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說出來真是丢人。
楊希我只想安安靜靜,不想鬧事,可總是不能如償所願。
回去歸隊後,教官義憤填膺地訓斥着三個憋笑的男孩,怒聲呵斥響徹操場:“行呀,在廁所抽煙,還欺負女孩子,真是不知羞恥,惡劣至極。”
三個男孩憋着笑,緊緊咬着嘴唇,憋笑到全身顫抖抽搐着,但是還要艱難地直挺挺站着軍姿。
教官嚴肅道:“還笑?都出來,給我單獨站着,你們不用歸隊了。”
宋緣瞬間收斂笑臉,眼眸烨烨生輝如同星辰光澤瞬間泯滅消失轉化成嚴肅堅毅。他在班裏面最高,一米八幾的高個兒,一雙銳利的眼睛睥睨着教官,大聲道:“報告,我有話說!”
楊希我皺眉地回頭看着自己身後的宋緣,心裏有一股不詳的預感,感覺做壞事被人揭發似的。
老子沒有做錯事,為什麽要經受嘲笑?
這一念頭緩緩地從楊希我腦海中浮起來,他堅定自己的決心。嫩白如嬰的手指輕輕抓住教官的衣袖,汪汪大眼看着教官,抿紅的嘴唇輕啓,男孩低沉的嗓音說道:“教官……”
宋緣愣愣注視着那粉嫩如女孩的男孩,本想捉弄一番教官,卻被楊希我的示弱樣子軟化萌住。靠,這男孩怎麽看都像女孩子,紅潤的嘴唇還泛着光澤的水漬。
挺可愛的……
這是什麽惡心形容詞?宋緣被自己的念頭吓到。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
楊希我被調到男生最後一排最後一個,成為了班裏最矮的一個男生。他竟然還産生一個不恥的念頭:奇恥大辱,還不如好好待在女生堆裏,當個高個子的女生。
跑步時,為了防止擋道,每個班跑步都是排成一列跑步。第三排第一個的宋緣跑到第四排最後一個的楊希我身邊,一邊跑着步,一邊手搭在楊希我的肩膀上,眼裏的戲谑與漫不經心表露無遺。少年好聽而甕聲甕氣地說道:“小兄弟,認識一下,我本校最帥,宋緣……”
楊希我感覺不到來自男孩身上的任何一絲敏感,心裏頭仍舊有些不習慣。他嫌棄地拍開宋緣溫溫的手,冷聲道:“別碰我,滾……”
“喂,這第一天相親相愛的同學情呢?以後還有三年,越不理我的,我越想理理,找樂子玩玩。你被當成女生又不是老子的錯,喂,理理我呀……”
宋緣心頭壞念想浮起來,故意踩到楊希我的鞋子。整個鞋子在紅色跑道上快速地飛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撲騰地落在地面上,翻滾幾圈。
楊希我氣得叉腰,獨自站出隊伍,一雙嗔怒的眼睛瞪着一臉笑意且不知過錯的宋緣。
宋緣讪笑地跑過去,修長的手指提着楊希我的鞋子,挑眉着走過去。兩人已經被班裏的同學徹底落下,一高一矮在紅色跑道上格外顯眼。宋緣嗤笑一聲道:“對不起,讓你的鞋放飛自我了。”
教官從遠處跑來,怒吼道:“你們兩個偷懶?給我跑起來!”
楊希我氣憤地抓過自己的鞋子,慌慌忙忙地蹲下去穿好,加快腳步飛快地跑起來,想甩開後面的瘟神。
宋緣輕松地跑到楊希我身邊,絮絮唠叨說着話:“你叫什麽?別不說話呀,你越不說話,我越是來勁的,等下別逼我出絕招……”
楊希我只想快速地逃跑,一心想甩開這個煩人的高個子。九月的風悶熱地吹來,讓人大汗淋漓,火熱難耐。猛然間,他的肩膀被人緊緊地禁锢住,風呼嘯而來,腳底生風。溫熱的手搭在肩膀上,竟然不會覺得癢……
宋緣推着楊希我的身體飛快地跑起來,越來越快,快到楊希我心肺換氣不足,急促地喘氣着。腳邊輕飄飄的,想停下卻停不下來。而他沒有宋緣力氣大,實在抵抗不了。楊希我氣喘籲籲,憤怒咆哮道:“停!”
