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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營地

接下來,貝浩然有時清醒,有時昏迷。唯一的區別是,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最近一次,針頭紮入皮下時,外面的天是灰白的,等他清醒過來,車停了,有人在車外低語,清晨的寒氣從敞開的車窗飄進來,讓他裸露在外的肌膚起了層雞皮疙瘩。

貝浩然暗暗推算,這一次,他只昏迷了兩三個小時?

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他對藥物的抵抗性越來越強了,這是個好狀況。貝浩然咬咬牙,掀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外面,玻璃起了水珠,一條灰色大路沿着山道盤旋,轉個彎不見了,遠處是山,是天,是蔥郁的樹,其他的,什麽也看不出來。貝浩然強撐起虛弱的身體,想坐起來看遠些,結果越來越響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計劃。

車窗門打開時,他已經躺回原處,成了不省人事的貝浩然。

“随便吃吃,今天下午,咱們就能到了。”

貝浩然聽到五爺這麽說。

然後砰的兩聲,車身沉了沉,駕駛位和副駕駛都坐進了人。

安全帶滑動的聲音,雨刮器摩擦的聲音,還有鑰匙轉動的咬合聲,瑣碎而細小地淹沒在發動機轟然的啓動中。貝浩然強打精神,凝神聽着。

“嘴巴都淡出鳥來了……”

“……幹完這一票……飛黃騰達……”

“……就是看不慣那小子,屁本事沒有,還擺少爺款……”

“忍了這一次……他好歹出過力……”

“……五爺,這條道已經不是孔家的了,您有必要這麽……”

“你懂個屁!對了,那僵屍沒挂吧?”

貝浩然心裏一緊,連呼吸都放輕了。

“在孔雙文手裏,聽說被折磨得不輕,又變小了。”

“沒挂就好,看着不行了,就給喂點血。”

“不行啊,聽說他現在絕食,什麽血都不喝……就因為這,孔家那夥人,都沒敢怎麽折騰他了。”

“呵呵……”五爺的聲音充滿嘲諷,“這他媽演什麽愛情片呢?老子還真不愛看。等找到寶貝,先把這兩個死基佬幹掉,一個扔山上,一個扔水裏。老話怎麽說的,山水不相逢嘛,哈哈哈哈……”

“嘿嘿五爺,我聽說這不叫愛情劇,叫耽美劇呢。”

“甭管叫什麽,老子惡心。”

……

也許是因為這條路實在太長太人跡罕至,兩人嘴都很碎,路過一條隧道都能在黑暗裏先罵幾句操他娘的髒話。貝浩然的腦子被剖成兩半,一半強迫自己凝神傾聽,另一半一下下的抽疼。他止不住的想,小小現在到底怎麽樣了?有沒有哭?有沒有哼哼唧唧的叫喚?還是咬牙忍着,有精神了就痛罵孔雙文那狗東西?是自己害了他,太大意,太不警惕……也不知道克勞迪娅和唐翰書還有莊易靜,能不能找到他們。他們會死嗎?不,如果真到了那一刻,他寧願用自己的命去換小小的命。

他甚至苦中作樂的想,反正自己善終也只能活短短幾十年,把小小救下來,性價比更高。

車子從彎曲但還算平穩的水泥路開到了颠簸的山路上,貝浩然靠着這幾天聽來的只言片語,弄明白了幾件事。這夥人應該是盜墓賊中發丘将軍一脈,不同于摸金校尉,搬山道人,他們和官方有合作,也就是俗話說的,背後有人。難怪那次被抓,他們沒關多久就好模好樣地被放了出來。還有這次報警,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才毫發無損。

不過,究竟是誰報的警?五爺想不明白,貝浩然自己也想不明白。

還有一件事,孔家,确實摻了一腳。自從五爺從小陸嘴裏知道唐小小和唐大大的蹤跡,就動了心思,不過,他這次沒有貿然行動,而是探查之後,找上了孔家。

孔家本來就是靠老爺子盜墓發的家,說轉行洗白也不是容易斷幹淨的。更何況,孔老爺子和孔開毅又沒有經商天賦,開個玉鋪,自己又不會玉雕,請的都是外人散匠,能有什麽核心競争力?這些年,要不是貝家“慷慨解囊”一回,早倒閉了。孔雙文不是很甘心,他像是新登基的獅王,躊躇滿志時,張眼一看,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山林已經快沒了。

五爺找上門來時,孔開毅很是猶疑,孔雙文卻一口答應了。

“兒子,那是僵屍!是怪物!我可不敢招惹,你怎麽就應下了?!”

“爸,貝浩然都和他朝夕相處,僵屍能有多厲害?再說,富貴險中求,咱們——可沒有下一個貝家可以害了!”孔雙文的眼睛裏閃着野心的光芒,他暗暗想,不就是盜墓嗎?挖個坑罷了,這一次,怎麽也要分杯羹。再說,爺爺是個中好手,他未必就沒有繼承一兩分天賦。

在孔雙文心裏,對盜墓這件事,其實是有些隐隐向往的。黑暗、神秘、和英雄主義,童年濾鏡給這件違法的罪行鍍上了彩虹色的光。這是孔開毅,和常給孫子吹盜墓牛逼的孔老爺子都沒預料到的。

聽小陸說,孔雙文不僅跟着過來了,還帶了不少孔家心腹。怕五爺言而無信,中途甩下他們,他強烈要求,僵屍唐小小要被他們控制着,一邊一個人質。

五爺倒沒生氣,只是詭谲的眼睛裏有些莫名的情緒,別人看不懂,他的手下卻知道,孔家人絕對要吃大虧。

這些表面的信息,都是貝浩然一點點聽出來的。

他猜測,留下自己,也許是為了辨別哪些古董更值錢(但他其實沒有這份功力),但一直綁着小小,他就想不透了,這些盜墓賊究竟要幹嘛?

