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春節的腳步也在他們的學習中慢慢到來。陳晗與範令存想帶芒果特地來江靖一趟，就是為了滿足陳晗想見楊希我的願望。楊希我猶豫着要不要去見，該不該告訴老父親。

楊希我不知道自己在陳晗心目中是什麽位置，雖然心存芥蒂，但是畢竟是自己的母親。楊希我一直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缺愛，所以可能別人稍微對他好一點，他會想着要對別人好一點。有時候自己會貪戀起對于這個母親的關心。

人，在依賴與眷戀面前顯得脆弱。只要跟貪戀對上眼，很難再逃離。

宋緣在浴室洗澡，楊勝坐在客廳凳子上看着電視。

楊希我猶豫再三，輕聲說道：“爸，媽說要來江靖找我。”

楊勝眼神呆滞了一下，面色微微沉重，目光注視電視，嘴角微微蠕動。他思考了許久，硬聲硬音說道：“她想幹嗎？她也沒有養你，你是不是住了一個暑假就心軟了？”

楊希我什麽都明白，平靜說道：“好，那我跟她說。”

楊勝粗聲說道：“你是我一手養大的，我告訴你，她要是這時候想來搶你，門都沒有。”

“我知道。”楊希我嘴角微微顫抖，深呼吸一口氣，不想過多糾結。既然楊勝不喜歡，那以後就減少來往吧。楊希我給陳晗發了一條信息，說自己沒有空，以後再說吧。

沒一會兒楊勝便接到陳晗的電話，楊勝一開始還好聲好氣，越聊越不耐煩起來，他直接走到外面出去打電話。

宋緣出來時只聽到楊勝在講電話的聲音很大聲，擦了擦頭發，進入楊希我的房間。楊希我正在埋頭寫卷子，宋緣進來時他也沒擡頭，安安靜靜地寫着試卷。

宋緣見他在寫題目，他也不敢去打擾楊希我的思路，自己坐一旁凳子上複習一遍今天學習的知識。

楊勝進來時見着宋緣在，把楊希我叫了出去，兩人在楊勝的屋子關門講話。宋緣感覺氣氛有點凝重，心想不會是小和尚犯錯？

楊勝把手機扔在床上，說道：“去見你媽吧。”

楊希我擡眼看着他爸爸，見他嘴角微微松弛沒有剛剛的凝重，輕聲問道：“她給你錢了？”

“對呀，5000塊錢，反正要過年了，正好可以給你奶奶買點補品。”

“好。”

楊勝因為窮怕了，只要能用錢搞定的，他一定可以接受。楊希我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理解他的想法。老一輩人的思想是根深蒂固，很難動搖，他們愛面子愛虛名。他不會在乎孩子會不會缺愛，會不會需要媽媽，只覺得能養大孩子就很不容易。很多事情楊希我看得很清楚，清楚知道老父親因為自己沒能力的那種無奈感，他也清楚老父親每年過年因為沒錢的窘迫感。

宋緣看着楊希我回來時心情有些凝重，他的題目也沒有繼續再寫，而是靜靜坐在書桌上，沉思了片刻他才慢慢地寫題目。

宋緣出去外面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放在他的桌面上，不打擾他。

春節一來，宋緣就得回家，回家面對他那個陰臉沉沉的父親。他倒是真想就在這裏，不想走。多麽希望像去年過年那樣逃離這裏，但是又舍不得小和尚。

宋緣坐在床上，楊希我放下手中的筆，爬上床像是求安慰那樣抱住宋緣，蹭了蹭宋緣的胸膛，深呼吸一口氣，擡頭望眼間滿是流光，說道：“後天我媽過來，跟我一塊去。”

宋緣笑道：“我去會不會不合适？”

楊希我嘆了一口氣說：“過年了，我不想跟你分開。”

宋緣嘴角微微上揚，低頭溫溫柔柔地輕吻楊希我深紅幹涸的唇瓣一口，甕聲甕氣說道：“你說出了我的心聲。小和尚，你別壓被子，快進來，哥哥抱你睡覺。”說着溫熱暖暖的被窩籠罩在楊希我的身上，宋緣緊緊抱住他。

楊希我眼皮無比沉重，呓語輕聲說道：“緣哥，有你真好。”

“睡吧，晚安。”

“晚安。”

陳晗原本想來接楊希我，但是有宋緣在，楊希我自然是想跟宋緣一塊去，怕萬一父親看到他們一家人。宋緣倒是挺喜歡芒果，一直在念叨着芒果怎麽可愛，怎麽搞笑。

果然，芒果見到宋緣直接飛撲過去，一直嚷着要抱抱，小手環抱自己宋緣的脖子上，還親了宋緣一口，興奮說道：“大帥哥，我爸爸開車過來的，我們開了好久好久。”

陳晗一看到宋緣實在有些驚訝，問道：“小我，你們放假都在一起嗎？”

宋緣笑道：“在幫我補課，沒辦法，他成績太厲害，我得靠他。”

宋緣全程抱着芒果，有時候抱得重，他便換一邊手，手裏拿着一個剛剛在店裏買的小卡車給芒果玩。

陳晗尋常地關心關心楊希我的生活與學習，問問他有沒有什麽需要買的。而範令存則是跟着芒果與宋緣聊聊江靖市的生活，談天說地。

寒假期間人有些多，他們一行人去了江靖的購物商場吃火鍋。陳晗與範令存一直幫他們煮菜，催促他們吃飯。芒果與楊希我一樣飯菜都不能吃一點點辣的。

楊勝不怎麽吃辣的，所以楊希我從小就沒有吃過辣的食物，舌頭對辣椒的承受力不太好。而芒果是因為年齡太小，皮膚還很敏感，不會吃辣的。他們的湯底是清湯，其餘人就是自己調調料。

