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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生命之輕

夜晚,衛霖擡起頭,從狹小的窗口中向外望去,在這個方向,從窗口中只能看到一輪圓月的一角。

轉眼已經到中秋了,從他受傷被俘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他不知道外面的情況怎樣,也不知道何也現在如何。

就在一個多月前,他所在的隊伍在任務中幾乎全員覆沒。而他們失敗的真正原因,是因為隊伍的副領隊梁冰是毀滅派的人,是他把幾名隊員引入了毀滅派的包圍圈。一共八個人,活下來的除了當時受傷較輕的他,就是梁冰。

“我們這一隊人已經死了三個,可能無法完成任務,一定要再派軍隊來,毀滅派阻斷了通信,在這裏策劃一場大的屍潮,他們在飼養喪屍,一定要阻止他們,但是要萬分小心,這裏很危險。”那是他們剛剛遭到伏擊時,給何也發出的訊息內容。

衛霖不知道這一條訊息何也有沒有收到,如果收到的話,他是否會不顧危險來到這裏?事發已經一個多月,随着時間的推移,衛霖就越發地覺得緊迫起來。

兩個月多月前,從他得知這次任務,開始準備相關技術資料時就已經有種不祥的預感,這次北方之行不會太過順利。

那時候的他直接點破了何也革新派的身份,也讓兩人的關系降到了冰點。

真到了危難之時,他能夠想到的,能夠撥出卻又只有何也的號碼。

到了現在,衛霖不知道何也對他是何态度,他也說不清自己對何也是什麽态度。

他既不希望何也來,又希望何也來。他擔心那個小傻瓜會莽撞闖禍,又希望能夠再見見他,哪怕一次也好。

走廊裏忽然傳來了噠噠的腳步聲,打斷了衛霖的思緒,随後鐵牢門被人打開,一位女子走了進來,她的年歲介乎于女人與少女之間,臉看起來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女孩,身材卻十分火辣,有着成熟女人的魅麗,僅僅是看起來,就容易讓人想入非非,她是這一處毀滅派基地的最高負責,原來曾在二研院跟着吳微塵多年,名叫戴小玲。

進了門,戴小玲看了靠牆坐在地上的衛霖一眼,她撩了一下裙子,在他的旁邊蹲下身來,随後她從研究服的口袋裏取出一個柿子道:“今天是中秋了,這裏沒有月餅,山裏只有柿子,吃一個,就當過節了吧。”

衛霖把柿子接過來,拿在手裏把玩着,并沒有吃的意思。戴小玲從另一個口袋中自己拿了一個,問他道:“我之前說的事情,你考慮得怎樣?”

這樣的談話,曾經進行了無數次,從衛霖蘇醒以後,她就開始不遺餘力地策反。在毀滅派的原則中,有着一種自負,他們覺得,只有聰明的人才配和他們為伍。衛霖顯然是符合這個标準的,也正因為此,他活得比其他人更長。

衛霖打斷了她的白費力氣:“感謝你的同窗之誼,你能夠留我這麽久,已經很不錯了。”

柿子很小,幾口就可以吃掉,戴小玲把柿子的皮扔掉,用紙巾擦了擦手,“你不會還在想着有人會來救你吧?”然後她笑了一下道,“如果有人來救你,他們會像你的隊友一樣。如果沒有人來救你,最多等到屍潮爆發,我們撤離時就會丢下你。所以,你的考慮時間越來越少了。”

衛霖禮貌而紳士地點了點頭,“謝謝提醒。”

等戴小玲走出了牢房,關好了牢門,衛霖側頭望向門口,等着她的腳步聲遠離。

然後他從手中的柿子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面小小的化妝鏡。

這是剛才戴小玲蹲下身時他從她的衣袋中摸到的,今日總算不是全無收獲,能不能出去,能不能和外界取得聯系,他要自己試試。

人是在放棄掙紮的那一瞬,才算是輸了,現在的一切還未知未蔔。

戴小玲從衛霖的牢房內走出,穿過一條走廊,來到了休息室。

這處毀滅者的基地并不複雜,他們在這裏已經生活了幾個月,再過一段時間,就可以離開。

一切都在按照老師的計劃進行着,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戴小玲來到了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今晚,尤彌爾剛剛醒過了一次,現在,地下的安全屋內一片寧靜,她可以感知到,那只可怕的喪屍已經完全睡熟。

