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以牙還牙
見寧绾又哭又笑的,沒個正經模樣,陳嬷嬷更擔憂了,她拉着寧绾的手,問,
“小姐,你是怎麽了,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怪異,寧绾實在是太怪異了,這瘋瘋癫癫的勁兒,跟平時沉默寡言的模樣判若兩人。
寧绾喜靜,說話尚且溫溫婉婉,不會高聲,不可能會這樣肆無忌憚大笑的。
這哪裏是她家小姐?
陳嬷嬷估摸着,寧绾要是沒有生病發燒,就是被鬼附了身。
生病了還好,這鸠尾山就住着兩個大夫,随便抓點藥熬了喝下去,什麽病都得好了。
若是後者,她得趕緊下山去請和尚來念念經,就是不知道這大晚上的,有沒有和尚願意和她來山上。
“嬷嬷放心,我一切都好。”
寧绾抓着陳嬷嬷的手,哭着笑了。
從前她最愛說陳嬷嬷的手粗粝,像是幹枯的樹皮,紮着她的手,一點也不好摸。
可此時,摸着這雙粗糙的手,看着這張蒼老的臉,她只覺得心安,是有多幸運,才能再來人世走一遭。
心安之餘又覺得難受,縱使她重生了,不會再像前世一樣受人宰割,可前世經歷的一切都是真的。
想起自己前世所受的屈辱和算計,她鼻子一酸,直直撲進陳嬷嬷懷裏,淚流滿面。
前世,在她及笄之前的幾個月,陳嬷嬷因為打碎了姑姑寧婕最愛的琉璃盞而被祖母鄭氏打發去了莊子裏,不許她去看望,也不許她打聽,而後再未見過陳嬷嬷,只聽人說是病死了。
陳嬷嬷身子硬朗,怎會說病死就病,一定是給人害死的。
不過,都不重要了。
既然能重新活過,她就不會讓這一世重蹈覆轍,她自是不會讓當年的慘事再發生一次。
“嬷嬷,蒹葭和白露呢,她們倆去哪兒了?”
與陳嬷嬷一道照顧寧绾的兩個丫鬟,一個叫蒹葭,一個叫白露,才五六歲的時候就被姚氏從市集上買回了寧國公府。當時就定下要讓蒹葭和白露做寧绾的大丫鬟,姚氏死後,也沒人敢說不行。
寧绾記得,蒹葭和白露也是在她出嫁前被打發了的。
陳嬷嬷見寧绾從她懷裏起開,伸出雙手抹了眼淚,氣色好了起來,不由笑道,
“小姐下午不是沒用飯嗎,估摸着小姐快醒了,她們兩人去竈房熱飯菜了。小姐等上片刻,老奴這就讓她們把飯菜端來。”
陳嬷嬷說着話,就要邁步往外走。
“不,不急。”寧绾抓住陳嬷嬷的手,說,“嬷嬷,還有一件事更為重要。”
不出了這口氣,她怎麽吃得下飯。
“什麽事非得趕在這時候,明兒再做也不遲。小姐都餓了整整一下午了,填飽肚子才是最重要的,老奴先讓她們将飯菜端上來。”
簾子即将被挑起之際,寧绾驀地抓住陳嬷嬷的手腕,問,“嬷嬷,季月呢?”
“季月……”陳嬷嬷不解,愣了一下才繼續說,“季月在房裏歇着呢。”
季月雖然只是個二等丫頭,可論起私下的做派,絲毫不比寧绾差,粗活累活全不做,還曾直言自己不熬夜,有時比寧绾還睡得早。這事兒寧绾一直都知道,并且默許了的。
寧绾眼中寒光乍射,繃着唇角說,說,“嬷嬷,長夜漫漫,要不是不殺個人來壓壓驚,我怕我睡不着。”
其他可惡的人都遠在京城,她有想殺的心,奈何隔得太遠,夠不着。有個季月在跟前,不殺不快!
陳嬷嬷一怔,愣愣的看着寧绾,問,“小姐方才說什麽?”
陳嬷嬷人是老了,但耳聰目明。她之所以再問一遍,不是沒有聽清寧绾說什麽,而是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會經寧绾嘴裏說出來。
要知道,寧绾是個膽子小的,平日看詞話本尚且不敢看殺人放火的一頁,今日卻說要殺人,這不是駭人聽聞了嗎?
陳嬷嬷又問了一句,“小姐想要殺誰?”
“季月。”
看見陳嬷嬷更為茫然的表情,寧绾自嘲的笑笑。
前世她多麽喜歡季月,凡事将就讨好,将季月當做推心置腹的姐妹,祖宗似的供着,生怕季月看不起她,生了二心。
出嫁時,特意選了還不夠資格的季月做陪嫁,到頭來,季月是如何對待她的?
——唯別人馬首是瞻,害得她不得善終。
扇在她臉上那些火辣辣的巴掌,什麽樣的力道,什麽樣的滋味,她了記得清清楚楚!
“這麽多年狐假虎威,過着小姐該過的好日子,她應該沒什麽遺憾的了。”寧绾面色平靜的重複道,“我要殺了季月。”
她既然醒了,重新來到了這裏,那麽擇日不如撞日,就在她醒來的第一天,用季月的鮮血去祭奠前世的她的在天之靈!
“小姐,你一個還沒及笄的女兒家,怎敢說出這樣的話。”要是被別人聽見,免不得頂着個嗜殺的惡名,誰還敢娶她進門?
陳嬷嬷臉色大變,連忙伸出手要捂住寧绾的嘴,寧绾往後退了一步,堪堪避開。
“嬷嬷是看着我長大的,今天,我只問一句,嬷嬷相信我嗎?”寧绾問。
陳嬷嬷仔細看着寧绾的眼睛,看到的不是平常時候的怯懦,而是不容置疑的無畏,這樣的寧绾,倒是有了幾分姚氏的風範。
只是,寧绾怎會突然間就變了一個人?
這個寧绾,更像是寧國公府大小姐本應該有的樣子,可是,這樣子的寧绾,一定不是她所熟知的寧绾。
寧绾不再說話,就那樣靜靜的看着陳嬷嬷,眸中情緒沉落,積澱在眼角。
要是陳嬷嬷無法接受這樣的她,她可以為陳嬷嬷買下一處宅子,讓人伺候着陳嬷嬷安享晚年。
但是,誰也別想擋住她複仇的路,誰擋她的路,她就殺了誰!
陳嬷嬷被那雙明亮的眼睛震懾,不由自主的問,“小姐要老奴怎麽做?”
她就知道,陳嬷嬷前世能把她當做親生孫女兒對待,這一世也會不假思索站在她這邊的。
寧绾動容一笑,拿過一邊的燈籠,說,“鸠尾山的東邊不是有一處斷崖嗎,我在那裏等着嬷嬷把季月帶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