宋緣習慣性地把自己覺得好吃的東西夾給楊希我吃，這似乎成了他們之間的習慣。這看得範令存十分詫異，挑逗戲谑說道：“你們倆感情真的很好呀，宋緣挺照顧小我的。”

宋緣毫不客氣地說道：“那必須的，我們感情不好誰的能好？”

範令存問道：“宋緣，這麽高帥的小夥子，有女朋友了嗎？”

宋緣微微頓了頓身子，心想，有男朋友，可這要怎麽回答。

“他有對象！”楊希我冷聲說道。

陳晗笑道：“那小我呢？”

楊希我毫不畏懼地說道：“我啊，我有。”

陳晗與範令存同樣詫異地看着一臉鎮定的楊希我。他們對戀愛也沒有那麽死板的觀念，而且楊希我成績又好，自然不擔心他談戀愛影響學習。

“我也有！”一旁的芒果大聲說話，小手揮舞着一根有丸子的筷子。

夫妻倆與宋緣同時笑出聲，陳晗摸了摸芒果的頭發，笑道：“她不懂，亂說的。”

芒果自信地說道：“媽媽，我懂我懂。”

吃過飯後，芒果一看到有游樂設施就走不動路。她難受委屈地求着陳晗帶她進去裏面玩。無奈之下的陳晗只好帶着她進去玩。

楊希我怔怔地盯着一臉笑意開心的陳晗帶芒果進設施裏游玩，心裏頓時難受起來。他再怎麽冷靜再怎麽理智，也只是一個對母親記憶只有一點點的小孩。他一直記得小時候，他過敏，全身塗滿膏藥，全身瘙癢，迷迷糊糊之中，嘴裏喊着媽媽，可是得不到回應。

後來別的小孩一直喊他，你媽媽不要你了，你得了怪病，她不要你了。他一開始會氣得跟別人打起來了，後來滿身膏藥，他慢慢地麻木。他對自己說，嗯，媽媽真的不要我。

爸爸經常帶他去醫院看皮膚科，也去過省會醫院看過，但是都沒有用。當時他看着其他小朋友有媽媽在，有人牽手，有人擁抱，而他只能隔着厚厚的手套，被爸爸牽着。他眼眶泛紅地注視他們的笑臉，假裝不在乎。他不敢哭，不敢說自己要媽媽，因為哭了沒有用。

讨厭塗膏藥，讨厭吃過敏藥。

楊希我喑啞着聲音輕輕說：“緣哥，我們走吧。”

“走呀？”宋緣回頭看着他一臉不開心的樣子，立即伸出手握住他冰涼的手，低聲道：“好，咱們走。”

範令存一回頭就看到他們兩個人不打招呼地離開，心慌意亂地跑過去問道：“你們幹嗎去？”

“叔，我們有點事，你跟阿姨說一句。”宋緣牽着楊希我的手慢慢地往外走去。

商場裏播放着歡天喜地的過年歌曲，卻吵得楊希我心情煩悶，鼻頭發酸。他讨厭過年，越熱鬧的地方越團圓的日子越讨厭。

他忍了一路，到了陰暗的停車場時，實在忍不住。他的聲音十分沙啞，顫抖喊道：“緣哥……你抱抱我……一會兒就好，讓我抱抱……”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眼淚點點落下，身體不斷地發顫，哽咽。

宋緣把他緊緊地摟在懷中，懷裏的人在哽咽啜泣。他輕輕地拍着男孩的後背，低頭親了他的側臉一口，輕聲細語安慰道：“我以後會好好愛你。你跟我說過，沒有你，我就是我。你在，我就是我們。我們會一直好好的，我保證我不會離開你。”

他何嘗不懂這種心情呢？只是男孩不像他會大吼大叫會發怒，而是躲起來自己哭，害怕被別人發現自己心裏的柔軟，最觸動的地方。人在掙紮中長大，慢慢地領悟世界的愛是有歸宿的，明白愛分給每個人的分量是不公平的，但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得到過，都值得被愛。

人生啊，不過是沒有愛與一些愛到極致的心碎。

歇斯底裏地吶喊，讓你心碎的人依舊能裝聾作啞。

但很好的，我遇到心碎的你，為你付出，甘之如饴。

楊希我深呼吸一口氣，唇色發紅，擡眼時眼眶濕潤，眼睛哭得有些腫，鼻音沉沉說道：“我沒事了……”楊希我看着宋緣被自己眼淚打濕的外套，一吸一頓，輕聲說道：“外套被我弄髒了……”

“別說弄髒我的衣服就是撕裂我都縱容你。你以前跟我說的，人的淚水有什麽酶來着？流淚是好事，有益身心健康。不能超過15分鐘，對身體不好。”

“溶菌酶。”

宋緣擡手擦去他的淚痕，轉移他的注意力，溫聲溫氣說道：“對，就是這個。我這下可記住了，一直記不起來。別慌，哭只是溶菌酶在你眼裏洶湧地游蕩。我怕問你這個問題，你會想起去年寒假，我在電影院哭得稀裏嘩啦的事。你知不知道？我那個時候就是故意跟你牽手，才不是為了轉移注意力。我就是趁機占你便宜，揩你油。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楊希我微微抽噎說道：“被你牽了那麽多次手，哪次不是？”

宋緣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一直絮絮叨叨：“我們上車去，拿紙巾擦擦臉。長得好看的人哭起來這麽好看嗎？那我在電影院哭是不是也這麽好看？”

楊希我苦笑着，低聲悶悶道：“醜死了！”

“快點進來……”宋緣跑過去把車門打開，推着楊希我進去，悠悠說道：“我男朋友怎麽樣都好看！哭也好看，笑也好看，在我身下呻/吟也好看。”

“混蛋，你說什麽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