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五十二章
江漫回到家時,已經是半個小時後。她知道程骞北在家,但是沒敲門,自己刷了卡默默推門而入。
亮着燈的客廳很安靜,穿着米黃色家居服的程骞北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與這靜好的氣氛融為一體。
聽到開門聲,他轉頭看向玄關,柔聲問道:“今天怎麽這麽晚?吃飯了嗎?”
他眼睛略微近視,只偶爾看書用電腦的時候才戴眼鏡。江漫也很少看到他戴眼鏡的樣子,這會兒站在玄關處,遙遙看着那個因為眼鏡而看起來溫潤柔和的男人,一時間有些說不上來的恍然
良久之後,才點頭嗯了聲。
慢吞吞換了鞋,她将包丢在櫃子上,用力攥了攥手中的文件袋,暗暗深呼吸了口氣,一步一步朝客廳的沙發走過去。
雖然她沒有說話,但程骞北顯然從她那面無表情的神色中意識到了什麽,他慢條斯理将眼鏡拿下來,問:“怎麽了?”
江漫走到他跟前,将手中的文件袋遞給他,語氣平靜道:“我拿到一分東西,跟你我有關,你解釋一下吧!”
程骞北表情微微僵了下,但很快就恢複,伸手接過袋子,将紙張抽出來,皺眉随意掃了眼,漫不經心問:“許慎行給你的?”
江漫對他問出這句話毫無意外。許慎行查他,以他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能讓人查到,對他來說,大概就已經是一種失敗。
她說:“是誰給我的不重要,我也可以自己去查。”說着,又自嘲般輕笑了聲,“當然也許今天之後就查不到了。”
程骞北将手中的東西随意丢在茶幾上,擡頭看向她,牽起嘴角問:“你就這麽相信他?”
江漫搖頭:“我知道他對你有偏見,所以我希望聽你說。”
程骞北沒有馬上回答她的話,就那樣似笑非笑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裏,仿佛暗湧叢生,又像是雲淡風輕。
江漫想從那雙眼睛裏看出點什麽,但很遺憾,最終也只看到了一點類似于似是而非的東西。她還是不夠了解他。
她覺得自己等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甚至已經篤定自己從他口中不會得到任何答案時,程骞北忽然不緊不慢地開口:“沒錯,這份資料上的東西是事實。”
本來已經要放棄得到答案的江漫,忽然就像是被人一棒子敲在後腦勺,懵在原地,又像是被人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渾身凍了個透心涼,半晌才回過神,嘴唇嚅嗫了下,讷讷地問:“為什麽?”
她這段日子總有種不好的預感,仿佛生活在如雲如霧的混沌中,胡思亂想過很多事,甚至腦洞大開這個男人是不是在欺騙自己的感情,其實他還有其他別的女人這種荒謬的可能。
但萬萬沒想到,那些不好的預感,會是許慎行給他的那些東西。
三年前,她幫父母工廠拿下的加急大訂單的兩家大客戶,背後的所有人竟然是程骞北,不過是借了兩個朋友的名義做了法人。
當年房東缺錢賣廠房,是因為要與人一起投資,而那個投資的項目發起人正好是王昊天。
廠房有價無市,偏偏房東一決定要賣房,馬上就有買主高價找上,那個買主好巧不巧正是程骞北當時的一個助手。
江漫想說服自己,一切不過是巧合,但是她說服不了自己——除非許慎行給的這些東西是杜撰。然而現在程骞北輕描淡寫的一句“是事實”,讓她連借口都沒辦法找了,除了腦子一片空白地繼續要一個答案,已經不知道再做什麽。
“為什麽?”程骞北輕彎了下唇,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好笑,眸光閃了閃,定定看着她反問:“你不知道為什麽嗎?”
江漫怔忡地看着他那理所當然的表情,嗓子像是被堵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該知道為什麽嗎?
是的,她知道。
設了完美的全套讓自己跳進去,無非就是為了幾個月後的協議婚姻。而為了一個協議婚姻如此大費周章顯然不合情理。
那麽,也就只剩下一個原因。
他的目的不是為了那場徒有其名的假婚姻,而是她這個人。
“為什麽?”江漫還是這句話。
程骞北嘆了口氣,看向她的眼睛,笑着輕聲道:“因為我愛你,想和你在一起啊。”
他的語氣溫柔,看着她的眸中閃着誠摯的光,配上這張臉,誰看了大概都會心動。
兩個人在一起這麽久,哪怕是濃情蜜意時,他也從來沒說過這三個字。江漫也曾想過什麽時候能從他嘴裏聽到這樣的表白情話,因為她覺得愛情也是需要言語來确定的。
如今她确定了,可萬萬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江漫已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她捂了捂臉,有氣無力道:“想和我在一起,就要用這種方式?”
