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困獸鬥
周蘭木死死盯着他,閃身迅捷地在地面上滾了一圈。傅允洺伸手一探,握住了他的右肩,他似乎知道周蘭木此處有傷,刻意地用了用力。
周蘭木掙脫不得,冷汗順着慘白的面頰涔涔落下,他一手握住對方的胳膊,另一手抽出了自己腰間的笛子,充作武器朝對方頭上惡狠狠地砸了下去。
在他重擊之下,傅允洺不免松了松手,往後閃避,笛子在他額頭上留下一個深深的紅印。
“你——”
傅允洺雙目血紅,形似瘋魔,早先被精心編成的小辮兒也早已毛燥散亂,倒顯得整個人更多了幾分野性。
周蘭木抽回肩膀,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便被對方再次一探手抓了領子,惡狠狠地掼到了地面上。
而這個動作也耗盡了傅允洺所有剩餘的力氣,他随着周蘭木一起重重地跌坐了下去。
胸腔處滞悶不已,周蘭木眼前發花地在地上趴了一會兒,咳了幾聲,感覺喉嚨處彌漫上一股腥甜的血氣。
黑暗的空間中只殘存着兩個人喘着粗氣的聲音。
周蘭木伏在地上,努力讓氣息平靜了些,困難地、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你贏不了我了,何必白費力氣?”
“你這麽想激怒我,是為了什麽?”傅允洺單手撐着地,陰陰地看着他,“反正我死了,你也別想活。就算離岸回去又怎麽樣,他是西野人,你死了,肥肉送到嘴邊,他難道會不吃?哈,他那種瘋魔性子,說不定比我更過分……你心心念念的大印,一定會被他一手毀了的。”
周蘭木輕蔑地笑了一聲,卻沒回話。
黑暗中傅允洺突然聽見“嘎嘣”一聲脆響,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便感覺後頸一痛。
他方才竟然活生生地掰斷了手中的玉笛!
玉本脆弱,切口也算不得多麽鋒利,卯足了力氣也不過在他後頸處留下一個血痕,放在平時也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小傷,可如今同困于此,一點點小傷都是極有可能致命的。
周蘭木握着手中染血的玉笛,慢慢地、不冷不熱地說:“大君說話……真讓人不舒服,我是個睚眦必報的性子,多有……得罪,見諒。”
“你竟給西野人投毒?”聽完桑柘的話,沈琥珀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聲若洪鐘地吼了一句,随即意識到不妥,便重新坐了回去,壓低聲音道,“此事……”
“我知道此事或許不妥,但大敵當前,确是最好的法子,”桑柘握着手中茶杯道,“素芙蓉姑娘臨行東南前輾轉托人将這主意送到我手邊,看來是真動了悔意。我在西野潛伏這麽些年,是該讨回些代價來了——況且沈将軍知道,這瘟疫只生爛瘡,體魄強健者五日之內便可痊愈,本是白滄浪和戚楚研制出來裝神弄鬼的玩意兒,不過是吓他們一吓罷了。”
“跟你随行的那位,便是西野的神子?”沈琥珀思索一番,調轉話頭問道,“他拿着藥方退了西野的兵不假,可誰知會不會卷土重來,陛下怎麽如此信任他?”
“神子本就極負盛名,西野人篤信大殇神母,歷來奉神子如真神一般。”桑柘答道,“這西野歷史上,神子奪王權之事數不勝數,要不伏伽阿洛斯怎會在他少時便詭計陷害,惹得他出走,不過是想把權柄握在自己的手裏罷了。這回伏伽阿洛斯下落不明,神子現世,又持救命良方,恐怕他們的大君回來,也救不了殘局了。”
沈琥珀點了點頭,嘆道:“陛下算無遺策,只是……”
兩人對坐着沉默了一會兒。
良久桑柘才開口道:“今日西野退兵,沈将軍可先帶大軍于扶孜城休沐,玄劍大營折損了些弟兄,也該好好安排後事。方太醫和太清已把素芙蓉姑娘好生安葬了,不必憂心。”
“神子到底是西野人,陛下雖信任他,可若是他不把陛下的藏身之地告訴楚将軍,或者故意說個錯的,豈不是……”沈琥珀握着拳,在桌面上沉沉地砸了一下,“陽春兄弟跟着楚将軍上姻癡山都半天了,萬一……”
“沒有萬一,”桑柘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垂着眼眸道,“三日之內若無音訊,照陛下手谕,你我便回中陽擁公主露登基。”
言罷,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半晌才悵然地放緩了口氣:“如今得閑,沈兄陪我一同給雲川上一炷香罷。”
楚韶随着滿天紅一路上山,最終才在密林深處一個瞧着極深的懸崖處停了下來。陸陽春低聲向身邊的鹦鹉衛詢問了幾句,方才對楚韶道:“就是此處,當日陛下與伏伽阿洛斯一同墜崖,我私下派人找過了,但是毫無音訊。”
“他就是怕你們這樣私下裏來找,才不肯告訴你們他去了哪兒的。”滿天紅依舊帶着他的黃金面具,紅色衣袍在懸崖上吹來的風中烈烈而舞,“你們都不知道,你們去尋的時候有多少西野人跟着,倘若告訴了你們,你們去找,也讓西野人尋到了我哥哥,他的一切布置,不就白費了麽?”
