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玉蛋
枕玉閣有兩層,後面還帶一個存貨放雜物的小院子,這在古玩街,絕對算大手筆了。店大,所以名氣也大,和那些與黑心導游合作宰客的小店不同,枕玉閣招待的客人,非富即貴,少而精,走的是上層路線。
所以,當看見今天第一個冒着寒風沖進店的客人時,趙康盛的笑容只揚到半路,便迅速垮了下來。
進來的是個老頭子,個子不高,一米七的樣子,兩只手揣在懷裏,不知道怕冷還是習慣原因,看人的時候頭含着,兩只眼睛掃來掃去,像是一對驚弓之鳥。
一看就沒有錢,進來過過眼瘾的。
趙康盛這個正式工不發話,貝浩然便也不管,專心給手上的雙龍戲珠紋鼻煙壺擦身子。
老人腆着臉對兩人笑了笑,慢慢在店裏踱起步來。枕玉閣的一樓,放的都是玉器小件,譬如貝浩然正在擦拭的鼻煙壺,還有镯子,串珠,玉佩以及一些小擺件。老人聚精會神地看着,間或看一眼店裏兩個活人。趙康盛喝着用來待客的碧螺春,但凡老人與他有對視,便大聲地用鼻孔出上一回氣,好叫人知難而退。
老人試過幾次,便不再朝他看了。而是慢慢地順着紅玉瑪瑙,朝貝浩然挪過去。
“客人,您想買點什麽?”貝浩然公事公辦地招待人。
趙康盛轉頭,将二郎腿換了個方向,順便發出一聲嗤笑。
“趙哥,你嗓子疼啊?”貝浩然高聲問了一句。
趙康盛:“……”
“那個,小兄弟,我……我不買東西……”老人腼腆地笑了一下,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處,深深的溝壑紅中帶黑,仿佛藏了許多人間苦難,“你們這裏,收……收東西嗎?”
貝浩然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搖了搖頭:“對不起,大掌櫃不在,我們這兒沒人掌眼,不收東西。”
“小兄弟,您行行好行不行?”當老人拉下身段時,眼裏就有無限哀愁,“我打聽過了,這一帶賣玉石的,就你們店最大,信譽最好,我有個東西……您幫忙看一看,要是合适,出個靠譜的價好不好?我……等着拿錢救命……”
說到這裏,老人眼裏淚花閃閃。
“這……不是我不幫,可是……”就在貝浩然為難時,門簾一響,孔雙慈邁着大步跨進了枕玉閣大門:“然哥哥,我來接你滑冰……”
“雙慈妹妹!”趙康盛嘴裏的一口茶險些噴了出來,他趕緊放下茶杯起立,态度殷勤地走了過去。
“咦?有客啊?”孔雙慈對他笑了一下,腳尖卻直接朝貝浩然而去,“然哥哥,你不是只負責端茶倒水,打掃除塵麽,盛哥哥,你怎麽不待客?偷懶啊?”
唐小小在貝浩然兜裏聽了兩句,覺得這個叫雙慈妹妹的女人真讨厭,他也說不上為什麽,就是覺得,那聲音像蒼蠅一樣,天生讓人厭惡。
想到這,他悄悄探出頭,想看看這麽讨厭的女人究竟長什麽樣,結果剛看到一頂帽子,就被察覺到的貝浩然按了下去,順便還彈了小東西的額頭一下。
正好趙康盛在矢口否認,神情語氣那叫一個誇張,所以也沒人注意到貝浩然的小動作。
“怎麽可能!”趙康盛大叫,“是貝浩然自己想鍛煉鍛煉,搶着待客的。”
孔雙慈的桃花眼輕輕眨了一下,塗着聖羅蘭斬男色的嘴唇微張:“那怎麽辦?盛哥哥,我今天要和然哥哥去滑冰!這個客,你待好不好?等人好讨厭的。”
趙康盛的臉色,頓時難看得如同吞了蒼蠅。
“我……”見沒人理他,老人期期艾艾地開口。
“行了,有什麽東西,趕緊拿出來,唧唧歪歪的。”趙康盛瞥向老人,語氣很差地打斷對方。
貝浩然皺了皺眉:“可是趙哥,老板的規定,每家店,只有大掌櫃能收東西。”
趙康盛本來就不高興,聽貝浩然這麽說,還以為他故意在孔雙慈面前下自己的面子,于是口氣更沖了:“那又怎麽樣?大掌櫃是我爹!”
