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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六十章

江漫當然認同許慎行所說的,成長背景決定一個人的性格這個道理。程骞北不僅僅是生長在下塘街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而且還是和美麗溫和的單親母親相依為命,所以他的人格必然是一分為二的,一方面惡劣的生活環境迫使他釋放兇狠的獠牙,一方面為了母親的期望又不得不收住利爪,努力做一個好孩子。

其實在她看到他對付葉家,知道他當初對自己的算計時,她就已經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她也想過放棄,婚姻不是戀愛,不能靠荷爾蒙過日子。

但是當她看到他在雲山寺裏的許願牌,她又意識到無論這個人做過什麽,他的內心仍舊保留着明朗善良的一面。

未來還那麽長,那些黑暗的東西,終歸會離他遠去。

他在湖中的失控,确實也吓到過她,但這個害怕,更多是擔心許慎行出事,他就脫不了幹系。這件事當然不是小事,不可能輕描淡寫地揭過去,但也不至于讓她就此分手。

可顯然,程骞北比她吓得更厲害,所以才說了這麽一大通自我厭棄的話。

江漫知道,有些事不破不立。她和他的關系确實太混亂,無論是開始還是發生到現在,都沒能真正理清過,因為亂,所以沒有安全感,無論是他,還是她,都是一樣。

也許一切歸零并不是件壞事。

程骞北顯然從湖上回來後就迅速做好了準備,甚至把離婚協議都已經拟好帶來了醫院,等江漫一提出離婚,兩個人直接就去了民政局。

可以說是非常有效率了。

臨近年底的工作日,民政局的人并不多,尤其是離婚這邊,就更只有稀松幾個人,很快就輪到了江漫和程骞北。

兩人領回那兩本結婚證到現在,滿打滿算正好三年出頭。一千多個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當初來領證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江漫記得那是程骞北找到自己提出合作計劃後的第三天,當他正好臨時有工作要忙,等她抽出空從單位趕來民政局,已經是下午兩點多。因為是假結婚,她并沒有将這種程式當做一回事,穿得是平日裏常穿的一件稀松平常的紫色呢子大衣。因為忙活了大半天,臉上的日常妝也脫得差不多,出門時就随便補了點口紅了事。

那時她還沒買車,打車來到民政局門口時,程骞北已經先到了。相對于她的随便,他就正式多了。穿着一身熨燙得筆挺的正裝三件套,發型明顯是專門打理過的。

在這之前,哪怕江漫聽過不少他的傳聞,還在幾個月前和他過了一夜,但她從來沒認真關注過他。那是她第一次,由衷地意識到,這是一個有着一副讓人過目難忘好皮囊的男人。

當初她以為他刻意的裝扮,不過是出于紳士的禮節,現在看來,其實是因為他将那場假婚姻當成了人生中的重要儀式。只可惜因為她的敷衍,變成了他的獨角戲,她甚至連宣誓說了什麽都沒記住。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見慣了離婚中的人生百态。年輕夫妻來離婚,多半是因為一時沖動。有時候勸說兩句就會當場反悔,高高興興地攜手回家繼續過日子。

所以例行公事,看着這對郎才女貌外形登對的男女,工作人員自然也會多問幾句,然後讓他們再慎重考慮。甚至在拿出離婚證蓋章前,又再問了一遍:“這個章蓋下去,二位的婚姻關系就正式解除了,你們考慮好了嗎?”

江漫轉頭看向程骞北,他沒有看她,只低聲回道:“考慮好了。”

工作人員目光又看向江漫。

江漫暗暗籲了口氣,也點頭道:“考慮好了。”

啪嗒一聲,印章蓋在小本上,一段法定婚姻關系就此宣告終結。

在工作人員将本子遞過來時,程骞北怔愣了半晌,才想起來伸手去接。

相較之下,江漫倒是從容多了,她拿了屬于自己的那個本子,放進包裏,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

程骞北這才回過神來,拿起小本本,跟她一起走出了民政局大樓。

歲末的寒風迎面吹來,江漫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程骞北見狀,将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你身體還沒完全好,別再受涼了。”

這一刻,江漫明白,他答應和自己離婚,正是因為愛自己,才給她選擇的機會。

她轉頭看了看他,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想說我其實不怪你,但又覺得沒有任何意義。無論是他,還是她,都應該回到原點,重新打量這段關系,絕不能再陷入混亂和畸形。

他擡起手腕看了下表:“你去忙吧,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

程骞北點點頭,目光瞥到旁邊一輛正在駛入公交站的公車,忽然又道:“你陪我坐一段公交吧!”

