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世界:佳偶天成3
霧隐有些尴尬,她緩緩地抽離自己的手看向了自己面前這個年輕男子。因要化戲妝而剃的細眉,彎彎的同峨眉月一般。一雙介于杏眼、狐貍眼之間的水眸,兩眼一阖就能清晰地見到那被吊起的眼角。左眼之下是一顆滾圓的朱砂淚痣就像是用畫筆點上去的看着并不那麽真切。高挺的鼻梁,高昂、挺拔。下方一張誘人紅唇,上唇處一粒唇珠正嵌中間,這是美人的标志。偏黃的肌膚緊裹着他那如同刀削的顴骨,線條流暢整齊,從而襯得整張臉分外的好看。霧隐在心裏默默地诽議着:這沒上妝都這麽美,那上了妝豈非更加絕豔無雙了?
從陸清韻和周嬸口中不難得知顧笙——一個梨園弟子,目前是七裏鎮吉祥戲班的當家花旦。平時這戲班子都是走南串北的,沒個定所。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原因,這個流動的戲班子到了七裏鎮停下了,一停就是五年。
顧笙是跟着戲班子來的,據班子裏的人說他是老班主在一個冬天裏撿回來的,那時候的他不過五歲左右。兵荒馬亂的年代,餓死、凍死在外邊的人不計其數,老班主憐惜他就将他撿了回去,卻沒想到撿到了個寶,顧笙被收拾幹淨後被人往老班主那一領,那俊俏的模樣瞬間就打動了老班主的心,當即拍大腿決定了他未來的路——唱旦角兒!事實證明老班主的決定是對的。顧笙學了十多年的戲,待他十五歲初登臺的時候那婀娜多姿的嬌影就牢牢鎖住了衆人的目光。緊接着,他開口的那一嗓子就驚豔了在場的所有人,水袖一浮,眸中帶俏。清麗的戲腔一出,莺歌婉轉,繞梁三日不絕于耳。
顧笙,火了。
可那個年頭裏戲子就算再火也總會被人輕看,畢竟老祖宗那套等級劃分根深蒂固,牢牢地禁锢着人們的思想。二十多歲的顧笙也算的上是個老人了,大家夥都操心着他的婚事。可哪家人願意将自家閨女嫁給一個戲子?說的好聽點叫優伶,往那不好聽的裏頭說也就是一個唱大戲的。衆人娛樂娛樂,在年節的時候聽幾出戲圖個熱鬧,旁的日子哪有閑功夫聽曲兒?更別說将自家女兒嫁給他了。
就在班子裏大家為顧笙的婚事憂愁的時候,顧笙領了一個眉清目秀、幹幹淨淨的姑娘回來了。這姑娘就是陸清韻,婚事操辦的十分簡潔,幾塊紅布一扯,幾個紅燈籠一挂,幾聲爆竹一響,蒙着蓋頭的陸清韻就這樣進了顧笙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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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時期有這樣一個地方,那裏的是紙醉金迷的代言詞,那裏是權色交易的聚集地,那裏就是上海灘的百樂門。
此時百樂門內一個年輕的男人靠在椅背上,一頂禮帽斜扣在腦袋上,下方一副墨鏡架在鼻梁上,透過那黑咕隆咚的鏡片去看場內那五彩斑斓的世界。男人翹着二郎腿,從口袋裏摸出來一根煙,一旁站着的小喽啰連忙谄媚地走上去來替他将煙點着。橘色的星光從煙卷上點點升起,男人見此将那潔白的煙嘴湊到自己嘴裏,狠狠地吸了一口,在吐出的雲霧中眯着眼看那臺上婀娜多姿的舞女。一襲水青色的卷紋旗袍,一塊白色貂皮坎肩,再加上那濃豔的妝容、辨識度極高的嗓音和那性感的身材,成了百樂門當之無愧的頭牌。小喽啰看着自家老大已經盯着那歌女看了許久,以為他對那歌女起了意。就賤兮兮地湊到那個男人面前:“顧帥,您看中她了?要不要我去将百樂門的老板叫來?”
