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5章 最後的罪惡

在R2島的大殿裏,毀滅派和突擊隊在進行最後的對峙。

毀滅派還剩下七個人,其餘幾人把吳微塵圍攏在中間,還在負隅頑抗。

讓鄒放猶豫忌憚的,是吳微塵此時拿在手裏的一個控制器。

“這個控制器一旦按下,爆炸将會波及整個島嶼。”吳微塵說着,他今年不到五十歲,頭發卻都提前全白了,看起來像是一位儒雅的大學教授,可就是這個看起來斯文無害的人,差點将全人類推向死亡之路。

“所以,你們的條件是?”鄒放問。

吳微塵又晃了一下控制器道:“你們放我們離開,回去如實複命,大家各自安好。”

鄒放舉槍冷笑了一聲,“你們害死了那麽多人,現在說什麽各自安好?”

吳微塵道面色依然平靜:“人都是要死的,每一個人都是會死的,你,我,所有的人,哪怕是半喪屍化的人都會死,我們作為毀滅派只是加速了這種過程。接受我的建議才是最好的結局,同歸于盡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鄒放皺眉一時沒有說話,他是帶手下來剿滅毀滅派的沒有錯,但是他也不想再犧牲更多的生命。身後的人除了有他的親衛,戰友,不死之士,還有方亞舟,他不得不顧及這些人的生死。

僵持,對峙,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但是鄒放知道,時間拖不了太久。

這個本來曾浍準備炸毀的島,卻被毀滅派自絕了後路,埋了炸藥,這個結果有點諷刺。

吳微塵的表情依然淡定,像是一只在熬鷹的老人,在等着他做一個回答。

大殿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随後方亞舟推門而入。

鄒放扭頭看到他:“你怎麽過來了?!”他伸手想要拉住方亞舟,方亞舟卻像是完全不認識他一般從他身邊走過,冷漠,冰冷,無情,甚至沒有施舍般地側頭看上他一眼。

鄒放看着他向前走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的一顆心沉到了冰水之中。

方亞舟穿過了一地毀滅派的屍體,徑直向着吳微塵走去,似乎自己的眼中只剩了那個人。

吳微塵的臉上有着一絲驚訝,他也看向方亞舟,有個毀滅派的下屬微微調了一下槍口,瞄準了他,與此同時,衛霖看了一下場上的局面,也忽地調轉了槍口,對準了方亞舟。

方亞舟一直走到距離吳微塵五步的地方,這才停下了腳步,對着吳微塵喊出了那個字,那個梗在他心頭二十多年的字,“爸……”

吳微塵一向波瀾不驚的聲音中終于有了一絲顫抖,“是誰告訴你的?他們竟然想利用這一點來……”

方亞舟搖搖頭,“不……是我自己來的,那件事情,你們是我父親的事,我也早就知道。”他的臉色在燈光的映照下那麽蒼白,仿佛已經不是一個活人,他急于說出那個埋藏了多年的秘密,“當年,我聽到了你和江舒淮在試驗室裏吵架,争論有關我身世的問題,當時我……我一氣之下去試驗室把儲存藥劑的感溫裝置關掉了十分鐘以後再次打開。是我破壞了那些藥劑,讓病毒數量加倍,導致了那些孕婦的死亡。”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導致了江舒淮被處死……

方亞舟來到這裏,只是為了說出這件事,說出這塵封了二十年的真相。這件事比他和鄒放的感情重要,甚至比他自己的生死重要,事情說出,他忽然輕松了很多,他的生命就算是此刻結束,也可以死而瞑目,安然入睡。

大殿中一時沉默,很多人并不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麽,但是對當年的事情有着一絲了解的鄒放卻萬分震驚。

吳微塵愣了幾秒,然後低下頭,苦笑了一下道:“我明白了。”

他當年想不通的那些事情,他所不知道的那些事,他以為江舒淮在回護着的事。忽然有了答案。

早在二十多年前,美國實驗室從猿類身上分離出了喪屍病毒的雛形時,江舒淮就開始關注這方面的研究,他取得了病毒的原體,進行分析後指出,這種病毒目前無法在人類之間傳播,但是随着進化與變異将會可能釀成大禍。

那時候的江舒淮就提出了諾亞方舟計劃的雛形,并且取得了一些方面的支持,吳微塵作為他的助手,也一直在輔助他進行研究。

在研究到了最後的階段時,他們采取的方式是把少量的病原體注入剛剛懷孕的孕婦體內,通過用孕婦和胎兒的孕育過程,降生天生帶有抗體的孩子,以此作為疫苗産生的方式。

試驗先期的進展和動物試驗都十分順利,很快就進入了人體試驗過程,他們當時通過征召了一批願意參加試驗的孕婦,進行藥品注射。

誰也沒想到,就是在這一步中出現了問題,在注射了之後,那些孕婦忽然死亡。

江舒淮最先發現了這件事,他沒有聲張,反而删除了相關的資料和監控錄像。他用最後的時間把殘存的原液合成了最後一只注射液,找到了一個他所一直信任的女人,注射入了她的體內,這個人,恰好是他大學時的學妹,也是鄒睿的妻子——季秋影。

