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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截胡

孔雙文迷迷瞪瞪醒了過來。

他坐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又狠狠轉了幾下腦袋,整個人才略清醒了些。此刻才下午四五點,火車走廊裏就亮起了燈,窗外的景色如灰影般略過,天上的層層鉛雲,卻因為體積龐大,顯得巋然不動。

盡管外面寒冷到不近人情,卧鋪車廂裏卻暖如春季,孔雙文甚至睡出了滿頭汗水。

聽着外面傳來的尖叫與喝罵,他拿帕子揩了揩汗,下意識問了一句:“小貝,外面怎麽回事?”

結果擡頭一看,對面的床鋪空空如也。

孔雙文生得白淨瘦削,一時沒找到手下,眼中閃過的失措頓時讓他顯得有些柔弱可欺。然而,當他順手戴上放在枕頭邊的金絲眼鏡時,那絲軟弱便被鋒利遮掩了。

他穿鞋下床,想親自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念頭才紮下根兒,根本來不及破土,門就從外面開了,一縷新鮮的涼風順着打開的縫鑽了進來,讓孔雙文憋悶的胸口好受了很多。

“诶,別關,繼續開着。”孔雙文伸手說了一句。

然而那人還是啪的一聲,将車廂門關了個死緊。

“你……”孔雙文只好指着對方,不知道這是來哪出?又是誰給誰發工資?

“噓!”外面天色昏暗,車廂內又沒開燈,只有走廊的燈好不容易偷渡了點光進來,貝浩然在半暗半明的光線中,豎起手指噓了一聲,然後低語道,“警察在抓人。”

孔雙文面無表情:“抓誰?扒手?”

“不是。”貝浩然坐在床上,向後一靠,把兩片鋒利的薄唇藏在陰影裏,“警察說有人走私,抓了好幾個人,但我看——”

“什麽?”孔雙文突然眉心一跳,忽略了鼻間聞到的土腥味兒。

“我看,那幾個人不像是走私犯,倒像是盜墓賊。警察抓人的時候我全看見了,有個袋子裏全是鏟子和鋼管,鏟子上還帶着土。”貝浩然猝不及防地說,“小老板,你說,他們是怎麽混上來的?”

“我怎麽知道?”孔雙文有些惱怒,“你也是,明知道警察抓人,還湊上去看熱鬧,萬一被誤傷,難道還要我照顧你?”

“是,小老板,我錯了。”貝浩然立馬認錯,脫了鞋,整個人躲到了被窩裏。

“下次還是別聽老爺子的坐火車了,飛機快不說,也沒這麽多突發事件……”孔雙文念叨了一會兒,安靜了,等外面的動靜徹底消失後,他才拿着打火機和香煙出去,“我出去透透氣,太悶了。”

貝浩然在被子裏唔了一聲,有點将睡未睡的迷糊勁兒。

孔雙文回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覺得對方有點心大,就這麽會兒,竟然快睡着了。

等車廂門一關,貝浩然立馬睜開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将門打了反鎖,從貼身衣物裏,慢慢掏出一個長約六寸的木頭盒子。盒子不輕,細細一撚,還有塵土落到指縫。貝浩然來不及鑒賞,趕緊翻出自己的行李箱,用換下來的棉衣将盒子裹住,塞進箱子最裏面。

就在這時,走廊裏突然傳來腳步聲,貝浩然一頓,伏下身子藏到了陰影裏。

腳步聲越來越近,走到門口時停住了,貝浩然咬牙,慢慢閉上了眼睛。

“鞋帶怎麽松了?好險,差點絆了一跤……”車廂門口的女聲自言自語道,過了一會兒,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

貝浩然輕呼一口氣,貓着腰,将行李箱慢慢合上,推到了卧鋪底下。

然後,他才躺回去,右手伸長,咔噠一聲,将反鎖解開了。

窗外的天色已然完全暗下了,一絲星子也見不到。風和嚴寒被火車的哐哐聲擋在另一個次元,突破不進來。貝浩然盯着天花板,這才完完全全松了一口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膽子,竟然真的做出了這樣的事。

剛剛,他被一股尿意憋醒,腳步虛浮地去了廁所,在門外跺腳等了一會兒,才見有人慌慌張張地開門出來。

“沒素質!”貝浩然随口罵了一句,也不大聲,純粹是罵給自己聽的。

結果被北風一吹,不小心鑽到了那人耳朵裏。

“你說什麽?”那人猛地回過頭來,脖子折成一個刁鑽的角度,眉宇間的煞氣直接到亮出了兵刃。

貝浩然被冷風和煞氣一激,清醒過來,多年來的躲債生涯告訴他,這人十分不好惹。可獨屬于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的自尊,又不同意他卑躬屈膝。于是,兩者中和了一下,貝浩然裝作沒聽見的樣子,走進廁所蹲了下來,把原本的小廁變成了大廁。

