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夜會
“王爺對阿绾很好。”
這是寧绾去到沉浮小闕後,寧國公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不喜不怒,面色平靜得可怕。
寧绾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任由冷風将她的發絲吹起,又落下。
她将寧國公書房中數不盡的字畫掃了一眼,同樣不喜不怒道,
“王爺待阿绾好,不知道祖父是開心還是不開心,不過,祖父開心也好,不開心也好,從祖父護着姑姑開始,便都沒有關系了。這寧國公府麽,是生是死,與我也沒有關系了”
寧國公扯扯嘴角,似乎笑了,又似乎沒笑。
他揭開面前杯盞的蓋子,輕輕叩擊兩聲,道,“從未發覺阿绾是個狠辣的主兒……原來嫁去允王府,也是在為自己留後路……那麽阿绾,你打算怎麽樣來對付寧國公府?這是你的家,你當真舍得說毀就毀嗎?”
“家?”寧绾仿佛聽了天大的笑話,“祖父曉得我平生最在意的是什麽嗎?便是親情!可是有一天,我突然知道,自己的父親母親是被自己所認為的親人害死的,心裏……便不在意了。”
寧國公聽到寧绾的這句話,淡然的眼眸中突然多了一抹慌亂。
雖是一瞬間,還是被寧绾捕捉到了。
她的心,登時變得沉甸甸的了。
她只是猜的,猜她父親母親的死和她的祖父有關系,可那猜測,她自己都不願意做出的猜測,竟然,成真的了。
真是嘲諷!
她渴求致死的親情和溫暖,原來,卻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這世間,真的是無奇不有。
寧绾突然笑了,她抿一口茶,問,
“我送過來的琉璃硯臺,祖父可還喜歡?”
寧國公的眼眸裏又是一抹慌亂。
“硯臺,你是哪裏得來的?”
這才是寧國公喊寧绾過來的原因。
他要問寧绾,文國公府的東西,怎麽會在寧绾的手裏。
他要試探,寧绾對當初的事情究竟知道了多少。
“文國公府的東西出現在我手裏,自然是柳國公給的,至于柳國公和我說了什麽,祖父去問柳國公還好些。”
寧绾也在試探,試探寧國公的口風到底有多緊。
她以為,她虛虛實實說了這麽多,寧國公明顯慌亂了,最起碼,只言片語是要透露給她的。
可到底,姜還是老的辣。
寧國公驚慌歸驚慌,嘴巴卻是真的閉嚴實了。
寧绾說,他聽就是,聽罷,便也裝作沒聽到。
是了,寧绾若是真的曉得什麽了,怎還會如此好顏色的同他說話。
彼此都是真假摻半,信不得。
寧國公端起茶盞,緩緩啜了一口,看着茶水上頭漂浮着的茶葉,說,
“阿绾工于心計,本就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如今又得允王爺與成睿王爺幫襯,更是如虎添翼,想做什麽都是勢如破竹。我攔得了一時攔不了一世,便是這句話,我在這兒,寧國公府在這兒,寧國公府老老小小都在這兒,阿绾舍得傷,便傷,只是,若趕盡殺絕,便不是我寧家的人。”
寧绾噗嗤笑出了聲。
寧家的人?
寧家的人何曾将她當做人來看了。
命都卑賤如草芥了,區區一個姓氏算得了什麽!
用攆她出家門作為要挾,好呀,那她看看,這要挾的結果,究竟是誰更難過一些。
“假死這樣的雕蟲小技,騙不了我。祖父将他們送去伯公府又如何?寧國公府都護不住的人,伯公府豈能護住?”她嘴裏浮現一抹殘忍而暴戾的笑容,殷紅的薄唇似是要嗜血,“寧婕和鄭氏,我會親手解決,還有那些想着擋我路的,管他是神是魔,我照殺不誤。”
寧國公仿佛沒聽到寧绾的話一樣,依舊端着茶盞喝茶,只是喝了幾口,茶盞中的茶水分毫未少。
“我們做個交易……”寧國公說。
寧绾笑着站起了身子,“祖父所謂的交易,是不是我放過她們,祖父便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情?可惜啊祖父,事情可一可二不可再三,阿绾并不傻,有的事情看透了,便不會再信了。你的計劃,夭折了。”
寧绾說着,未曾給寧國公行禮便要往外走如。
寧國公慌忙站起了身子,說,“阿绾,她們得了懲罰,死的死,傷的傷,你放過她們吧,讓她們離開京城,永世都不要回來。”
“死的死,傷的傷,死了的便算了,傷的,不是還沒死嗎?”寧绾甜甜的笑,“祖父,我這眼睛可是看不見顏色的,您讓我就這樣放過她們,它們不答應。”
寧國公雙手緊緊握成拳頭。
嘴角熠熠,似是很想說點什麽,又生生的壓制下去了。
他側轉過身子,不再看寧绾。
寧绾嗤笑着走到門檻處,道,
“犯了錯的人,終歸是要遭報應的。對祖父而言,白發人送黑發人是為報應,孤獨終老,也是報應。”
夜風呼嘯,将寧绾的這句話吹到各個角落,字字铿锵。
讓隐在暗處的李延也聽得笑了。
一個縱身躍下,穩穩的落在長廊拐角處的柱子後邊。
待到纖瘦的身影走過來了,才輕輕喊一聲,“阿绾。”
聲音又柔又小,只夠走在前端的寧绾聽到。
寧绾倉促的步伐猛然停下。
她回頭,對蒹葭與白露道,“你們去錦繡小闕門口等我。”
“娘娘一個人嗎?”白露不放心道,“夜色沉沉的,奴婢們陪着娘娘吧。”
“去吧。”
寧绾說,語氣不容置疑。
蒹葭和白露不敢不聽,邁步去了。
寧绾冷冽的面色,這才緩和下來。
她走到柱子邊,笑看着倚在柱子上的李延,小聲問,
“四皇子怎麽來了?”
語氣裏,帶着驚喜,面上,帶着小女兒家的嬌羞。
想到李洹和李南被寧绾迷得團團轉,李延忽地有了将這出戲唱下去的興趣。
他伸手,猛然将寧绾拉過,又一個轉身,将寧绾抵在了柱子上。
“不想看到我來?”
濃濃的酒味兒撲面而來。
寧绾微皺眉頭,聲音卻是柔軟的,“怎麽喝了這麽多酒?”
李延卻是糾纏方才的問題,“不想看到我來?”
“沒有。”寧绾搖頭,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确定無人,才說道,“只是人多眼雜,若是被人看了去,終歸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