“滾!”顧一鳴毫不留情的給了小喽啰一腳:“這樣的貨色只适合給我家那老頭子當十八姨太太。都當老子的品味和他一樣?”
“那…顧帥您要不要我去找老板?”小喽啰有點虛,他捂着下半身,生怕他再來一腳。
顧一鳴沉吟了片刻後斜着瞟了小喽啰一眼:“去,把老板叫來”。他慵懶地靠在皮沙發上,沙發是一件洋貨,就連這個稱呼也是從租界那邊傳過來的。顧一鳴扭了扭屁股,心中感嘆這些洋人真是會享受,這沙發确實比那木頭疙瘩坐着舒服多了。又轉念想到自己前些日子托人去英格蘭帶的沙發應該快到碼頭了,明天叫人去發個電報問問。
就在顧一鳴想這想那的時候,百樂門的老板帶着歌女小蝶過來了,一身緊湊的西裝,一柄手杖。百樂門老板高昂着頭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碩大的啤酒肚爆開了西服的紐扣,顯得有些滑稽。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上海灘的顧帥啊~久仰大名。哈哈哈,不知顧帥今日到此有何貴幹啊?”這老板嘴上說着客套話,可那神态卻完全沒将顧一鳴當回事。畢竟在整個上海灘人眼裏,顧家的小兒子顧一鳴就是敗家玩意兒,成天拿着他老子的名號到處在上海灘逞兇,招搖撞騙的,可謂是惡名遠揚。
顧一鳴自然是知道外界對他的評價,他從來也不是一個在乎名聲的人。依舊我行我素,端個少帥的架子成天在各個地方溜達,順帶收收保護費啥的。他呲着牙,笑的痞裏痞氣,兩只胳膊悠悠閑的往沙發肩上挂着:“怎麽?顧老板不歡迎我嗎?”
“呦,我哪敢?您可是顧帥啊”老板的笑臉有些繃不住了,也不知道該怎麽送走這尊大佛,老板用餘光瞄了一眼旁邊站着的小蝶,心裏如同滴血。這小蝶可是他們百樂門的臺柱子,她要是走了自個上哪去找人接班啊?可她是顧帥指明道姓要要的人,就算他再怎麽看不上顧一鳴可他老子的面子多少還是要顧忌的。再看看小蝶那個小沒良心的,看到顧帥後眼睛都不肯挪一下,恨不得立即撲過去!于是他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以示自己的憤怒。然而注意力全在顧帥身上的小蝶哪裏能體會到自家老板那意味深長的一眼?她只顧着花癡去了。
顧一鳴看到這百樂門老板私底下的小動作,不屑的嗤了一聲:“這小蝶是你的人?”
這話一出口,面前的兩個人都有些尴尬。小蝶雖然不是老板的小情人但一些不該做的他們都做了,說到底也不過就是一場權色的交易。顧一鳴見此了然,他用手把先前叼在嘴裏的煙卷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招呼小蝶過來他身邊,随後一個拉扯小蝶便穩穩當當地坐到了他大腿上。他将口中的煙雲盡數吐在她臉上,看着她皺起的小臉和被熏出來的咳嗽,惡劣地斜揚起嘴角:“小蝶小姐不介意明天我占用你一天的時間吧?”随後又把頭轉向百樂門的老板:“你覺得的呢?”
百樂門老板:“……顧帥,您随意”不用在意我的死活!這種兵痞趕緊混蛋吧!