戴小玲剛剛見過衛霖,和他說話時,她總是會不禁想起當年在285研究院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小,為了搶一顆糖她就可以哭上半天,可是現在回想起來,記憶裏卻只有歡聲笑語與無憂無慮,如果能夠一直活在童年,就好了。

“衛霖不殺,遲早是個禍害。”忽然,一個有點陰郁的聲音在她的背後響起。

戴小玲回了身,就看到梁冰站在那裏,她沒有想到他就在她的身後,被他的突然出現,吓了一跳。

梁冰向着戴小玲走了幾步,他的個子很高,比戴小玲高了整整一頭半,此時把她壁咚在牆邊,給了戴小玲一種壓迫感。

梁冰低下頭對戴小玲道:“你對着囚徒,對着喪屍,似乎都要比我好。”

戴小玲的臉色微變,“梁冰,你幹什麽?”現在的梁冰給了她一種壓迫感,讓她很不舒服。

梁冰側了頭輕笑一聲,似乎下一秒就會對着她親下去,他明知故問道:“你問我幹什麽?”

戴小玲擡起眼睛看着他,努力把後背貼向牆面,“你知道,我不會和你在一起的。”

梁冰呵呵笑了起來,“所以你的意思是告訴我,我對你還比不過那只喪屍?”

兩個人剛剛認識時,還是在一年前,那時候梁冰剛入K師,戴小玲還在二研院。

最開始梁冰只是偶然救下一個女孩,他以為戴小玲說她的男友是只喪屍是在開玩笑。

随着兩個人接觸得更多,梁冰覺得這個女孩是瘋了,她真的和那只帶着口籠的喪屍同吃同住,親密無間。

到了現在,梁冰發現瘋的那個人竟是自己。他喜歡她,喜歡至瘋狂。他為她做了能做的一切,可是她似乎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這樣不對等地付出,讓他不平起來。

梁冰顫聲道:“戴小玲,我為你犧牲了我的一切,你就不能對我再好一點嗎。”

他每一天都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內心不安,為地下的喪屍而焦慮,為這裏是否會被其他人發現入侵而擔驚受怕。

他失去了那麽多,失去了原有的身份,失去了人們的敬重,從一個好人變成了想要毀滅世界的人。他沒有那麽多崇高的理想,也不想懂那些理論,他只是為了與她為伍。可是這樣,他并換不來一句感謝,一句好話。

他甚至希望她能夠騙騙他,哪怕是虛情假意的也好。

戴小玲的臉上顯出了一點失望的表情,看起來仍然是那個懵懂而理想化的少女,“我以為你是因為想和我志同道合才加入毀滅派的……”

梁冰低頭看着戴小玲,兩個人湊得這麽近,他可以聞到她發絲中殘留的洗發水味道,可以看清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他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好,她一直以來,就活在她自己的那個簡單的世界之中,在那個世界裏,沒有觀念,沒有世俗,想做什麽,那就去做就好了。她會大聲說笑,放肆自由,她也有點任性,在末世裏,會為了買個漢堡不顧危險跑遍全城。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

梁冰退後了一步,開口道:“夜太深了,你早點休息吧。”

戴小玲點了點頭,向着自己的房間走去,在那間房間中,關着一只等她回家的喪屍。

她身後的梁冰擡起頭來,那是一張殺人者的臉,是他太心急了,也許過一段時間,她就會回心轉意。那只喪屍并不是特異喪屍,已經開始腐朽,最多還有三年,就算三年不到,他也可以有機會把那個惡心的東西偷偷做掉。

只要人在身邊,他就有辦法把她握在手中。

三日後,關于抵禦屍潮的會議在T城如期開展。

T城在B城的旁邊,兩個城市只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鄒放在彙報廳內參加着會議,這有點不像是一次應對屍潮的讨論會,更像是一次北方軍區的彙報演講。

