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枕玉閣
剛出門，唐小小就在背包裏打了個大噴嚏。
貝浩然問他：“怎麽了？冷嗎？”
唐小小捏着嗓子說：“有點……”
鹿城的冬季總是多風，臨近年關，氣溫越來越涼了。等煎餅果子時，貝浩然突然想起昨天的天氣預報還說，過兩天會有大雪，他皺了皺眉，打開淘寶下單了一個電暖寶，猶覺得不夠，又戳進了一家給洋娃娃做衣服的店鋪。
正在和客服聊尺寸時，煎餅果子好了。
早餐攤的大娘把果子遞到貝浩然手裏，笑眯眯地說：“小夥子，給你多攤了個雞蛋，不要錢。”
貝浩然擡起頭來：“啊？這怎麽行？”
“行的行的。”大娘就是覺得，哎呀，這小夥子真俊，長得跟明星似的，天天來她這裏買早餐，她多看兩眼就覺得心情好，攤個雞蛋算什麽？
貝浩然不知道自己刷了臉，感激地笑了笑，揣着煎餅果子趕地鐵去了。
淘寶客服在問他話——
娟姐和南姐：“六寸？二十厘米？你這是要訂做？”
小被子：“對，布料厚實一點，要用來過冬的。”
娟姐和南姐：“過冬？哈哈哈……好的，親！不過您要訂做的話，最好提供一下娃娃的具體尺寸呢。”
娟姐和南姐：“肩寬，胸圍，腰圍……對了，還有頭圍，親，您的是大頭娃娃嗎？”
小被子：“……這，我沒量。”
娟姐和南姐：“那親可以發張娃娃圖片過來嗎？我們的工作人員很有經驗，目測也許可以。”
小被子：“……我，我也沒拍過照……啊！你等等！”
貝浩然滿臉尴尬，在網上搜了一張金童玉女的圖片發給了客服。
娟姐和南姐：“……”
小被子：“身材和左邊這個男娃娃差不多，就是身高只有二十厘米，這樣可以嗎？”
娟姐和南姐：“好的，親！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滿足您的要求。”
貝浩然抹了把汗，心想，不用不用，也就是三十多塊錢，不用弄的好像買了一棟別墅似的，他受不起。
“媽媽！你快看！”過了上班的高峰，地鐵裏已經不是人山人海了，坐在貝浩然旁邊的小男孩突然扯了扯自己的媽媽，指着貝浩然的背包大叫，眼裏滿是驚奇。
貝浩然吓了一跳。
小男孩的媽媽先道了聲歉：“不好意思啊。”低頭訓斥小男孩，“怎麽能在公共場合大呼小叫？沒禮貌。”
小男孩捂着嘴悄悄說：“媽媽，叔叔袋子裏有個小人，他剛剛對我眨眼睛了。”
貝浩然：“……”
小男孩媽媽又不好意思地看了貝浩然一眼。
“沒……沒事。”貝浩然扯了扯嘴角，“我包裏有一個洋娃娃，剛剛可能露出來了。”
“叔叔，你這麽大了還玩娃娃啊？嘻嘻，我們班只有小女生才玩。”可能因為恥笑大人的機會太難得，小男孩異常興奮地拍了拍手。
頓時，滿車廂的人都看了過來。
貝浩然：“……”
你這麽熊，你爸媽怎麽沒打死你？
“抱歉抱歉。”到站後，小男孩媽媽趕緊把纏着要看娃娃的小男孩拖走了。
貝浩然把包抱在胸前，低聲警告道：“你再不老實點，下次我就不帶你出來了，留你在家被小甜甜欺負。”
唐小小沒出聲，在背包裏翹着二郎腿翻了翻白眼，哼，留呗，看誰欺負誰。等背包再次回到貝浩然背後，唐小小便故技重施，悄悄把拉鏈拉開了一道縫，窺探着對他來說，十分新奇的人類世界。
從小到大，唐小小都生活在古墓裏，那座墓也不知道是誰的，隐秘而曠闊。唐小小的爸爸鸠占鵲巢，把墓主人給挪出來了，一家人就住在墓室的正殿裏。古墓在山體中間，上面是險絕幽深的山林，常年被白雪覆蓋，越過一座陡峭的懸崖後，才能看到山麓的綠意。到了春季，山巅的積雪開始融化，那時，唐小小才會和哥哥從墓裏鑽出來，在林間撒野，他們與猴群打過架，和山鷹搶過食，也跟着散漫的鹿群，晃晃悠悠來到山腳，看一看在河邊汲水的獵人。
但也僅止于看一看了，唐小小的爸爸媽媽十分嚴格，再三申明，不允許和人類有任何接觸，人類是很壞很壞的壞蛋，只要見到他們，就會把他們綁起來，用火燒成灰，撒到地裏當肥料。
那時，唐小小和他哥哥被唬住了，不敢越雷池半步。唯一一次越雷池，唐小小就被塞進桃木盒子，跨越千山萬水，來到了鹿城。
說實話，唐小小對人類的好奇心一般，沒他哥哥多。可現在，看着外面景色，他眼睛都快花掉了。