後面的人似乎沒有聽到楊希我的掙紮聲,跑得愈發迅速。夏天的風呼嘯地飛奔過身邊,楊希我覺得自己就是任人搖擺的風筝,整個人快要被悶熱的風吹走。
“楊希我……”
宋緣放下楊希我的肩膀上的手,跑在他的身邊,迷惑道:“啥?楊喜娃?”
靠,這耳聾般的聽力還有這聯想力跟他老父親有得一拼。
楊希我是春節初一出生,老父親覺得這是一件很吉利的事情。于是乎老父親心裏一開心,左思右想,瞻前顧後,絞盡腦汁,做了自己覺得人生中最偉大的事就是給他取名字。老父親覺得他的出生是件喜事,取了個“喜”字。偉大的老父親覺得單字不好,容易跟人重名。手邊書桌放着一本孕婦宣傳書,他也不知道是什麽,閉眼随便找了個字,找了個“娃”字。老母親坐着月子,一聽到老父親說叫楊喜娃,氣得當場暈過去。
後來去派出所登記名字,老父親一口濃厚的鄉音普通話滿懷着期待對着所裏同志道:“楊喜娃。”
“你好,大哥,哪個字……”
“喜歡的喜……”
“哦哦哦,希望的希……”
“娃……”
“我?楊希我?牛逼呀,這名字厲害好聽,大哥厲害呀……”
于是乎,他的名字從楊喜娃變成楊希我。他十分感激當年那位聽力不好但取名字杠杠的警察叔叔。每每老父親惋惜地感慨起這件事來,他在一旁默默地祈禱着,好人一生平安。
楊希我因為宋緣的搗亂被罰出列,兩人被教官提出來挨批評,曬太陽。
楊希我瞪着惹是生非的宋緣,心想着,真是倒黴,這人有毛病嗎?非得來招惹我?我得想個招報複他。
陽光高照,班上所有人都在綠蔭底下休息,而這一高一矮卻要在曬着大太陽。其他班的同學聽說楊希我女裝大佬的傳說個個都跑過來圍觀。楊希我感覺自己就像動物園裏披着虎皮的貓,被人拆穿了,羞恥難當。
教官在一旁咧嘴訓斥着,同學們好奇地圍觀注視着。楊希我的脖子被毒辣的陽光曬得紅透,臉頰紅潤,汗流直下浸濕胸膛後背。
“那女神以後不是要跟男生坐?”
“卧槽,你說出了重點,不行,我得抗議,不能便宜這小子!”
教官兇狠狠地訓斥一番了一高一矮後,楊希我可算解放耳根子,耷拉着腦袋走到陰涼處。臉蛋紅撲撲的,滿身汗水,喝了好些水才緩過來。他摘下帽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一頭柔順的發黑上。
宋緣遞過一包紙巾,青筋兀自暴起的手指上纏着潔白的紙巾,笑臉盈盈道:“你真是男生?幹嗎不剪頭?天氣這麽熱,你綁起來自然被人當作女孩子。”
楊希我漠視他,轉身側臉用衣袖擦擦汗水。脖子被炎炎夏日曬得疼,他輕輕一碰就熱得刺痛。忽然一陣清涼的液體噴射在他的脖子上,宋緣嬉笑道:“這是防曬的,你這麽白,陽光那麽毒,會曬傷。我來拯救你,不用謝。”話罷一只熱乎乎的手塗抹在楊希我紅透的脖子上。
楊希我吓得大跳起來,驚慌失措地摸摸自己的脖子,怒吼道:“別惹我,滾!”