時間很快就到了下午。

能夠越野的車子直接開到了荒郊野嶺,貝浩然聽到吵鬧的聲音,他們在安營紮寨。車子熄火後,有人扇了扇他的臉。

五爺的聲音飄過來:“你是不是給他打多了?這會兒該醒了吧?”

扇他臉的小陸用勁兒大了些,開始喊他:“喂!醒醒!喂——這死豬,五爺,給他淋點水吧?”

“不行。水多珍貴啊,別浪費了。”五爺不無惡意地說,“把他搬下來,沖他頭上尿一泡,要是不醒,喊兄弟們過來施肥。”

“這主意好。”小陸開心地照辦了。

貝浩然心裏暗罵,在被拖下去時故意撞到頭,悠悠然醒了過來。

“我……”他裝作頭暈的樣子,從喉嚨裏擠出了一個字。

“嘿,醒了!”小陸把他甩到了地上。

貝浩然掙紮了兩下,啞着嗓子問:“這是哪兒?小小呢?我要見小小!”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這是貝浩然揣摩過後,覺得一個人醒來後的正常反應,太冷靜不好,容易引起別人的警惕心。

果然,五爺倒是沒有多想,只輕踹了他一腳:“閉嘴!嚷嚷什麽?會讓你們這對野鴛鴦見面的。”

說着,讓小陸把他提到一棵樹幹前,讓他靠在上面。

貝浩然粗喘了幾口氣,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樣子,他又說:“我……又餓又渴……不管你們要做什麽,大老遠把我拖這兒來,不是想讓我死的吧?”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現在到了這地方,五爺完全不怕了,他丢了兩塊壓縮餅幹和一瓶礦泉水給貝浩然,“小陸,給他松點綁。這地方,就算他跑到五裏開外,咱們也能把他抓回來。”

就這樣,貝浩然得到了一點點僅有的自由。

他慢慢嚼咽着手裏的食物,再難吃也沒關系,有多少吃多少,吃得連點渣都不剩。因為他需要食物,需要力氣。一邊吃,他也在一邊默默觀察,整個團夥竟然有二十多人,雖然忙成一團,起爐竈,搭帳篷,但貝浩然看久了,也看出了些門道,果然是兩個團夥,沒有默契。做事的時候井水不犯河水,連紮的帳篷都是遙遙相對,好似兩個隔河相望的堡壘。

很好,心不齊,做事就有破綻。

不一會兒,地上開始升起炊煙,這些人開始準備晚飯。等了這麽久,貝浩然終于見到了孔雙文,他從一輛最大的越野車裏走下來,趙康盛狗腿地攙着他,嘴裏不知道在讨好的說着些什麽。

“孔雙文!”貝浩然目光如炬地看了過去,用丹田的力氣大喊道,“你tm屬狗的吧,改不了吃屎的好習慣,硬要在墳裏刨骨頭吃。你可真夠給孔家光耀門楣的!老子給你點贊!”

孔雙文看了過來,眼神有點涼,臉上微腫,似乎傷還沒好。

他低頭吩咐了趙康盛兩句,離了他的手,一個人慢慢走了過來。

貝浩然那一嗓子,基本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叫了過來,這會兒,全營的人都在朝這兒看。

“你中氣還挺足的。”孔雙文不動聲色的說,“看來,五爺沒好好照顧照顧你?”

貝浩然擡頭看他,臉上的笑怎麽看怎麽鄙夷,他正要反唇相譏,卻聽見孔雙文話鋒一轉:“我就不一樣了,我把你那個小男友,照顧得可好了。”

貝浩然臉上的表情差點維持不住,可是他恨啊,只能繼續挑釁道,想讓孔雙文走近點:“你知道我有多看不起你嗎?你懦弱,你無能,偏偏還喜歡端架子,那年跟你去南邊收石頭,你那副吃不了苦的孬相,我現在還記憶猶新呢!你想光宗耀祖來盜墓?瞧瞧自己那德性,配不配,能不能?!還有——”貝浩然突然高聲道,“我剛剛才想起來,當初我們回來,是和五爺坐得同一輛火車,要不,我也不能碰到小小。孔雙文,我問你,五爺走南闖北這麽多年,經驗十足,怎麽偏偏那一次,就被警察給抓——”

孔雙文的臉變了,他想了不想地沖過來,掐住貝浩然的喉嚨,想讓他說不話來。

貝浩然暗道,賭對了!

小陸給他松綁後,他把繩索全解開了,虛搭在身上,其實都是松的。別人知道他跑不掉,也不管他。貝浩然打的主意,就是把孔雙文吸引過來,拼盡全力,給他來個要命的,帶血的教訓,讓他讨不了好。

就在他要動手時,一陣鎖鏈聲想起。貝浩然眼角的餘光看到了趙康盛,和他手裏牽着的東西。

一時間,他呆住了。全身的力氣就這樣洩下,淌到地裏,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差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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