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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慘愁容

原野靜默,狼煙随着大風散落在城門之上,遠方是影影綽綽的群山和昏紅的落日,天地蒼涼。

更統三年二月,正是初春。

宗州大印,王朝西界,舞韶關。

聽聞東方已然抽出了初春第一支嫩芽兒,極西之地卻還是天寒地凍,昏暗夜色中還能瞄見霜雪反射的白光。兩個兵提着紅纓都破損不堪的鐵槍,站在城牆上一處房屋破敗的門前,瑟瑟縮縮地哈着氣,企圖為自己制造一丁點涼薄的暖意。

落日後的舞韶關人聲寂寥,只有大風肆虐,撕扯着破舊旗幟發出烈烈響聲。

不知從何時開始,在這一片寂寂的風聲當中,突兀地混雜了一絲似乎帶着些嗚咽的樂響,是笛聲。那笛聲悠悠流淌,逐漸清晰可聞,剛被調來的杜老五打了個哈欠,有些好奇地看向對面的馮小:“都說你在将軍跟前待了許久了,這卻是什麽響聲兒?”

馮小是整個湛泸軍中年歲最小的兵,今年也不過十四,人卻靈得很,将軍的守門兵來來去去,只有他一直在此:“沒聽過?那看來你晚飯後就不曾出來過——從前一直跟着他們胡混了罷?”

杜老五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哪能胡混呢,将軍治下寬嚴并濟,咱們也不敢偷懶耍滑不是?只是軍帳內多人混住,難免嘈雜了些,聽不見也是有的。”

“喏,看那兒,”馮小伸手一指,杜老五便在城牆投下的一片陰影處看見好幾雙混濁的眼睛,“你們貪樂聽不到,卻還有許多人每日巴巴地等着,只盼能聽上一聽呢。”

杜老五不禁屏氣細聽,卻聽得馮小在風中幽幽嘆了一句:“又是《半死桐》啊……”

杜老五從前沒讀過什麽書,聞言不禁問:“這是什麽曲子?”

“我以前也不知道,還是聽将軍身邊的大人說的,似乎是什麽悼念亡妻的曲子,”馮小抓了抓頭發,答道,“他偏愛此曲,一月之中有二十餘日都在吹這首,弄得咱們都會哼了,那群人——就是城牆下蹲着的那群,聽了這曲兒,有時候還在那兒哭呢,你多待兩日,便知道啦。”

“将軍身邊的大人?聽你的意思,将軍也會聽這人吹笛子嗎?”杜老五略微思索,卻是詫異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挑眉奇道,“他竟對這些玩意兒感興趣?”

剛說完他便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些好笑,果然聽得馮小嘲道:“問出這般問題,少到中陽去罷?你以為帶兵打仗的将軍,就該是和咱一樣的粗野貨色?當年咱們将軍十四歲就奪了文武雙科狀元,乘禦船環游中陽時,便手握不知是誰的一支玉笛吹了一曲,那一日啊,極望江江面上,都落滿了中陽大姑娘小媳婦抛的花,嗬喲,真是盛景啊!”

他說着,眼中流露出極度的憧憬之色:“別說在大印,在宗州,就算放眼天下十二州,咱們将軍也是排得上號兒的名将,若不是……”

馮小突兀地住了嘴,與杜老五對視了一眼,兩人似乎都明白對方想要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敢開口,只得默默地垂下了下頭,站在原地仔細聆聽那風中傳來的笛聲。

半晌,杜老五才道:“那這吹笛之人到底是誰,将軍竟不想探上一探?”

馮小道:“尋了好幾次了,但怕是吹笛之人不肯露面,次次都尋不到,只得作罷了。如今将軍也樂得自在,能聽見就不錯了,管他是誰吹的。”

杜老五點頭,又道:“你方才說這曲子……悼念亡妻?将軍從前被賜國婚誰不知曉,雖說後來和離,可是戚大小姐尚在人世,将軍感懷個什麽勁兒?”

“這你就不懂了,”馮小雖然才十四歲,但說起此事看起來卻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樣子,“将軍娶那戚大小姐之前,必定有過旁的……如若不然,怎能吹出這樣連我這聽不懂的人聽了,都心碎的曲兒?”

