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莊神仙
下午三點，桑樹的影子拉長到了馬路上，直直棱棱的，像一排栅欄。幹燥的空氣裏，煙塵四起，農村公交的黑色輪胎吱嘎一聲剎車，停在了栅欄的尖尖上，車到了。
四個人占據最後一排，聞着汽油和灰塵的味道，搖搖晃晃出發。
這是難捱的一路，即使鋪了水泥，也不意味着會一路暢通。狹窄的，會車全靠讓行的道路在林間與山間九轉十八彎，樹影過去，還是樹影，汽車像是在一座綠色迷宮裏行駛。
貝浩然一上車就理智地選擇閉上雙眼，打算消極抵抗，可惜他死活睡不着，車子停停走走，根本沒有站臺可言。上來的人中有歸家的學生，有挑着擔子做小買賣的生意人，還有進縣采購，回來提着大包小包，給大家發糖果的鄉親。大家也不沉默，而是熱切的聊天，分享各個村落裏的八卦。
等八卦的分享人一下車，她自己十有八九，也會成為被八卦的對象——“剛剛那是下水村曹得勝的孫媳婦，她娘家在……”
中途還上來了兩個走親戚的人，正好是莊易靜村子裏的。
“這不是……靜姑娘嗎？喲！你放暑假啦？”有個看起來很爽利，把頭發梳得緊貼頭皮的大娘，一眼就認出了莊易靜，“诶，老趙，是靜姑娘！”大娘推了推身邊的丈夫。
兩人滿臉堆笑，和倒數第二排的乘客換了位置，一副要和莊易靜聊到回村的模樣。
即使中間隔了一個唐小小，貝浩然也清楚地感覺到，莊易靜的頭皮繃得和這位大娘一樣緊了。
“這孩子，怎麽不叫人呢？有些娃就是這樣，出去讀個書，連熟人都不會叫了。”有位素不相識的老太太不滿地強調，“我家隔壁臭小子就是這樣，當初讀大學的時候，見到我眼睛朝天翻，還要老人家主動給他打招呼，這樣的人沒良心，怎麽着？畢業好幾年了，把她媽丢在家裏，不聞不問，從沒回來過。”
大家說起這一輩孩子越來越不孝順的話題。
先前那個大娘反駁：“咱們靜姑娘，是天生內向，文靜，不好意思叫人。她可不是沒良心。你知道她是誰的孫女嗎？”
莊易靜頓時握緊拳頭，張了張嘴，似乎想要阻止，結果當然是以失敗告終，她說不出口。
“誰的啊？我認識？”老太太還認真想了一會兒，然後确定，自己不認識這個不禮貌的姑娘。
大娘頓了頓，留了一點時間讓懸念發酵，然後才像戲子登臺一樣，揭曉謎底：“她啊！可是莊神仙的孫女！”
吵吵鬧鬧，一直如同菜市場的公交車像被按了暫定健一樣，音效全無。過了一會兒，衆人才倒吸一口涼氣：“莊神仙？！”
“哎喲！”老太太反應過來，竟然自打嘴巴一下，“我的天啦！姑娘，你可千萬別把老婆子的話放在心上！老婆子老糊塗了，哪有你們年輕人懂得多？來，這是我家早上摘的大李子，你拿幾個嘗嘗。”
莊易靜渾身僵硬。
貝浩然和唐小小交換了一下眼神，心想，莊易靜她爺爺到底什麽來頭？山大王嗎？這些人知道他就算了，怎麽好像還有點怕他？
老太太塞完李子，這才注意到唐小小三個人，于是又一臉殷勤的給他們塞：“你們是莊姑娘的同學吧？哎呀，真是一表人才啊，來來來，吃李子。”
唐小小大方的很，接過一個咬下，醬紅色的汁水在口腔裏炸開，甜得很，一點都不酸。
“謝謝奶奶。”他笑着道謝。
老太太被混血兒驚豔了一把，臉上的笑真情實意多了，抓着他問：“小夥子可真好看。你是莊姑娘的男朋友吧？”她見唐小小就坐在莊易靜身邊，兩個人挨這麽近，肯定關系匪淺。
結果話一出口，唐小小差點被李子肉嗆死：“不不……咳咳咳咳……我……咳咳咳咳……”
莊易靜這才鼓起勇氣說出上車後的第一句話：“他們……只是我朋友……暑假去我家做客的。”
“去神仙家裏玩啊？幾位小夥子可真有福氣。”叫破莊易靜身份的大娘熟稔道，“要說我們村風景最好的地方，那肯定是莊神仙住的那座山了！可要是夏天想玩水，還得去我家門口那條玉溪河玩，我小兒子是最會游泳紮猛子的，我叫他帶你們！靜姑娘，你還記得我家小子不？和你一個年級讀過書。”
莊易靜立刻當機。
貝浩然只好接過社交大棒，和唐小小齊心應付起滿車熱情到有些殷勤的乘客。等到下車時，貝浩然覺得腦子腫脹，大娘大嬸的聲音好像還在腦海裏回響一樣。
“喂……小夥子多大了……”
“哪裏人……”
“有對象沒有……”