剛剛他在外面等了三分多鐘,沒聽到水聲,便以為裏面的人是個上廁所不沖的爛人。沒想到多嘴撒了句氣,卻給自己惹來個麻煩。

貝浩然暗自思忖,只希望那人的耐心比脾氣更差,等他開門時,不在了就好。

結果廁所上到一半,他就聽到了動靜,門外腳步聲疊起,警察的威喝喊出了讓人尿頻的架勢。

貝浩然趕緊提褲子開門,出去看熱鬧,正好見到三四個打扮得像是進城務工的農民被警察控制了起來。其中一個被頂到了車窗上,頭抵着冰冷的玻璃,手上铐着手铐,嘴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窮途末路了都還在拼死掙紮。

警察沖上去給了對方一槍托,貝浩然這才注意到,地上竟然有掉落的槍支,翻開的袋子裏,還露出了帶土的鏟子。

我的乖乖,這是從哪兒來的兇徒?這些東西,又是怎麽帶上車的?

貝浩然又驚又懼,雖然他也算活得不平凡,可生活中,還真沒見過有人動槍。就在他走神時,有個溫溫柔柔的女警官正在安撫乘客:“……請大家不要驚慌,人民警察有義務也有能力保護大家的人身安全……”

警察正好押着犯人經過,剛剛還拼死掙紮的那個人,迎面啐了女警一口,臉上露出淫邪的笑容。

“……操他媽的!揍他!”

“太猖狂了!誰給他的膽子?”

“不要臉,怎麽會有這樣的人?警察美女,扇他兩耳光!”

這個舉動惹得乘客和警察群情激憤,貝浩然卻是心頭一跳,這個人,便是剛剛在廁所門口被他罵沒素質的那位。想不到個性竟然如此橫,連警察都不怕。

貝浩然往後退了兩步,目光中途一轉,看到了那些贓物袋子上的黃土印。

也不知是那位神仙恰好路過,給了他一場醍醐灌頂,福至心靈(若幹年後,貝浩然想起這事,隐約覺得,可能是月老幹的)。貝浩然雙目圓睜,趁衆人看熱鬧的空檔,又悄悄摸回了廁所。

他想了想,毫不遲疑把水箱蓋給掀開了。

透明的水面蕩起了一圈圈水紋,長了蔓與黴的水箱裏空無一物。

難道是我想錯了?貝浩然自我懷疑了一秒,又将目光投向了頭頂的通風口。

五分鐘後,他低頭弓背,走出了廁所,順手把撕下來的塑料包裹塞進了垃圾桶。經過走廊時,正好聽到有父母教訓小孩兒:“玩這麽久手機,你小心以後駝背眼瞎,再也擡不起頭來……咯,你看,剛剛過去那位哥哥就是玩手機玩久了!”

貝浩然一個趔趄,左腳絆右腳,差點害自己跌倒。他趕緊加快腳步,回到車廂,關緊了車廂門。

……

孔雙文拿着東西出來,溜達到了吸煙點,幾個大男人正聚在那兒吞雲吐霧,帶着一絲隐秘的激動聊着剛剛發生的大事。孔雙文靠在一邊聽着,不說一句話,像是進錯ktv包間的陌生人。

有人見他手上煙好,多嘴搭了句讪:“兄弟,剛剛還真是吓人哈,想不到,還有人帶槍上來。這到底是怎麽過的安檢?”

孔雙文吐了口氣,在煙霧中淡淡道:“很難嗎?這趟車沿途經過小站點有六個,小地方,安檢沒那麽嚴。再說,他們既然能拿槍上來,火車站裏,也未必沒有他們的人。”

這番話聽起來有些唬人,但細想,也有些道理。如果真有內應,帶這些東西上車,那自然有漏洞可鑽。畢竟,所有的防護制度,都不可能百分之百的安全。

“那他們又怎麽會被抓住呢?”有個團臉大叔給孔雙文遞了根煙,“我就在那截車廂,除了有個人兇神惡煞有些不正常,其他幾個人老實巴交得很,而且,他們還是分散坐的,你們說,警察是怎麽知道的?”

孔雙文沒接煙,反而反手将自己的煙給戳熄了。

他撣了撣身上落下的煙灰:“有人接應,自然就有人告密。這夥人膽子這麽大,牽扯肯定很深。參與的人一多,各人有各人的利益,遞刀子和捅刀子的事還會少麽?各位,我困了,先回車廂了。”

孔雙文悄無聲息地來,莫測高深地走,真正地沒帶走一片雲彩。

他想,刀尖上舔血,提着人頭活命,也莫過如此了。幸好老爺子有遠見,早早地金盆洗手,離了這一行。不然,如今他又怎能隔岸觀火,說這些風涼話呢?

不遠處,吸煙點的男人們換了個話題,議論着剛剛出現過的年輕人,好些人惋惜,沒有換到一根好煙抽。

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有人虎着臉從廁所裏沖了出來,砰的一聲,把門給摔上了。

那聲音裏,倒是有許許多多的氣急敗壞。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啦,新文新氣象,希望大家多多捧場喲!擔待一下本人日更一章的蝸牛速度。(這一本,攻出來得早吧?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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