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瓷瓶
貝浩然也是偶然看到本地公衆號推送，才知道這裏有活動。他挽着不太高興的孔雙慈到了入口，趁着買糖葫蘆的機會，自然而然地松開了她。
“給我來兩串山楂的，不要什錦水果。”貝浩然從兜裏拿出錢包，眼睛盯着紅彤彤的果子，他一年多沒吃過這東西了，想起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嘴裏不自覺分泌出了些口水。
“好了，五塊錢，您拿好。”賣糖葫蘆的大爺用當地口音吆喝着，把包着糖紙的糖葫蘆塞到貝浩然手裏。
孔雙慈在一邊抱臂臭臉：“然哥哥，你多大了？還吃小孩兒吃的東西？我不要！黏牙死了，到時候沾手上都沒地方洗。”
貝浩然點點頭，拉開背包拉鏈，将糖葫蘆塞了進去。
“你……”見貝浩然不哄她，孔雙慈又被氣到了。
“裏面還有很多小吃。”貝浩然像沒看到她鐵青臉色似的，笑着招了招手，“總有你喜歡的。”
雖然是祭祀，但來這兒的人，基本弄不清祭祀的到底是何方神聖，大家只有一個目的，那便是湊熱鬧！已經凍成禿子的泡桐樹上，紅燈籠紮了個結結實實，遠遠望去，還以為這樹換了品種。樹下兩邊，各式各樣的攤兒擺得滿滿當當，游人像是淤塞的泥沙，緩緩湧動，穿着羽絨服，戴着兜帽在裏面擠上兩圈，保管熱得渾身冒汗。
孔雙慈一進來就更不高興了，瞧哪兒，哪兒不順眼。
唯一覺得開心的，可能就是唐小小了。這兒人多嘴雜，誰也不會注意背包拉開的拉鏈，他捏着貝浩然給他的糖葫蘆，時不時舔上一口，兩只眼睛骨碌碌地往外瞧，見到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便用竹簽戳貝浩然後背，讓這個蠢人類給自己買。
貝浩然被戳得哭笑不得，要是東西便宜，就會買一小份塞進包裏。
孔雙慈跟他逛了一路，什麽都沒吃，光看着貝浩然在那裏買豌豆黃、炸灌腸、羊肉串、驢打滾了，活像要把這些攤子美食打包回家似的。
“然哥哥！”孔雙慈的少女臉頓時成了怨婦樣，“你怎麽只給自己買東西？！”
“啊？”貝浩然愣了一下，“你又沒說要吃……咯，那這串烤鱿魚給你，快吃。”
烤得焦黃的鱿魚須戳到孔雙慈面前，細小的辣椒粉與炭火氣一起鑽進她的鼻孔，向來不愛路邊攤的孔雙慈趕緊扭過頭，嫌棄道：“我不吃這個，腥！”
“你又不吃，要我買幹嘛？”貝浩然搖搖頭，走到前面去了。
孔雙慈越想越氣，今天她安排的約會活動多好，去國貿悠閑地逛逛街，買買東西，坐在高級餐廳裏享用美食，晚上再去俱樂部滑冰，可不是像現在這樣，在煙熏火燎的氣味中，和這些土不啦叽的中年婦女，高聲叫嚷的小屁孩擠成一團。貝浩然剛剛還安慰她是來下凡的，可是，這兒沒一個人盯着她和然哥哥看，仿佛他們的青春靓麗不值一提，連一只勾色豔俗的兔兒爺玩偶都比不上。
兀自生氣的孔雙慈又被人狠狠擠了一回，幹脆咬咬牙，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貝浩然回頭看了一眼，見對方憤然離開，頓時松了口氣。他把背包抱在胸前，悄聲說：“還有什麽想吃的沒？沒有，咱們就回去了。”
結果沒人回答他。貝浩然吓一跳，還以為人參娃娃被偷了，拉開包一看，卻見唐小小脫了手套，露出溜圓的小肚子，兩頰鼓鼓囊囊的，正往嘴裏塞着豌豆黃。
“唔……我闊以……我還能……吃！”唐小小含含糊糊道，整個人像只儲糧的小倉鼠。
貝浩然滿臉黑線地把包給合上，這傻東西說還能吃，自己也不能給他喂了，萬一撐死了，他去哪兒再找第二個人參娃娃啊？