兩人猶在說着,月亮卻已然高懸夜空,邊疆多風,狼煙彌漫,無雲也無星,只有一輪清寒的月亮,施舍般灑下些冰涼的光亮。

銀色的月光落在一只修長的手上,那手生得極美,溫潤潔白,掌心帶了些傷痕,卻絲毫不影響它的美。

手指穿梭在一支玉笛的笛孔之間,玉笛溫潤的笛身上隐隐能見一個篆體的“風”字,字邊镂着幾朵棠花。他一曲終了,萬籁俱靜,似有無限的悲涼之意,緩緩往夜色中彌漫去了。

身側有人道:“公子……西野似乎今日便要攻城了。”

周蘭木收了笛子,擡頭往高高的舞韶關城牆之上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地道:“那我今後便不再來了。”

他身側之人欲言又止:“公子想見他,是不是?他做了那麽多對不起公子的事,就算把他抓來又能怎麽樣?”

周蘭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生死有命,我能做的也不過是吹奏一曲,讓他感懷罷了。西野人多勢衆,戚琅不肯把湛泸軍精銳派到舞韶關,他只能硬撐,說不定今日便會戰死,我何苦去和他牽扯?”

兩人沿着城門下的陰影緩緩前行,侍衛本低着頭不再說什麽,卻眼尖地看見周蘭木袖間落下了一枚閃光的金幣。

是大印的通行貨幣,最最常見的那一種,這一枚已經有些舊了,有許多劃痕,刻字幾乎都被磨平,他伸手撿起來,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公子……”

周蘭木站定了,回頭用一種非常奇特的眼神盯着那金幣看了一會兒,半晌才道:“丢下罷,是還給他的。”

侍衛不明所以,卻還是聽話地扔下了金幣,兩人漸行漸遠,黑暗中只剩下一枚不再閃光的金幣。

周蘭木裹緊了身上的白狐披風,思緒忽然扯得很遠,他想起三年前,滿天紅和白滄浪把他送到中陽,來尋方和,某日卻遭到不知是西野人還是大印士兵的伏擊,三人走散了。

他那時眼睛還沒好,蒙着白紗,看不見東西,滄海月生正是蠱毒最深之時,幾乎把人折磨得發瘋。滿天紅尚未為他整完骨,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長什麽樣子,身在中陽,只害怕被士兵扭送到官府去壞了一切,他便往臉上塗了許多污泥,混跡在乞丐堆裏。

那大抵是最暗無天日的記憶,潮濕陰冷栖身的破廟,午夜會有寒風吹過,還能聽見耗子吱吱聲響。有老乞丐憐愛他瞎了眼睛,會留一塊冰冷的幹糧給他,為了護住這一塊幹糧,有時候還要挨打。

他混跡了四五日之久,眼睛終于能看清一點點東西,便想往某些地方去走走,也好被尋他的人看見。

正好是冬日裏,那一天下了大雪,他身上破敗棉絮髒污不堪,雪花融進泥土裏,終究一起成為了腌臜之物。視野中只有模模糊糊的光暈,不過一個出神,他便感覺自己被人推了一把,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似乎是在某座宅邸之前,又或者是在顯明坊的坊門處,空氣中竟能嗅到他從前很熟悉的熏香之氣,略微用力呼氣就結成了冰渣。有一個人在他面前蹲了下來,随後伸手把他扶了起來,周蘭木做夢一般,聽見對方的聲音:“可憐。”

竟然是他啊。

對面不相識,果然殘忍。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沒說出話來。

讓他見到自己這個樣子,才更叫殘忍罷。

楚韶見他深深垂着頭不答話,便也沒有多說,身側一人抛了一枚錢幣過來,周蘭木感覺他把錢幣塞到了自己的手裏,聲音依舊是清冷的,甚至帶了些鐵鏽味道的生硬,跟從前聽過的熱切全然不同:“為自己買件棉衣罷。”

——在我躺在上品玉枕、擁着金闕黃粱做夢的日子裏,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是你來施舍我。

周蘭木死死地攥緊了那枚金幣,聽見楚韶站起身來,又重新蹲下,多問了一句:“我……是不是見過你?”