其後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事情鬧大,軍方把江舒淮推到了前臺,而江舒淮也就擔下了所有的罪責,他被處死。

整件事,以一位天才科學家的死亡,平息了民衆的怨氣。

吳微塵當年再去了解這件事時,就發現所有相關的所有東西都被人删除的一幹二淨,江舒淮之死不明不白,那時的他不相信是他們的試驗出了錯誤,他從那時起,就開始不停地懷疑所有人,猜忌所有人,質疑這個世界……他因為江舒淮的死亡而崩潰,他的信念由此崩塌,逐漸走上了一條不歸之路。

“爸,對不起,是我一直……沒有勇氣把這件事情說出口,如果我早點告訴你……也許就……”方亞舟開口道,如果他能夠早點說出口,也許吳微塵的心裏就對這個世界不會有那麽大的怨念,也許就不會有毀滅派的誕生,也就不會有後面的很多事。

聽到了方亞舟的話,鄒放忽然明白了鄒睿為什麽讓他帶方亞舟來,作為查處285研究院的軍方人員,作為最後一個見過江舒淮的人,他也許早就知道了什麽。

如果今天沒有機會說出這些話,這些事将會永遠壓在方亞舟的心上。

事到如今,人們終于知道了,這場災難因何而起,那麽它又會又因何而終呢?

吳微塵苦笑了一下,低下頭,他的手微微顫抖,幾乎拿不穩那小小的遙控器,他曾經嫉恨的那些事,他曾經以為是恩怨的那些事,他以為自己在走江舒淮未完的路,他希望世人對他的死付出代價。

他一直以為自己才是真的讀懂江舒淮的人,但是到了最後,真相攤開在他面前時,他忽然遲疑了。

毀滅真的是對的嗎?毀滅真的可以解決一切嗎?

就在他愣神的瞬間,手裏的控制器忽然被他身旁的一個人奪了過去。那人把遙控器握在手中,冷笑道:“吳教授,你們一出父子相認的好戲!把我們這些追随者至于何地?”

吳微塵看向那個人,那人是在末世前就一直跟随着他的一個人,曾經一場災難奪去了他所有親人的生命,他因此怨恨這個世界。

“阿青,別做傻事。”吳微塵嘆了口氣道,“我剛才拿着這東西的時候就知道,你拿着這個東西,也無法讓自己活下來,你所做的,只是讓這裏在場的所有人死去而已。”

忽然有一絲無力感從吳微塵的胸口浮起,是他把毀滅的種子植入了這些人的心頭,他們把毀滅當作了麻醉劑,一邊吸食,一邊沉醉其中。如今,那些種子開出了罂粟的花。

阿青獰笑着,舉高了手裏的遙控器,他頭頂的青筋暴跳,早就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那就一起死吧,能夠多幾個陪葬的,也是好事啊!”

他的拇指按下的瞬間,槍聲響了。

雙方都開了槍,在那一分鐘內,發生了激烈的交火,流彈在空中飛舞,一分鐘之後,一切安靜了下來。

地上滿是毀滅派的屍體,不死之士也有受傷,但是沒人身亡。

阿青倒在了地上,身上被打了十幾個彈孔,已經不成人形,但是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還是按下了那枚按鈕。

剛才的激戰之中,方亞舟護在了吳微塵的身前,防彈衣起了一定的保護作用,但是還是有一顆子彈打入了吳微塵的頭側。“爸……”方亞舟的眼睛紅了,他伸出手,幫他掩住傷口,但是他一眼就能夠判斷出,這傷勢沒有救了。

吳微塵看了看他,眼前的人是他的兒子,是他與江舒淮血脈在這個世界上的傳承。他這個時候才發現,他的下巴和嘴巴那麽像自己,而眼睛幾乎與江舒淮一模一樣。

他忽然有點後悔,為什麽自己以前沒有多看看他,沒有多給他一分的溫暖?他只知道記恨過去,從來沒有好好看看眼前,也沒有想想未來。

他們作為一對父子,彼此早就知道與對方的關系,卻是到了死的這一天,才有勇氣相認。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吳微塵忽然釋然了,心中滿是平靜,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按下幾個按鈕,在他的身後一副裝飾圖忽然裂開,在衆人面前出現了一個黑洞洞的入口,“按鈕已經按下,在島上埋藏的炸點會不斷開始,你們還有幾分鐘的時間,從這裏下去,有一條通往海邊東南方向的暗道。如果你們夠快的話……”

吳微塵的話停住,眼睛睜着,卻是再也沒有了呼吸和心跳。

鄒放猶豫了一瞬,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吳微塵的話,他做了個手勢,所有的人順着密道快速撤出,只有方亞舟還跪在吳微塵的屍體旁。

“走啊!”鄒放一把拉起方亞舟,不由分說把他推了下去。

密道裏一片黑暗,他們打開了探照燈。行進在這一片黑暗之中,鄒放一只手拉着方亞舟行走在隊伍的最後,一邊緊急用通訊器向各方彙報着情況。走了大約兩三分鐘,密道中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晃動,