顧一鳴滿意地拍了拍小蝶的臉蛋:“明天乖乖在這等着,我找人來接你~”
說完那雙一直懸空的腳落了地,厚實的軍靴跺在地上發出宏亮的響聲。穿西服配軍靴,這顧帥的品味實在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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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你們要解散吉祥戲班?它不是你們的心血嗎?”從周嬸那回來後,顧笙就将這則消息告訴了霧隐。這消息着實吓了她一跳,在陸清韻的記憶裏這顧笙可是将唱戲當做自己的命根子一般對待。現在卻是說散就散?
顧笙笑了笑,柔聲說道:“韻兒你別急,我話還沒說完呢。吉祥戲班是要散,可我們就要搬去上海灘了。今日有個有錢的老板說,上回啊他家老爺聽過我們唱的曲兒,因此想要我們過去專門給他唱,這位老爺雖說是個粗人卻極愛附庸風雅嫌棄我們戲班子的名字不好聽要改成梨園百花香。班子裏的人原先是不同意的,但耐不住他們出的價高啊。”顧笙揉着霧隐的小腦袋,原本那蓬松乖順的頭發瞬間變成了雞窩。霧隐低下頭默不作聲,她不是陸清韻沒有辦法直視顧笙那如同太陽一般溫暖的笑容。因為她知道,那笑容裏包含了太多的苦澀。戲班子的人有多固執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怎麽可能這麽輕易的就同意了?若當真是為了錢財,早些年的時候他們就該在王府裏住下了。雖說大清滅了,但那着個破落貴族手裏到底還有幾畝地,每年收收租子倒也還存下個餘錢。畢竟瘦死的駱駝還是比馬大,往外頭說去也是曾經給王府裏唱過戲的,面子上也比別的班子好聽些。然而他們拒絕了,說他們的吉祥戲班唱百姓的曲兒。并立了一條班規,要求每個入班子的人都發一遍誓。現在這個誓言被老班主看好的唯一繼承人顧笙打破了,他說吉祥戲班要想繼續下去就不能墨守陳規,要想讓它發揚光大就得有錢。只要有了錢,一切都好辦。前世顧笙是做到了,他存了一大筆錢,攢了那麽多人氣。人人都在等他重開吉祥戲班的時候,陸清韻把錢偷了。
一生努力盡付之一炬,所有的流言蜚語如同泰山壓頂一般将顧笙壓的喘不過氣兒。曾經風靡上海灘的名角兒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終于,那一天冬至。他換上了老班主贈給他的戲袍,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戲臺上。水榭樓閣,老枝殘葉,曾經那座無虛席的場子已經空無一人了,對面的粉刷的潔白的馬頭牆上別人用紅色顏料寫着:顧笙騙子!人渣!還錢!這幾個大字,寫字的人似乎想将他滿腔的怒火噴發出來,每一筆收尾都十分用力,顏料的水估摸着是加多了血紅的水珠從上面跌滾下來一直蔓延最終在某一處停止了,結成了一個血色疙瘩。顧笙兩眼無神地看着對面牆上的恐吓,嘴角挂着苦澀的一笑。他唱了一輩子的杜麗娘,而他卻終究不是杜麗娘,就像陸清韻不會是他的柳夢梅一樣。他輕挪一步,水袖也跟着甩了出來寒風中少女輕顫她尋夢境而來卻終不得果,留下畫像與故事在一個團圓之夜與世長辭。
顧笙手舞水袖,蓮步輕移,此時此刻他仿佛就是杜麗娘。他尋夢而來、再訪花園,最後卻魂斷花園。突然一道銀光在暗沉的天色中反射出一個女子的模樣,女子笑靥如花。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可惜,顧笙終究成不了杜麗娘。他與她之間,他輸給了愛情。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請假中,8.13號後日更賠罪。這些日子但反有點空暇就碼幾個字,因此這這個字都是我忙裏偷閑得來的結果,不求別的什麽了,但求讀者小天使們賞個評,哪怕一個字也好。起碼讓我覺得我不是在單機,哭唧唧~最後感謝忘羨小天使的一枚火箭炮,麽麽噠~
西陵不是西留
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