不曾。

從不曾見過。

十一年前傾城的大雪,七年前春深書院設計好的遇見,四年前抛滿了花朵的極望江江面,一年前痛徹心扉的一劍,和日日夜夜輾轉反側的情思。

本就是假的,更談何見過啊。

長發散亂地垂在臉頰之側,他死命地搖頭,不肯說話,爬起來飛快地想後跑去。楚韶無奈地嘆了一聲,倒也沒有多管,周蘭木能聽見對方在空氣中甩出脆響的高馬尾,騎馬揚鞭,抽出鋒利的風聲,再“噠噠”地遠去。

南來飛燕北歸鴻,偶相逢,慘愁容。

周蘭木拽着狐裘的系帶,順着城牆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看不見那枚丢掉的金幣了。

“這就是你給我最多的善意,還給你……”侍衛聽見他風聲中的自言自語,遠處傳來集結的號角聲,“下次見面,我可不會再回頭了。”

無論是後世的正史書冊,還是民間的閑話評書,大印的更統三年都是不平靜的一年。

上将軍楚韶打了人生中最慘烈的一場勝仗。

他曾經率領過橫掃宗州大地、甚至威懾着宗州北方虎視眈眈衆國的“不死之師”湛泸軍,這支軍隊曾在他和承陽皇太子的帶領下,抵擋了重黎族在宗州北部的入侵,擊退過比魔鬼更加可怕的敵人。

然而不過三年,皇太子死于波詭雲谲的政治鬥争,不死之師也在長久的磋磨之下喪失了當初的氣焰,被人雪藏在角落中,似乎已經輕易地消失在了波濤洶湧的歷史長河裏。

舞韶關之戰也成為了後世史書中大費筆墨贊揚的一戰,守城軍隊僅僅三千,竟奇跡般地憑堅定的毅力、借地形之利重創人數多了兩倍不止的西野軍隊,使得西野元氣大傷,不得不後撤修養。

戰場上的屍體甚至使得舞韶關下水渠斷流,據離舞韶關最近的制酒名都觞城百姓所言,直到一個月以後,水井中的水依舊能看到淡淡一層血色。

至于為何沒有派援軍,便又是另外一個說法了。

大印的王都中陽因占據宗州正中的位置,又被人稱為“四方之心”,消息沿着流經舞韶關又流經中陽的極望江一路傳回四方之心,舉國哀悼。然而在這一片愁雲慘淡當中,一個消息突兀地傳了回來,讓國人不禁為之一振。

那便是,在這樣一場可怕的戰役當中,當年湛泸軍的主帥、大印唯一的上将軍楚韶,雖受了重傷,卻奇跡般地生還了。

聽聞是他貼身護衛的兩個小兵在他昏迷之後,以身為盾,死死地護在了他身邊,在他醒來之後,只見到了兩人被弓箭刺得宛如刺猬一般的屍體。

戰争和歷史,永遠是世間最殘酷的東西。

大印正史對這一場慘烈戰役的描述,也不過只有寥寥幾行——

“更統篡政三年,二月初七,上将軍楚韶與西野軍決于舞韶關,是時急風冷月,以寡面衆。将軍承其父天鷹之勇,率軍衆奮勇拼殺,斬敵逾千,寡不敵多,然雖我軍滅,西野卻退,極望江水亦為之動,血飄千裏未止。

其時有歌曰:長笑湖海空,恸哭山河動。何人魂歸故?天下俱缟素。以述其景。

上将軍蒙句芒上春天神庇佑,傷而未隕,實乃國之大幸。”

作者有話要說:南來飛燕北歸鴻。偶相逢。慘愁容。綠鬓朱顏,重見兩衰翁。別後悠悠君莫問,無限事,不言中。

小槽春酒滴珠紅。莫匆匆。滿金鐘。飲散落花流水、各西東。後會不知何處是,煙浪遠,暮雲重。

——秦觀《江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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