慘了,這麽碰,估計皮膚得敏感,紅斑得重重浮起來。楊希我在等待着習慣已久的細癢到巨癢無比。隔了一會兒,楊希我困惑地摸摸自己的脖子,似乎不癢,他松了口氣。
“不知好歹的小子,老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對人這樣的,你再反抗,信不信我揍你?”宋緣提着楊希我的衣襟,怒目圓睜着。見楊希我眼神冰冷但身子卻乖順下來,像一只乖乖趴在地上的小貓貓,搖晃着尾巴似的,眼裏有不屑卻不敢發威。他銳利的眼神也軟下來,低聲悶悶批評道:“紙巾防曬什麽都不帶,你軍訓就帶了個人跟水桶,真是水桶。”
跑過兩個男孩子,微胖而比較滄桑的男孩叫阚龍,還有一個黝黑皮膚,濃眉大眼而清瘦高挑的男孩叫祝君。這兩個就是宋緣的左膀右臂,宋緣惹事闖禍一定有他們兩個。
阚龍拿起手機,正要靠近,吓得楊希我立即向後躲去。阚龍使壞道:“嘿,兄弟,以後能不能穿穿女裝,裝裝我有個可愛的女朋友?跟我拍個照,我在網絡上鐵定能火!我終于逮到可以火的機會。”
祝君不解說:“老宋,你怎麽跟伺候女朋友似的,還給他擦防曬?我們可沒有這福利呀,幫我也擦,我本來就黑,不想再黑。”
“老豬,你不要岔開我跟萌妹子的對話,滾滾滾,嘿,妹子……嘿,別不理人呀,別走呀,跟我拍個照片,別走呀……”
宋緣扔下手中的紙巾,踢了他們一人一腳,喝道:“看吧,把人家都吓跑了,一個個跟猛獸似的,吓到他。”
阚龍問道:“老大,洪水猛獸不應該是你嗎?”
楊希我心情很煩躁,被陽光曬得身心疲憊,心緒絲毫不在訓練上,導致齊步走與正步走總是走不好。想着那個讓自己皮膚不癢的混蛋,總是有些走神。齊步走時,他老是同手同腳起來,順拐着,羞得他頭都擡不起來。他又得教官被單獨提出來,一步一步地教着。他心煩意亂,沒有耐力,全身筋骨松松懶懶的,一點都不想做。
那個男生,到底是什麽來頭?還是說我的皮膚好了?
休息時,阚龍還一直學楊希我齊步走滑稽的姿勢,惹得全班同學哈哈大笑。宋緣踢了阚龍一腳,罵道:“滾一邊去……”說完宋緣輕而易舉地提起楊希我的手臂,勁氣十足的聲音道:“過來,我教你!”
“你別懶洋洋的樣子,別駝背,挺直腰板,我們先練習擺臂。拇指與大腿根部距離褲縫線30厘米。”說話之際宋緣抓住楊希我濕漉漉的手,放在褲縫線上定住。
被觸碰的手溫度太熱,太難受。楊希我幾乎是吓得退後幾步,看了看被觸摸到的手,隐隐發作着。慘了,這細癢要來了……
癢……好像不癢呀?
怎麽回事?他碰到我,怎麽不癢了?
楊希我沉浸在思考中,愣愣地吭聲道:“別碰我!”
“呀,我碰你怎麽了?我就碰你……”某人的鹹豬手立馬牽起楊希我白嫩白嫩的手,嘚瑟地笑着。
這人神經病嗎?為什麽要來招惹我?
楊希我掙紮地抽出手,被宋緣緊緊抓住,使壞地摸着,挑逗嘻笑道:“你這手怎麽也跟女孩子似的。好好運動,像哥一樣,保準不會被人當成女孩,還能長高。”
楊希我竭盡全力地掙紮着,宋緣卻強上手,擒住他的手,兩人暴力地扭打在一起。宋緣趁着縫隙,伸手捏住楊希我腰間的軟肉,嘲笑道:“你是多不愛運動?肚子跟腰都軟軟,你摸摸哥的,哥有的是腹肌……十塊腹肌……”說着楊希我被拽着去撫摸宋緣的腹肌。
十塊腹肌?你怎麽不說你是健身達人,我特麽十六塊!