“啊?”江漫不明所以。

程骞北指了指那輛車:“七路車,我以前有段時間經常坐,好多年沒坐過了。”

江漫看了眼那輛剛剛停下的公車,心中雖有狐疑,但還是點點頭:“嗯,好啊!我小時候上學也坐過,如果沒改線路的,應該和我公寓離得不遠。”

車子停留不久,兩個人不好耽擱,快步走了過去,登上了公交車。

江漫乘公交的經驗很少,小學時,學校就在附近,步行就能回家。上了初中,父母為了讓她接受更好的教育,花錢将她送到市區內最好的重點中學。學校是住宿制,每個星期才回一次家,一開始也都是父親開車接送,直到升了初三,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大了,才自告奮勇每周日坐公交去學校。坐得正是這趟七路車。

這會兒還沒到下班時間,公車上沒幾個人,兩人找了個居中的位置坐下。江漫将身上的外套還給他,輕笑道:“我上初三那會兒,每個周末往返都要坐七路車,沒準兒咱們以前還遇到過呢!”

程骞北不置可否,英俊的臉上神色平靜,看出什麽情緒,過了片刻,才淡聲開口道:“我媽是我剛上高三那年查出絕症的,在人民醫院住了大半年。我每天傍晚會坐着這趟車去醫院陪她。”

江漫聽到他提起母親的事,笑意斂起,安靜下來,認真地等他說下去。

程骞北繼續說:“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本來因為馬上要上大學,眼見着要迎來曙光,但因為我媽的病,生活一下又跌入了低谷。十八九歲的年紀,在面對至親生離死別時,還遠遠做不到從容。我每天都很痛苦,睜開眼睛看到我媽還活着,都會慶幸。每個傍晚坐在公交車最後排的一段旅程,是唯一讓我放空的時間。”他略微頓了一下,“在長寧路那一站,每個周日會上來一個穿着常雅中學校服的小女生,她總是坐在前面,偶爾人多沒位子的時候,就握住拉環站在下車的位置。她背着一個很漂亮的書包,不是在看漫畫就是在聽歌,一看就是那種家境優渥成長幸福的孩子。雖然并不認識,可是日子過得太苦,就會不由自主會羨慕人家。每次看到她上車,就會想這個女孩兒一定有愛她的父母,有無憂無慮的生活,一定過得很快樂。”

江漫皺眉看着他,問:“你不會告訴我,那個女生就是我?”

常雅中學、長寧路站上車,她用腳指頭想想也能聯想到曾經的自己。

果不其然,程骞北點點頭:“沒錯,就是你!”

江漫好笑地搖搖頭,覺得很是荒謬:“你不會是那時候就記住我了吧?因為羨慕我?”

她當然不會以為那時的程骞北就喜歡上了她,一來是她才十四五歲,二來是一個每天都活在痛苦中的十八歲男生,不可能還有心思去想這種事。

程骞北道:“嗯,記住了。不過真正讓我記住是後來五月份的時候,那時我媽的醫藥費已經欠了很多,醫院準備停藥了,我揣着街坊鄰居湊的幾萬塊去醫院繳費。可能是那段時間太累了,整個人有點渾渾噩噩,下車時又有點擠,揣在書包裏的錢被人偷走也沒覺察。直到下了車後,忽然聽到後面有人大叫‘小偷’,轉頭一看,便看到穿着常雅校服的女孩正在和一個男人争奪一個牛皮紙袋,我這才反應過來是自己錢被偷了。”說着,他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輕笑一聲,“我真沒想到,一個初三的小姑娘膽子那麽大,旁邊也沒人上來幫忙,她一個人邊搶東西邊拿着書包狠命砸那小偷。也不知是不是那小偷被她的兇悍給吓到了,竟然沒搶過她,然後灰溜溜跑了。”