把孔雙慈氣走，貝浩然也不想呆了，他随着人流往攤位盡頭走，臨了要出去，卻發現路被堵了。一大群人圍在某個攤位前，不知在看什麽熱鬧。
貝浩然一邊想擠過去，一邊對周圍的人輕聲說：“讓讓，請讓讓，讓我過去一下。”
也不知道是誰多了一句嘴：“有人買到假古董，正嚷嚷着要退貨呢！兩個人都快打起來了，讓什麽讓？再等等，別打擾咱們看熱鬧。”
此言一出，竟然有不少人附和。
貝浩然是不喜歡看這些市井熱鬧的，也許是因為，曾經的他，被人狠狠當作熱鬧看過，所以他懂那些視線和語言的力量，并不想成為其中一份子。
可是，假古董？
唐小小在更衣室裏說過的話再次浮現在貝浩然耳邊，難道，人參與古董，真的同氣相連，通過聞味道就能辨別？這樣玄幻的事，要不要再試試呢？
貝浩然腳步一轉，整個人開始往裏擠。
“今天不給我退錢，我就賴在這兒不走了！看你還能不能做成一單生意！”
“大姐，古董行從來沒有退錢的說法！就算你老公看走了眼，那也不能退！”
“嘿！你這個臭不要臉的，叫誰大姐呢？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滿臉褶子，好意思叫別人大姐？”
“你別搞人身攻擊啊！我警告你！”
“警告我？哦嚯嚯，來呀，要動手打女人是不是？你盡管打，敢動老娘一根手指頭，老娘就把你這攤子給砸了！”
……
脾氣火爆的争吵從裏圍傳來，夾雜着四周的起哄——“砸啊！”“動手啊！”“吵什麽吵，給他點顏色瞧瞧，哈哈哈！”貝浩然借着擠地鐵的經驗，好不容易擠了進去，一擡頭，就看到了事件的兩個主人公。
攤主是個留山羊胡的中年人，穿褂子，戴黑框的圓邊眼鏡，看起來不像文物小販，倒像是個古代的私塾先生。來鬧事的女人，膀大腰圓，嗓門也大，在聲勢上妥妥地壓過了攤主，貝浩然不免有些擔憂，難道真給這女人退錢不成？
買古董不比在超商淘寶買東西，可退可換。這裏面的講究很多，基本上都是約定俗成了的，很少見到這樣不講規矩的人。
攤主剛剛說，在古董界沒有退貨一說，這是千真萬确。買家看東西要帶眼啊，出了這道門，銀貨兩訖，誰管誰啊？就算真買到假貨，也沒人會退，因為，丢不起這個人。可是，要不怎麽說人心不古呢？來鬧事的女人一副殺豬樣，或許是真不懂規矩，只覺得買衣服能退，買家具能退，憑什麽買個破瓶子就不能退了？
但她不懂，她老公難道不懂？一個大男人不露面，叫女人出來鬧事，不光輸不起，而且還卑劣如鼠。
貝浩然捂住嘴，在人群中喊了一句：“不是你老公買的嗎？叫他自己來退啊！”
“他在家跪搓衣板！沒空！”胖女人也不知道是誰在喊話，想也不想就嚷開了。
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連氣得直顫抖的攤主也憋不住，露了一下黃牙。
“嫂子是個母老虎啊！”有人在人群裏笑話她。
“嘿！”胖女人柳眉一豎，揚了揚手裏的破瓶子，“你們自己評評理，這個破東西，我老公花了一千！攤上這麽個花錢如流水的家夥，我只讓他跪搓衣板，沒上手扇他兩下就算好的了！說我是母老虎？那也比當了窮病貓強！”
有老人勸她：“買古董靠的是眼力，你老公技不如人，只能認栽。不然以後，再沒人賣東西給他了。”
誰知胖女人眼睛一亮：“那正好！這東西我更要退了！”
說來說去，這女人不是古董圈的，根本不在乎那些規矩，混不吝，鐵了心要退錢。面對這樣的人，除非你比她狠，讓她怕了，才可能讓她打消這個想法，可攤主篩糠似的篩來篩去，誰怕誰，一目了然。
旁人都覺得，今天這錢，應該是退定了。