貝浩然晃了晃腦袋，這些幻聽才算消失。
作別熱情的大娘和她丈夫，幾人拖着行李，走上了另一條道路。
“莊易靜，你爺爺是不是這裏的扛把子？”一路沉默是金的唐大大等四周沒人了，才按捺不住問道，“我看車上那些村民好像都有些怕他？弟弟，你說是不是？”
“不用找小小幫腔。”莊易靜嘆了口氣，“你說的對，這裏的人，的确對我爺爺又怕又敬。”
三人炯炯地望向她，期待下文。
“就……我之前不是說過，被小孩排擠嗎？”莊易靜只好無奈解釋，“那時候我傻，為了不讓爺爺擔心，就故意瞞着他，直到有一天，那群熊孩子越來越過分，把我推到石頭上，額頭都磕破了，實在遮不住，才被爺爺逮了個正着。他臉一下就垮了，看起來巨生氣。我還以為他會去學校讨說法，和那些家長吵來吵去，正忐忑呢，結果他什麽也沒說，只讓我趕緊去洗澡，收拾好了吃飯。”
“然後呢？”貝浩然期待道，總覺得後續不會簡單。
“然後第二天，我繼續去上學，半路有兩個高年級男生搶我錢，威脅我不準告訴老師和家長，不然，他們就每天等在這裏揍我一頓。我乖乖把錢給他們，結果他們才轉身，就被推了個狗吃屎。”莊易靜淡淡道。
“你爺爺從天而降？他推的？”唐小小問。
莊易靜搖了搖頭：“搶我錢的這兩個男生，當時在讀小學五年級，從他們拿我錢的那一刻起，就再沒安寧過了。走路跌跤，課本被撕，作業被塗，好好坐在教室上課會突然被粉筆砸，老師提問，他們還會不由自主的舉手搶答。當然，兩個學渣一個問題都答不上來。還沒等到放學，兩個人就吓哭了，直接跑回家找爸媽。結果他們家也怪事頻出，比如屋頂傳來的腳步聲，晚上客廳響起的女人輕笑，白天就雞飛狗跳，不是這裏冒煙，就是那裏漏水……”
“哇！真酷啊！”唐小小贊嘆道，莊易靜爺爺也太硬核了。
“兩個熊孩子一直沒想到我這裏來，家裏還花錢請了道士來驅邪，結果越驅鬧得越厲害。到後面，他們家的雞接二連三地撞牆自殺，把牆上面弄得到處都是血印。”莊易靜說到這裏，又覺得有些好笑，“當時好多人去看熱鬧了，兩家的雞，一邊咯咯咯的叫，一邊沖牆上撞。可惜力氣太小，撞又撞不死，要撞很多下才能歪腦袋……”
貝浩然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也樂了：“後來怎麽解決的？”
“後來啊，凡是欺負我的學生，家裏都開始鬧鬼了，只是厲害程度不一樣。”莊易靜回憶了一下，“大家湊在一起合計，把各家孩子逼問一遍，才曉得原因出在我身上。我爺爺就是這時候到學校裏來的，說，欺負過我孫女，都過來跪下，磕頭道歉，道完歉，這事才算完。”
“你爺爺也太吊了！”貝浩然由衷道。
莊易靜笑了一下：“我爺爺之前在鄉裏挺默默無聞的，他的大名氣都在外面，只把這裏當隐居的地方，所以瞞着人。結果這事一出，大家都知道他的厲害了。再後來有幾戶人家因為一些事，故意為難我爺爺，被我爺爺狠狠教訓了一頓，差點吓破了膽。這就是大家為什麽怕我爺爺的原因。不過，他也知道做事不能太過，所以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幫幫附近的鄉鄰，驅個邪，求個雨什麽的。所以大家才會叫他莊神仙，一邊怕他，又一邊敬他。”
“恩威并施啊……”貝浩然越發覺得莊爺爺手段厲害了，快到目的地時，他心中那個猥瑣下去的形象，又慢慢高大了回來。
被叫做莊神仙的人，總不會讓人太失望吧？
羊腸道越走越小，周圍的草木都快把路淹沒了。時間到了傍晚，天色拼勁全力，最後用晚霞燦爛了一把。莊易靜看了看四周，走在最前面，開始帶着大家毫無章法的亂轉，一會兒左拐，一會兒右拐，有時候，還繞着樹莫名其妙轉兩圈。雖然看起來很傻，但本以為被野草淹沒的小道卻始終在她腳下，未曾斷絕。
終于，走了五分鐘之後，幾人穿過一蓬竹叢，驀地轉彎，古樸的院落躍入衆人眼中。
“我家到了。”莊易靜渾身輕松，指着入口處的一塊木牌子說。那上面，用稚嫩的筆法寫了三個字——神仙坳，
作者有話要說：
有個字故意打的錯別字，因為怕是敏感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