會議由北方軍區的領導主持,軍區的負責人秦司令首先介紹了一下去年應對屍潮的不利情況以及抵禦喪屍的功績。

鄒放對這種做派有點不屑,去年冬天,因為屍潮,民衆傷亡總數過十萬,軍方傷亡過萬,這樣的數字擺在那裏,就不值得找理由或者是吹噓驕傲。

整個會開得讓人昏昏欲睡,鄒放拿了張白紙在上面畫着圈,到最後幾個圈組成了一只兔子,他看着那只兔子,不知為何想起了那個同樣是一身白色的家夥,鬼使神差地,鄒放給那只兔子又加了一副眼鏡,畫了個萬分嚴肅的表情,仿佛一張口就會吐出一串意義不明的話語。

鄒放心裏暗笑,嘴角不由得微挑,他忽然意識到還在開會,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把自己那點微妙的表情掩了去。

枯燥而毫無創意的會議還在繼續。

“本次應對屍潮,我們會采取小範圍突擊,大範圍阻擊,化整為零等作戰方案……”

“坦克會因為屍體的堆積無法行進,起不到很大的殺傷作用,目前功能性較好的是導彈。我們會加強這方面的部署……”

“在屍潮形成的過程中,我們會最大限度地避免民衆的傷亡,讓民衆避入安全屋。規劃和控制屍潮經過的主要道路……”

所有的方案照本宣科了一個來小時才全部念完。

負責北方軍區的秦司令開口問:“以上就是本年度應對屍潮的預案,大家還有建議嗎?”

鄒放擡眼看了看,四周一片安靜,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這整個方案林林總總,說了三十幾條一百多點的應對措施,卻是毫無重點。

他聽說這方案是秦司令帶着做的,守舊派自然是一片擁護。只是今日有點反常,一向唱反調的幾位支持革新的領導也是一言不發。

鄒放有點按耐不住,舉手報告道:“這次的部署,我覺得還有些方面可以進行優化。”

“有什麽問題?”秦司令和鄒放在之前已經交過幾次招,最早是在關于K市的市長換位一事,雙方不太愉快,後來又是庭審上鄒放的應對讓身為守舊派的他顏面掃地。

這兩次的過節,讓秦司令對鄒放很是不滿,如今見他開口,忍不住質問道:“去年的屍潮是兩萬,今年我們把預案做到了三萬,派出的兵力有五萬人。你覺得這樣還是不夠?”

鄒放搖頭道:“不是不夠,鑒于目前北方的情況還未明确得知,我覺得應該針對屍潮的來臨建立一個分級預警的制度,比如按照兩萬的量來進行分級,如果屍潮是兩萬級別A級方案,是四萬量級B級方案,如果是六萬量級C級方案,以此類推,不同的方案會針對屍潮的特點做不同的戰術安排……”

這樣級別的會議,他這個層級本該只是旁聽,點出其中的要害無論在職場還是軍中,都是大忌,但是這是末世,是戰時,一個疏忽就是人命去填。說他耿直也好。說他愚蠢也罷,鄒放如果知而不報,首先就過不去自己那一關。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鄒師長的意見挺好,我覺得有時間我們應該再把計劃調整豐富一下。”

開口說話的人叫做曾浍,這人算是在場中職位最高的軍方領導,也是末世後應對喪屍的總指揮官,他的級別還在鄒睿等人之上。

同時這個人也是守舊派中的最高層領導,正是因為他的存在,革新派一直在軍方方面無法占有更多的席位。

然後曾浍看向秦司令,見自己的老下屬有點面色不快,又打圓場道:“現在時間有限,兵力有限。我認為我們的準備不能說是最好,但足以盡力。只是方案能夠更完善就更好,畢竟可以減少民衆和軍方的更多損失。”

鄒放嘆了口氣,他聽出來,曾浍只是在說客套話,并沒有認為那份方案的制定真的有問題。但是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冤枉,他并不是在挑守舊派毛病,也不是為了顯得自己聰明出風頭,純粹是從抵禦屍潮的角度考慮。

“還有其他的問題嗎?”秦司令又問了一遍。

這次鴉雀無聲。

“那散會。”

會議結束,大家紛紛離開了現場,鄒放帶着兩名親衛往電梯走去,忽然有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鄒師長負責好K師就好。”這意思倒像是怪他逾越了。

那人和鄒放擦肩而過,随後就轉身離開,鄒放在腦內思考了半天,也沒想起來那個人是誰。

由于來時,他們捎了兩個人來軍部,這次随行的有兩輛車,鄒放進入了其中一輛車,坐在後車座上,他擡頭對兩位親随道:“我想清靜一下,你們坐後面那輛吧。”