只有貝浩然，仔細看了看胖女人手上那個花瓶，瓶口破了個缺，有些不完美，但瓷面挺好的，上面畫的梅花鳥雀，取筆疏淡，鳥兒的眉目不知道是褪色還是本來就不明顯，翻着白眼，看上去有些不大歡喜。
唐小小一個人躲在背包裏，正好把所有小零嘴吃了個幹淨。
貝浩然小聲問他：“小人參，剛剛你都聽到了？幫我聞聞，那女人手上的花瓶有多久了？”
唐小小想，怪不得給我這麽多好吃的，原來是想叫我幹活。哼！人類真是一點虧都不吃。暗暗地在小本子上記了一筆，唐小小探出頭來，只一眼就确定了：“那東西，有兩百多年了。”
貝浩然在心裏盤算了一下，兩百多年？往前推，那不就是清朝麽？而且還是清朝中期……康乾盛世？這東西年代對了，不管是不是官造，一千塊拿下，起碼是賠不了的。
只是，貝浩然心裏打鼓的是，自己該不該相信唐小小。他一個月工資有五千，雖然這是看在他爺爺份上給的，但他還要交房租，留生活費，負責自己的學費。這三年，存下來的并不多。
“而且你們看看，這鳥都褪色了！一只只瞎眼鳥，我這個外行都曉得是假貨！也就是我老公傻，被這個黑了心肝的家夥給騙了！”胖女人繼續開炮，人越多，她嗓門兒越大，頗有種越戰越勇的氣勢。
攤主萬念俱灰，心想今天出門沒看黃歷，又想好男不跟女鬥，自認倒黴得了，結果一聲“等等”，讓他重新覺得世界美好起來。
出聲的是貝浩然，他擺了個爾康造型，對胖女人脫口而出：“等等！你別為難攤主了。”
“你又是誰？”胖女人沒料到有個年輕小夥橫插一杠，而且長得還挺好看的，于是連語氣都柔了三分。
“買賣古董玩物确實不興退貨，你就別為難攤主了。”貝浩然說了句公道話，在胖女人發飙前又加上一句，“不過，我覺得這瓶子花一千塊不虧，您要真想退錢，這樣吧，轉賣給我。”
一瞬間，中年攤主熱淚盈眶，差點以為自己遇到了天使。
“小夥子，我可不能坑你的錢！你年紀輕輕學什麽不好，學人家當冤大頭？”胖女人看貝浩然的眼光像看傻子一樣，連連搖頭。
邊上有幾個老頭兒問：“小夥子，你是不是看出什麽名堂了啊？”
貝浩然不好說實話，只好胡謅：“我家裏就是幹這行的，從小耳濡目染。依我看，您這瓶子真不虧，我願意出這錢買和平！再說，您在這兒堵了這麽久，水洩不通，也影響交通不是？”
人堆裏響起了零星幾句附和，也不是人人都喜歡看熱鬧的。
胖女人還在猶豫。
貝浩然掉頭問攤主：“您願意退嗎？”
攤主有天使撐腰，頭搖得像個陀螺：“我不退！反正我沒坑人，大不了咱們報警，看警察聽誰的。”
“你……”胖女人怒視。
貝浩然打圓場：“還要繼續吵嗎？皆大歡喜行不行？”
于是，在衆人的見證下，貝浩然和胖女人微信轉帳，交割完畢。攤主直接收攤，說自己心靈受傷，要回去休息幾天。臨走時，他還對着貝浩然連念了幾聲阿門。弄得貝浩然莫名其妙。
人群中，既有說貝浩然傻的，也有說貝浩然講義氣的，不管作何評價，熱鬧一散，人也就跟着散了。
寒風一吹，攤位上空蕩蕩的，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貝浩然找了個偏僻角落，想把瓶子放進包裏，結果卻發現唐小小一臉恹恹，很沒精神。
“怎麽了？”貝浩然很是擔憂，戳了戳唐小小。
“哎喲……”也不知貝浩然碰到了哪裏，唐小小突然面色一變，發出了幾聲幹嘔。冷汗從小東西臉上冒了出來，他捂着肚子，十分痛苦又十分無力地說：“肚子……脹……脹得我……好……好疼……”
作者有話要說：
唐小小，史上第一只，被人類食物撐死的小僵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