那些是水晶山嗎？怎麽會那麽高，那麽直，人類到底怎麽做到的？那些嘟嘟嘟叫的方盒子，怎麽會跑得比山狼還快？路上的人類好多好多啊，大家都拿着一個小方塊戳來搓去。這個方塊，唐小小在貝浩然身上看到過，可以出聲，還有色彩斑斓的圖案，很神奇，不過，到底是什麽東西呢？怎麽人人都有一個……
換做別人，早就問出聲來了，但唐小小不是這樣的性格，即使有十萬個為什麽，他也不會開口，他會把問題藏在心裏，仔細聽仔細看，靠自己的力量弄明白。他，是一個不想露怯的小僵屍。
貝浩然不知道這個，進店的時候，還特意颠了颠背包，悄聲問：“嘿，你睡着啦？”
唐小小沒理他。
貝浩然悄悄拉開拉鏈，正好和對方幽深的眼眸撞了個正着。貝浩然還沒反應過來，唐小小就眯起眼睛，露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小聲問：“小哥哥，我可以出來了？”
貝浩然愣了一下，剛剛看到的眼神，似乎是他的錯覺？他随口嗯啊了兩聲：“啊……那個，不行，千萬別出來……”
話還沒說完，他就聽到趙康盛在裏面喊：“貝浩然，你傻站在門口幹嗎呢？擋客還是擋光啊？”
貝浩然合上背包，一言不發地進去了。
唐小小心想，這個愚蠢的人類，地位好像有點低下啊。
“我爸今天有事，就不過來了。”趙康盛坐在紅木嵌螺钿的大理石扶手椅上，像個二世祖似的，沖貝浩然揚了揚下巴，“今天缺人，你最好是不要翹班，不然，這事兒說到小老板，老板，老太爺那兒，都不好說。”
“你這麽喜歡孔雙慈？”貝浩然站在原地，突然問了一句。
“你……”趙康盛還以為貝浩然在給他下套，特意看了看門外，見沒人才敢惡着嗓音說，“雙慈嫁給我，總比嫁給你這個窮光蛋好！貝浩然，你要是識相的話，就離雙慈遠遠的！她的幸福，只有我能給！”
貝浩然突然覺得胃有點不舒服：“趙康盛，你平時是不是玩快手啊？”
“啊？”趙康盛愣了一下。
“你想追到孔雙慈，我教你啊……”貝浩然指了指他的臉，“先開個眼角，再把下颌骨削一削，鼻子打點玻尿酸，下巴墊一墊……”
“貝浩然！你什麽意思？！”趙康盛直接被氣到不用開眼角。
“我在說你醜，聽不懂啊？”貝浩然蔑笑，到後面換衣服去了。
圍觀全程的唐小小又得出一個結論，愚蠢的人類雖然地位低下，但脾氣挺沖嘛。
一般來說，古玩街這種店子，你想穿什麽就穿什麽，但孔家枕玉閣不同，規矩比別的店大，所有工作人員都得統一服裝，冬天的工作服是錦緞的長袍馬褂，裏面添了夾襖，即厚實又挺拔，貝浩然換上後，整個人畫風一變，有了點古色古香的味道。
“真好看。”唐小小在更衣室裏裝巧賣乖，露出半個腦袋歪頭道，“我也想穿這樣的衣服。”
貝浩然系上最後一粒盤扣，把娃娃揣進兜裏：“你今天就呆這兒，別出聲，也別動。乖乖的，我給你買了衣服，過兩天就到。”
兜挺深，多了個小人，也不是很明顯。
唐小小盤腿坐在裏面，揪了揪手套的毛線頭，覺得貝浩然還有點良心，今晚少吸他一點血好了。
臨近年關，天氣又冷，過來逛古玩街的人真不多。每家店子前，都是門可羅雀。一店平時就四個人，趙經理、趙康盛、以及貝浩然和另外一個夥計。不過那個夥計已經回老家去了，年後還得招新人，所以這段日子，一店其實就三個人在。
沒生意的話，三個人都嫌多。貝浩然出來後，和趙康盛大眼對小眼，互相看了一會兒。
趙康盛不耐煩地支使他：“看什麽看？勤快點！趕緊拿東西把店裏的寶貝擦擦，這麽沒眼力見兒。”
孔家以前也是盜墓的，到了老太爺這一代，時移勢易，全國上下風雲變幻，老太爺蟄伏多年，讓兒子娶了一家玉石店老板的女兒，兩家結為秦晉之好。等到改革開放，老太爺立刻拿出藏在墓裏的贓物，用資金在鹿城盤下一家店，做起了玉石生意，到那時，親家才知道老太爺的來路。
貝浩然知道這些，是聽他爺爺說的，孔家以前挖出的東西，有三分之二是通過貝家脫的手。兩家有這個交情在，貝家出事，孔老爺子才出手幫了幫。
趙康盛叫他擦玉雕，貝浩然忍了忍，沒說話，拿起幹淨的棉布擦鼻煙壺去了。
就在他擦到第四個鼻煙壺時，冷清了一早上的店，終于迎來了頭一個客人。
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了，不是我賣慘，是最近這兩天真的感冒得死去活來，多擔待了，麽麽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