“如今西野人已聽令于你,退守姻癡山十裏之外,你是神子,又救了他們的性命,傅允洺就算回來也威脅不了你了,他所應允的,你全都得到了。”楚韶啞着嗓子,對他道,“他人呢?”
滿天紅沒說話,他輕描淡寫地往懸崖之下瞄了一眼,緩緩道:“在帶你去找他之前,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楚韶道:“你問。”
滿天紅扶了扶臉上的面具,轉過頭來看他:“當年之事,你可有悔?”
楚韶毫不猶豫地答:“有。”
滿天紅盯着他的眼睛:“所悔為何?”
“屈膝人下,我始終不悔,”楚韶答道,聲音在風中聽起來有點飄忽,“倘若能重來,我九歲那年便要長伴他左右,不求相知相許,但求……彼此信任,永無欺瞞。”
“哈哈……”滿天紅掩着口,很愉悅地笑了起來,“冠冕堂皇的話兒說得倒不錯,就是不知道到底有幾分真。”
楚韶道:“那你在笑什麽?”
“我笑……”滿天紅側過頭來看他,挑了挑眉,“笑你們真是天生天殺的冤家呀,他交待我問你的問題,你答錯一個字便再也見不到他了,沒想到竟一字不差,佩服。”
他突兀地抓住了楚韶的手腕,引他往懸崖邊上走去:“你父親于我有恩,雖說還了,但總歸不舍得對你太狠心,若非你肯替他引毒,恐怕如今便是一個都活不了了。自此之後可要前塵皆忘,不枉我為你們牽這一根紅線。”
滿天紅身側那個一直跟着他、看不清臉的侍衛突然冷哼了一聲:“別人的事你倒是管得開心。”
滿天紅回頭一笑,“哎呀”了一聲:“少說兩句罷。”
他一邊說,一邊湊近楚韶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楚韶垂着眼睛應了,點頭向陸陽春吩咐了幾句,随後沖他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
滿天紅往崖下瞥了一眼,笑吟吟地道:“不謝。”
似乎又是夜裏,周蘭木手邊用來記錄時辰的橫杠已經畫了深深的四條,他斜倚着發呆,傅允洺勉強朝他看了一眼,借着銀白色的月光,正好看清他唇角幹燥破皮的一絲血色。
頭頂上似乎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起初他總覺得是腳步聲,聽多了才發現不過是風掠過密林的聲響,大抵都是幻象。
他後頸處的傷口由于沒有合适的處理,已經有了發膿腫脹的跡象,微微一動便可感受到幾乎有些模糊的疼痛。
兩人再無鬥下去的任何力氣,只好在相隔甚遠的地方觀望着彼此。
傅允洺感覺自己有些眼花,他死死地扣着手邊的土塊,氣若游絲地開口:“陛下……你猜我們二人……誰會先死?”
周蘭木沖他瞥了一眼,緩緩地答道:“大君若是先死了,我一定會……把你連皮帶肉地吞下去,骨頭……都要磨碎了,什麽都不留。”
“哈,哈,哈,”傅允洺嘲弄地笑了兩聲,“那也算是……我的造化了。”
“不過誰說我們一定會死呢?”周蘭木艱難地翻了個身,轉過來正面對着他,“倘若今夜就有人來救我們,該當如何?”