方亞舟這才像是一場夢醒了一般,開口顫聲問鄒放:“小姜呢……他還被我……”

“他已經醒了,我讓他撤了,有空關心別人就給我跑快點!”鄒放調動了直升機過來接應,小姜所在的位置能夠快速和直升機會合,反而是最為安全的那一個。

“嗯……”方亞舟低垂了頭,咬了一下嘴唇沒有再說話,他的腳步踉跄了一下,卻一直努力跟在鄒放的身後。

這條密道果然如同吳微塵所說,是一條近路,衆人走了幾分鐘,眼前忽然一亮,那是一個洞口出現在不遠處。

出口就在前面,他們可以聽到接應他們的直升飛機,在隆隆作響。

空氣中有着海風的味道,他們所在的位置就在島的東南方的那片斷崖下,這個洞口傾斜着開在半山腰,直升飛機懸浮在懸崖上空,有一條二十來米長的軟梯從高空垂下,距離這洞口兩米左右,士兵和不死之士挨個縱身跳到軟梯上登上飛機。

轉眼之間,只差走在最後的鄒放和方亞舟還沒有登上,鄒放把方亞舟往前拉去,想要讓他先上。

就在這個時候,方亞舟忽然放開了鄒放的手。

“方亞舟!”鄒放扭頭怒着叫出他的名字。

“我……跳不過去的,你不要管我了,自己上去吧。”方亞舟看了看那像是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軟梯,“我也不想再逃了,我對自己的命運逃了一輩子了。”

山洞的洞口又是一陣劇烈地搖晃,鄒放急道:“你說的什麽傻話!要說也給我上去說!”

“我剛才在吳微塵面前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吧?我不是魔鬼之子,也不是拯救人類的天使,我就是那個惡魔。”方亞舟開口道,“江舒淮是因我而死的,285研究院是因為我解散的,如果不是我,疫苗可能早在二十年前就面世了。”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把這個秘密壓抑在自己的心底,他逼迫自己走着江舒淮的路,做他沒有做完的事。

他沒有喜怒哀樂,不允許自己有感情,因為他無法面對自己身上背負的一切,他覺得自己才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把自己沉浸在科學之中,用研究取得成果的喜悅去沖淡他內心的罪惡。

他研究喪屍,希望可以讀懂他們,他研究疫苗,希望可以終止末世。

他看着吳微塵步步深陷拉不住他。他想把自己游離在所有的事情之外,但是越是如此,就越是深陷泥潭。

每到夜晚,獨自醒來,他就會想到江舒淮,想到這個末世,想到因末世而亡的成千上萬人,深深的罪惡感像是有蠱蟲在蠶食他的內髒。可是到了白天,他又必須讓自己全神貫注投入研究之中。

他的外表還像是個人類,可是身體裏,早就已經千瘡百孔。

鄒放也忽然沉默了,地動山搖中,看着眼前的這個人,覺得既熟悉,又陌生,他曾經以為這個人是沒有心的,可是現在他發現他不是沒有心,他的心早就死在二十年前。他的人生早在懵懂之時就被壓上了重量,那是一個人生都不可能承受之重。

剛才在洞中太暗,如今借着洞外的陽光,鄒放看到有血跡順着方亞舟的腿部流下,染紅了腳下的岩石。

特戰隊的防彈衣為了不影響行動,只對胸部等關鍵部位做了防護,而現在,源源不斷的紅色液體從防彈衣的下緣流出。

方亞舟看着鄒放,他的身體越來越冷,作為醫生,他大概知道自己剛才被打中的是什麽部位,傷勢如何,還能夠堅持多久。他怕鄒放不放開他,所以才一路咬牙堅持着,跑到這裏,可是現在,他再也沒有力氣爬上懸梯,登上直升飛機。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島上的洞口處,距離那麽近,一伸手就可以拉住對方,卻又距離那麽遠,像是隔着生死。

方亞舟忽然笑了,如同冰雪初融,如同末世過去後的第一縷陽光,這還是鄒放第一次見他笑,在過去,他曾經以為方亞舟是不會笑的,可是今天看到他才發現他不僅會笑,而且笑得那麽好看,像是整個的星空都在他的眼中。

“是我導致了這場末世,擴大了這場末世,我才是這場災難的原罪。就讓我的死,來結束這場末世吧。”

從遠處傳來了隆隆之響,那是爆炸已經開始從內部在摧毀這個小島。一切都在地動山搖,洞中的岩石紛紛掉落。

“江舒淮選擇的是一個人一力承擔所有的後果,吳微塵就算是要毀滅世界也沒有和你透露過半分,你還不明白嗎?所有的一切都已經付出過代價,我們每個人,這一生逃不掉的東西,就叫做命運。”鄒放說着,向前邁了一步把方亞舟攬入懷中,“就算你放棄了這個世界,放棄了你自己,我也不會放棄你的!”

一分鐘之後,整個島嶼終于在不斷地爆炸之下開始崩塌,隆隆的巨響之後,承載着這末世最後的罪惡,沉入茫茫大海之中。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