楊希我氣得臉色漲紅,踢了宋緣一腳,罵着:“你給我滾……”
真不癢了,普天同慶,我的癢好了?我已經好多年沒有碰到別人的身體。
阚龍立馬打開手機視頻記錄下來,感嘆道:“這是典型的弱肉強食,萌妹子太可憐,被老大逼得死死的。”
祝君嘆了口氣,捂住眼睛卻透過指縫看着他們打架,道:“這不就是調戲人家嗎?學校敗類,敗壞風氣。”
年級訓導主任陳主任,傳聞是謝ing交煅,皮膚黑黑,有些像印度人。他性格十分火爆,傳聞還動手打過學生,學生私下都喊他阿度。
阿度帶着三個托尼老師,一個班一個班地巡邏,所到之處,寸草不生。男生統一剪平頭,平頭的标準長度不能多于兩指。阿度那雙銳利的眼神瞪着班上的男孩子,把他們都揪出來,這其中就包括楊希我與宋緣。
宋緣因為頭發問題當場跟阿度與教官吵起來,結果被抓到辦公室,一個下午沒有回來。
楊希我被抓出來時,阿度沒有怎麽罵他,畢竟阿度是知道他成績好,當初是阿度到初中學校跟他簽約的。雖然來報道那天阿度說過他要剪頭發,但是楊希我說沒錢,等開學直接被教官剪吧。
“剃個光頭,大叔。盡量別碰到我的脖子,我過敏。”
那大叔自信滿滿道:“放心,我技術很好。”
阚龍抓着自己光剌剌的平頭,哭慘慘道:“本來就醜,現在更醜,我就說不來外國語上學,規矩這麽多。”
祝君說:“得了,憨憨,你怎麽不學學老宋揭竿而起?”
“老大之所以是老大,那就是因為做我不敢做的事。”
祝君摸摸阚龍的大腦袋瓜子,下巴指了指示意阚龍看看“光明頂”的楊希我,震驚得下巴都快掉下去。
一顆光溜溜的腦袋悠晃在眼前,全班同學目不轉睛地盯着楊希我。楊希我立馬用帽子蓋住自己的腦袋,慢慢走回隊伍。
阚龍八卦地好奇地跑到楊希我面前,伸出手要去摸,一臉崇拜道:“妹子,不對,你這是當和尚?你鐵定要火了,讓我摸摸你滑溜溜的腦袋。”
楊希我躲起開他的手,一腳踢在阚龍的小腿上,兇狠狠道:“滾……”
宋緣被罵得耳根子都起繭子,松松懶懶地站着,被阿度大喝一聲:“站好,別一天天都一副吊兒郎當樣,當流氓嗎?報道那天也是這樣子,你父親帶過來時也這樣!我是不會留面子。”
“我這是追求自由!”
“毛屁的自由,帶壞同學反抗老師,還敢頂撞老師與教官,打電話給家長。”
“家長沒空。”
“班主任呢?高振平,你給我滾過來,把他給我領回去,寫五千字檢讨再去跟教官道歉,剪頭發。”
高振平扭了扭脖子,清清嗓子,慢慢道:“行吧,我盡力。”
阿度火冒三丈道:“什麽盡力?是你一定要!什麽老師跟什麽學生,都是跟你學的,我都不好當着你的學生批評你。”
高振平無所謂道:“沒事,我臉皮厚,罵罵我解氣也好。”話罷高振平抓起宋緣回自己的辦公室,道:“檢讨還是要寫,打人不對,寫完跟教官道歉。第一天就給我惹事!宋哥,給個面子,去理短一點。”
宋緣被高振平一番迷惑言辭說得稀裏糊塗,退一步道:“別別別,老師,你喊我宋哥,我怕我命活不長。”
宋緣稍微剪短一點頭發,寫好檢讨交給老師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向教官道歉。回到隊伍後,宋緣被阚龍與祝君兩人示意,往最後一排最後一個看去時,挑了挑眉,意味深長笑出聲。
宋緣嗤笑着:楊希我,竟然剪光頭了?腦袋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