傅允洺盯着他,良久才哈哈大笑:“你的人若能找到這個地方,不早就來救你了麽?”
他剛剛說完,突然聽見頭頂有尖銳的鐵鈎碰撞聲。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腳步聲和風聲都無限地放大了起來,似乎真的有許多人在朝這個地方逼近,傅允洺漸漸地笑不出來了,笑容僵在唇角,像一個難看的鬼臉。
“你……”他表情變幻不定,心中一瞬間過了千百種想法,最後才不可置信地繼續說,“你把自己扔到這個地方四天,四天……你不怕你自己死在這裏,連屍骨……都剩不下?”
周蘭木冷漠又冷靜地逐字道,完全不理會他的疑問:“我問過大君如何熬鷹……戚琅、衛叔卿、白滄浪……傅允洺,你是我的最後一個對手……”
本來毫無人聲、寂靜得幾近消亡的坑洞之上,突然響起了一聲呼喊,傅允洺本以為又是自己的幻覺,直到那呼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一聲是“陛下”,一聲是“恒殊”,交疊地穿插在腳步聲和樹葉嘩嘩啦啦的聲響裏。
周蘭木不為所動,接口道:“……殺你一人容易,斷你一族念想難。況且我的最後一個對手,怎麽可以死得潦草,我必要他活着,活得清楚明白,就算知道……自己是被熬瞎的鷹,也要心甘情願地把頭伸進枷鎖裏面,伴、随、終、生。”
坑洞上方似乎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在空氣中揚出一片飛舞的塵土。傅允洺呆滞地擡頭看去,眼見有黑色的身影順着繩索爬了下來,口中呆呆地道:“伴随……終生?”
他似哭似笑,直到被兩個侍衛綁在繩索上,緩緩地救出去的時候還在重複着:“哈,哈,伴随……終生?”
月色一片清明。
傅允洺感覺左手邊有人接住了他,鼻尖傳來一陣久違的濃郁花香氣,他側頭去看,看見滿天紅帶着面具、笑得十分開懷的臉:“哥哥……好久不見。”
他僵硬地轉頭,又看向對面的周蘭木,周蘭木被楚韶打橫抱在懷裏,遙遙地沖他挑了挑眉。
“罷了……罷了。”
楚韶抱着周蘭木大步往一側的馬車走去,視若珍寶地把人放在馬車的軟墊上,先含了口水喂對方咽下去,又塞了一塊小小的糕點。
海棠酥的香氣在味蕾間彌漫開來。
周蘭木任由他伺候,懶懶地閉着眼睛,嚼了兩口才含糊地開口,像是多年同生共死的伴侶一般親昵:“味道不錯……最近在忙什麽?”
楚韶拍着他的後背,低聲道:“西野退兵十裏,訂了盟約,三代以內再無後患。玄劍大營在扶孜城休沐,傷亡極少,中陽……中陽,露公主前幾日來信,修葺了通天神殿,在等你回去主持大局……一切都結束了,什麽都不缺,什麽都……”
他說到這裏,突然有些說不下去,周蘭木閉着眼睛靠在他懷裏,感覺有冰涼眼淚掉到了他的臉上。
沒有力氣擡起胳膊,只好道:“罷了,不必再哭了……你說起這一切,還是缺點什麽的……”
楚韶啞聲問道:“缺什麽?”
周蘭木睜開眼睛瞧他,一本正經地道:“朕還缺個皇後。”
……
少年春懷似酒濃,插花走馬醉千鐘。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瓯香篆小簾栊。
卷盡殘花風未定,休恨,花開元自要春風。試問春歸誰得見?飛燕,來時相遇夕陽中。
作者有話要說:——出自《定風波·暮春漫興》
下本寫《靈山客》,求個預收鴨~
終于全文完結啦,感謝你們陪我玩兒~
這一個月忙于寫畢業論文和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咕了好長時間,真是十分不應當(磕頭)。不過這個結局已經在我心裏構想了千百遍,終于寫出來,也算是一個交待吧。
下次開文我一定好好寫細綱絕對不會到後半期難産!
前期寫得有點粗糙的地方大概會慢慢修文。
感謝所有投雷和營養液的讀者朋友~
感謝所有看文的你們,下本見!
2020.0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