野人也試圖上前來,他警惕地擡着頭,四處張望,可和前者一樣,不過兩步的功夫,就被射殺在了當場。

周蘭木慢條斯理地接口繼續說:“我想和大君單槍匹馬地比試一番,大君是英雄,肯定會應允的,可您的随從這麽多,萬一比武過程中偷襲,那我豈不是吃了大虧。只得用這種法子來對付,大君可不要介意。”

他一邊說,一邊緩緩地把身側的長劍拔了出來。

他那劍是文人劍,在傅允洺眼中不過是花架子,傅允洺低眸沉思了一會,用西野話向周圍道:“退後,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過來。”

随後,他便解下了身側的箭筒,放到了地上,僅握着手中的刀,道:“好,聽聞你和楚韶當年一劍動風月,如今我便來親自領會一番。”

周蘭木出劍很巧妙,文人劍是軟劍,其實十分單薄,他又大病初愈,內力孱弱,跟傅允洺手中鐵刀過不了幾招,但他生生憑借劍術的巧妙,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刀刃之下避了過去。

傅允洺有意迅速與他結束這實力懸殊的戰局,下手便重了些,他揮刀往周蘭木右肩砍去,周蘭木一避,軟劍纏上了刀刃,人卻到了他近前。

眼睛幾乎撞到了刀柄上,只要傅允洺此時抽手向後,就能用刀刃生生劃瞎他的雙眼。

可是周蘭木軟劍纏得死緊,一時間他竟然沒拽動,他眼見着周蘭木握劍的手上已經崩出了青筋,周蘭木卻突然擡起頭來,沖他露出一個風情十分的笑。

傅允洺心中陡然升起一陣不安,他剛想繼續用力,便見散發的白衣美人低了頭,在他握刀的手腕上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下口下得太狠,幾乎要把他手腕處的肉咬下來,傅允洺一時痛極,又兼軟劍餘勢,刀便脫了手,纏着刀的軟劍一時收不回去,周蘭木便也幹脆利落地撒了手。

幾乎是同時,他整個人撲了過來,緊緊抓住傅允洺的肩膀,借着方才的餘震惡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兩人幾乎是站在懸崖邊上動的手,這一撲一脫手,林間的人幾乎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便見二人掙紮着一同落到了懸崖邊緣。

傅允洺沒站穩,眼見有屬下過來卻依舊被不知何處飛來的箭矢射殺,心下大惡,卻還是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周蘭木的胸口,想要借着他的力量站穩。

可誰知周蘭木竟毫不猶豫地往前推了他一下,連帶着自己一起傾身往懸崖底下跳了下去!

傅允洺在呼嘯風聲中聽見幾聲疾呼的“大君”,随後看清楚了面前之人毫無笑意的眼睛。

他居然剛剛才明白,這個瘋子,從引他進密林的時候開始,或許還更早,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和他同歸于盡。

所以才故意拖延時間,磨盡了他身上所有的兵刃,如今兩人都是手無寸鐵,就算僥幸未死……

可他連自己剛剛撿回來的性命都不顧,究竟是為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這兩天三次元有點事情!

應該明兒還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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