貝浩然莫名其妙,這和是不是你爹有什麽關系。
老人見好像能收,趕緊把懷裏的寶貝拿了出來,東西不大,只有指頭長,兩邊尖中間圓,像顆蛋,但是顏色——
“這是血玉?”孔雙慈瞪大了桃花眼。
連趙康盛都驚訝一下,劈手将東西奪了過來。
“诶,你……這是我……”老人倉皇地伸了伸手,有點怕對方奪寶。
“別吵!”趙康盛喝了一句,将東西拿到光線最亮的地方,細細看了起來,透明的光線照在血色通紅的玉蛋上,折射出瑰麗的光芒,玉蛋裏面,血沁色的紋路複雜而多變,如同人類的血管神經。
貝浩然微微咋舌,血玉并不是天然玉,古時候,人類崇拜鬼神學,認為血玉是由屍體的鮮血浸染而成,是邪玉。但實際上,這種說法是錯誤的,玉帶血沁,是因為鐵元素沁入玉體,這種沁染過程需要很長的時間,所以真正的血玉很稀少,也很罕見。
即使只是指頭玉蛋這樣的大小,也算比較珍貴了。
這老頭竟然能拿出這樣的東西?怎麽會如此寒碜呢?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本來是一套鴿子護蛋的玉擺件,但……唉,反正如今也只剩下這一顆了,我女兒得了癌,實在沒錢診了,求您行行好,給個公道價吧。”老人祈求道。
玉,趙康盛看了,覺得是真東西,形雖然有點樸素,但也算完整無缺。況且,雖然血玉從前頂了個邪玉的名頭,但有收藏癖的獵奇玩家大有人在,根本不愁銷路。所以,他是想收的,可是,價錢嘛——
他瞄了一眼滿臉急色的老頭:“東西還行,就是太小了,這血沁也不好。這樣吧,三千塊!這個價格很公道了!”
“什麽!”老人和貝浩然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趙康盛以為貝浩然又要拆他的臺,頓時怒斥道:“你跟着叫什麽叫?”
“不是!你真要收啊?”貝浩然再次提醒他,“趙哥,你沒這個權限,要是走了眼,大掌櫃也面上無光!”貝浩然覺得要按規矩辦事,沒這個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兒。趙康盛有多少真才實學,大家平日都看在眼裏。
“可是,這個老爺爺看起來好可憐哦……”孔雙慈倒是有另外的看法。
“求求您行行好,今天再不交錢,我女兒就要被趕出醫院了。”老頭子眼淚婆娑,“三千,實在太少了。這可是我爺爺傳下來的,是古玉啊!”
趙康盛揣摩了一下“大小姐”的意思,覺得女孩子就愛看男生當英雄,扶弱濟貧,于是換了個語氣:“那……你想要多少?”
“我……”老人看了看左右,在滿屋的富貴金玉中,露怯得厲害,最終還是一咬牙道,“三萬!”
“三萬!”趙康盛拔高聲音,“你還不如去搶!”
“不……我……”老人像踩了地雷似的,一腳縮回去,“要不,你再降一點?”
“三萬很多嗎?”孔雙慈在一邊不知人間疾苦地說,“我買一個包都不止三萬,盛哥哥,你就給他三萬呗,我聽爺爺說過,血玉還是很值錢的。”
“謝謝姑娘,謝謝姑娘,您可真是活菩薩!”老人喜極而泣,不住手地給孔雙慈作揖。
趙康盛噎了一下,突然意識到,孔家好像把大小姐寵過了頭,生意,可不是這麽做的。這塊玉,他估計能賣到五萬,被孔雙慈橫插一手,利潤就少了很多,他的提成,相應地也就少了。想到這,趙康盛落下臉來:“三萬是不可能的,你要真想賣,看在大小姐為你說情的份上,最多兩萬,不然我們就得賠了!”
“兩萬?”半晌,老人咬了咬牙,終究還是同意了。
貝浩然提醒過趙康盛後,就再沒開過口了,任由他們三人一唱一和,他只專心地擦拭他的鼻煙壺。打發走了老人,趙康盛興高采烈地把玉蛋收了起來。孔雙慈瞧夠熱鬧,又癡纏着貝浩然,要約他出去滑冰。
“我正在上班呢。”貝浩然無奈道,手掌捂住衣兜,唐小小正在裏面造反。
“我哥已經同意了!”孔雙慈跺腳,“我不管我不管,就要去!你不去的話,我就告訴我哥。”
貝浩然快煩死了,只好把棉布一扔,盡量不冷着臉道:“好,我去換身衣服。”說着,把擦完的鼻煙壺放回原地,一個人到後面去了。
“哎呀,憋死我了!”唐小小在兜裏亂踢亂踹。
貝浩然把他拎出來:“你幹嘛?是不是想我教訓你了?剛剛在外面,差點露餡!”
唐小小委屈巴巴的:“那女人身上的味道實在太臭了……小小受不了。”
貝浩然愣了愣,突然笑了起來,他摸了摸唐小小的發頂:“那是香水味兒,哈哈哈,小東西脾氣還挺大的。”
“小小哪裏脾氣大了?小小只是不喜歡那個女人,也不喜歡那個擠兌你的男人。”說到這兒,唐小小突然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不過,這下好了,那個男人肯定還不知道,自己買了一個假貨,嘿嘿嘿……”
作者有話要說:
聲明,關于古董古玉的知識,作者不懂,算是根據百度胡編亂造的,大家不用當真。感冒好些了,起碼現在已經不頭暈,也不見光流淚了,素素小天使說的對,周期一周,我平時感冒都是硬抗過去的,這次來勢洶洶,吃了點藥。嗯,也希望大家保重身體,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