程骞北斂了臉上的那一點淺笑,聲音忽然變得生硬了幾分:“你以為我想這麽做嗎?我是別人眼中成功典範程骞北,但是在你這裏呢?我連許慎行一根毫毛都比不上?當初你跟我過了一夜之後,我聯系你你不搭理,我所有的示好對你來說都是麻煩,你拒絕跟我再見面。整整三個月,你把我當成垃圾一樣,能躲多遠躲多遠。我很生氣,不想再那麽耗下去了。”
他沒說錯,當初兩個人過了一夜後,江漫确實是不想再見到他。因為沖動而與一個只能勉強稱得上認識的男人發生了關系,換做任何人,大概都是想讓那種荒唐事翻篇。
就因為這樣,他就要設下這麽一個圈套讓自己跳進去,從而徹底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她并不是覺得如今的生活有什麽不好,但好與壞都應該是自己的選擇,而不是被人用手段按着他的方式走。
哪怕她現在已經愛上了他,也無法忍受這種欺騙。
江漫看着他搖頭哂笑了兩聲,一言不發往卧室裏走,狠狠将門甩上。
猶坐在沙發上的程骞北,看着被關上的門,臉上的神色變得郁郁,目光沉沉,抓起茶幾上的文件袋狠狠丢在地上,又打開抽屜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叼在口中,然後摸出打火機,顫抖着手點上。
回到卧室的江漫,迅速從衣櫃裏拿出自己的箱子。當初搬來時行李不多,但幾個月下來,不知不覺就添置了不少新的衣物,很多是程骞北買給她的,她也懶得裝進去,就把當初帶來的東西一股腦兒塞進了箱子,又來到卧室了的洗手間,将屬于自己的洗漱用品胡亂收走。然後拉起箱子,打開門出來。
前後用了不過幾分鐘。
程骞北看到她手中的箱子微微一愣,迅速将煙丢在煙灰缸裏,站起身邁開長腿走過來,擋住了她的去路。
“起開!”江漫冷聲道。
程骞北微微傾身,握住她的手腕,啞聲道:“別鬧好嗎?我不過是跟你在一起。”
江漫面無表情看着他,冷聲道:“我沒有跟你鬧,我只是覺得你這種人真是太可怕了!你是不是覺得将別人玩弄于掌中,掌控別人的人生和命運,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所以連感情都要來算計?”
程骞北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好聲好氣道:“你說過,只要我沒有違法犯罪,以前的事不重要。我确實做得不好,但你現在也愛我,我們在一起也很快樂對不對?這無非就是殊途同歸。”
“殊途同歸,程骞北!你怎麽說得出這麽無恥又自私的話?”江漫都快被氣笑了:“你用手段強行将我的生活改變,在你看來不過是一件小事對嗎?反正只要是你想要的,為了達到目的,做什麽都不重要對嗎?”
程骞北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眸子裏的熱度一點一點涼下來,握着她的手也松開,冷笑道:“在你眼裏,我無恥又自私。所做的一切還比不上許慎行三言兩語幾句話是不是?”
江漫煩躁道:“你別老扯許慎行,我們倆的事跟他沒關系。”
程骞北冷笑一聲,指着撒亂在地的文件,怒極反笑:“沒關系嗎?如果不是他給你那些東西,你會在這裏跟我鬧?”
江漫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簡直不可理喻!”她推開他,拉着行李箱要往外走,只是還沒走兩步,又被他握住手臂。
江漫掙了下手臂,沒掙脫開,轉頭惱火地瞪向他。
“沒錯,我就是讨厭許慎行!你知道我有多讨厭嗎?”程骞北不緊不慢地說,“他當初對寧冉一片癡心全院皆知,可你還是喜歡他,用盡心思靠近他。他明明對寧冉還沒放下,卻又和你在一起,你也開心接受。讓我不得已硬着頭皮和一點都不喜歡的寧冉交往,就是為了讓你認清他是個什麽吃着碗裏惦記着鍋裏的混蛋。即便如此,你卻還是要跟他一起出國。”
江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所以那時候他就已經喜歡她?
可是她一點都不覺得驚喜,反倒是心裏更涼了半截。
她深呼吸一口氣,說到:“所以我當時和許慎行的矛盾,其實也是你故意制造的?”
程骞北譏诮地笑了聲:“我只是讓你看清處自己喜歡的人是什麽樣的?每次許慎行去安慰寧冉,我就想這次你應該清醒了吧,但是一次又一次,你始終裝作視而不見。”他定定看着她,眸光湧動,“所以那天他們兩個進酒店,雖然知道他們不會做什麽,但我看到你的樣子,意識到你終于不可能再自欺欺人了。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
江漫紅着眼睛看他,難受地搖頭:“就因為你所謂的喜歡和私欲,就把我們幾個都玩弄在鼓掌之中?你簡直就是……”她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詞語形容,想了半天,憋出兩個字,“變、态!”
程骞北的臉上因為這兩個字而浮上一層明顯的痛楚,本來緊繃的肩膀重重垮下來,眼眶慢慢紅了一圈,看着她良久沒有說話,最後幽幽長嘆一聲,卸力一般啞聲道:“如果想擁有一個人就是變态,那我确實是個變态。”
兩個人就這麽沉默不言地對峙了片刻,江漫終于還是将他握着自己手臂的手,一根一根指頭掰開,拖着箱子往門口走。
這回程骞北沒有攔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道:“你要去哪裏?”
“回我自己的公寓。”
程骞北:“那什麽時候回來?”
江漫重重籲了口氣,道:“我現在腦子很亂,得好好想想我們這段關系該不該繼續?”
說完也不等人回應,拉着箱子疾步出了門。
猶站在偌大客廳的程骞北,看着那阖上的門良久,忽然暴躁地抓了抓頭發,走到沙發前,用力踹了一腳茶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