兩位親随點頭遵命,車子上了路。

兩輛車一前一後從T市的軍部中開出,一路通過各種的檢疫站,最後終于上了高速。

鄒放坐在後座上,又拿起了紙筆,紙上的正面畫了那只兔子,鄒放把紙翻過來,在上面勾畫了一下北方的地形。

鄒放一直覺得,第一次把喪屍的這種集聚末世定義為屍潮的人,簡直是個天才。

這樣的定義,再為精準不過。

屍潮,無窮無盡的屍體,像是潮水一般湧入,無孔不入,無所不至。

它們像是流體一般,會根據路況形式變換隊形,卻又不畏艱險。

屍潮來臨時具有巨大的破壞力,踩踏,垮塌,所過之處絕對沒有一點活物。

屍潮之後,有時候遺留下來的一兩只角落裏的喪屍也足以引發一場重大的災難。

對這樣的情況怎麽能夠不加重視?

鄒放手裏的筆轉了一圈,他終于明白了這次會議有什麽奇怪的地方了,這次的會議,所有的人都意見極其統一,除了自己在唱反調外,竟是難得一致。

這樣的應對方案兵力集中,機動性奇差,是兵家大忌。守舊派是因為顧及秦司令的顏面,不敢發言,但是他不信在場那麽多人都沒有聽出這抵禦方案的局限之處。

鄒放在紙上寫寫畫畫着,思路越發清晰了起來。

這個方案的致命性弱點在于:如果對喪屍的量級估計偏大,把過多兵力壓在現在這個位置,有可能造成其他的地方無暇顧及。

如果對喪屍的量估計偏小,對喪屍的屍潮會無法抵擋,到時候喪屍長驅直入,将會導致民衆嚴重傷亡。

北方的軍區以保守派為主,無論進退,他們将進入一場死局。

而此時,那些保守派還在對此不自知。

鄒放的腦中逐漸明晰起來,一個念頭讓他的冷汗冒出。

毀滅派要的是毀滅,革新派要的是兵權,他們不謀而合。

如果造成人員重大傷亡,抵禦屍潮不利,這将是革新派壓倒守舊派的最後一根稻草。代價卻是無數的生命。

車猛地一晃,鄒放疑惑擡頭。

司機道:“長官,後面那輛大車不太對,從剛才出來就一直跟着我們很久了。”

鄒放緊緊抿唇,臉上現出了一絲訝異,随後明白過來,他擋了別人的路。

就在這一瞬間,後面的那輛大車猛然沖了過來!

嘭的一聲車尾處發出巨響,車窗也迸發出碎裂的聲音。

兩輛車發生了猛烈撞擊,随着巨大的沖擊力傳來,鄒放只覺得背後像被人大力砸中,扣在身上的安全帶狠狠勒進身體,猛烈的撞擊讓他有一種自己已經四分五裂的錯覺。随後而來的就是車輛猛烈地翻滾,他的身體完全失控,這一生中,他第一次與死亡如此接近……

車輛整個翻了一百八十度才停了下來,濃煙瞬間就從車中冒出。

那輛大車更是撞到了一旁的護欄才停了下來。

跟在後面車裏的親兵急忙上來救人,還沒靠近車中,鄒放就踹開了後側車門,自己從車裏爬出來,他站起了身,撿起了軍帽帶上。

鄒放的耳邊還在耳鳴,身體的表面看起來卻是無異,他并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心底一片冰涼。他擡頭看了看,這裏已經臨近了B城市郊,他對下屬道:“你們留下一個人救人,打報警電話,送司機去醫院,處理後面的事,另外一個跟我去二研院。”

說完話,他就先走上了停在不遠處的另一輛車。

一位親随快步跟上,也上了車,坐在駕駛位上,通過後視鏡看了坐在後座的鄒放,這麽嚴重的車禍,那輛追尾的大貨車司機當場斃命,鄒放之前所在那輛車的司機已經重傷昏迷。

現在鄒放看起來沒什麽事,但是他也不敢大意:“師,師長……先去醫院看看吧。”

鄒放坐在後排,脊背一如既往坐得筆直,他擡起頭,輕描淡寫地回答他,“我沒事。你開快一點。”

他有事情要去做,這些比之他的生命,更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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