雖然他的語氣略微調侃,但對于正在經歷母親重病、傾家蕩産、得知身世上門問生親要救命錢卻被兩千塊錢羞辱的少年來說,那個兇悍的女孩,是他那段灰暗的生命中,唯一打進來的一道光。

如果不是那道光,也許在母親過世後,他就會自暴自棄走上一條不歸路。

是十五歲的江漫,将他從邊緣拉了回來。

這也是柒基金名字的由來。他用這個名字告誡自己,無論人生多麽黑暗困苦,總會有光照進來,所以要堅定地繼續往前走,不能放棄自己走上歪路。

江漫聽他這麽說,從回憶裏搜索了一下,隐約有點印象,初三那年好像自己是在公交車抓過一個小偷。當時年紀小,不知世道險惡,有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兇悍,看到這種事想都沒想就上了。後來回家跟爸媽一說,還把二老給吓得不輕,畢竟小偷這種職業,通常都是團夥作案,很多身上都帶有兇器,她一個小姑娘單槍匹馬抓小偷,也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點。

她已經記不清當時的小偷長什麽模樣,更不記得被偷的人。因為将牛皮紙袋還給人家,就馬上回到公交車上離開了。

原來程骞北之前說在寺廟裏許願,是給幫自己追回過救命錢的恩人祈福,并沒有說謊。她确實是因為無意間的一次見義勇為,幫他搶回了母親的醫藥費救命錢。

而她一直的疑問也有了答案——程骞北為什麽會喜歡自己,追根溯源原來在這裏。

她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失落,笑着捂了捂眼睛,道:“所以你喜歡我其實是為了報恩?”

程骞北好笑地搖搖頭:“我要為了報恩,就不會算計你了!”

江漫放下手,不解地看向他。

程骞北道:“那天去了醫院之後,過了一個星期,我媽就過世了。我沒再坐過這趟車,再見到你就是三年後在大學,雖然你已經長大了很多,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你。至于什麽時候對你動了心思,我也不是太清楚。”

他的成長之路和大部分同齡人都不太相同,對于感情這種事自然也後知後覺。唯一知道的是,等自己反應過來,就已經非她不可了。

江漫神色複雜地看了看他,又看向窗外。她曾經和程骞北那麽近過,只是那時的人生卻是南轅北轍。

她腦子裏有點亂,凡事有因就有果,她無意中種下的因,得來了這個果。

有些奇妙,又有些傷感。

兩個人沒再說話,直到人民醫院站到了,程骞北起身。

“我走了!”他對猶坐在座位的江漫說。

江漫點點頭,猜想他大概是要故地重游。十年已過,當年的痛苦大概也已經消弭散盡,只剩一個娓娓道來的故事。

程骞北低頭看她,勾了下唇角,低聲道:“你自由了!”

江漫朝他笑了笑,沒說話。

兩人對視了片刻,程骞北終于轉身,高大的背影穿過公車的走廊,從後門下了車,随着車子啓動,漸漸消失在站臺。

因為臨近年底,節目組也沒什麽事,江漫幹脆把年前的幾天都請了假,在家裏修生養息等過年。

程骞北果然沒再打擾她。

她沒告訴父母自己和程骞北已經離婚的事,二老見女婿過年都沒上門,奇怪地問她,她找了個工作忙的借口給敷衍過去了。

江爸江媽也沒懷疑,因為程骞北跟投資的一家公司在國外做上市路演的新聞,網上随處可見,女婿能幹是好事,江家二老很體諒。

過了正月初十,江漫回到了工作崗位。對她來說,不管将來自己和程骞北會如何,現在一切都已經歸零,她回到了原本屬于自己生活的正軌,成為了一個年輕的未婚女性。

無論如何,這種感覺是很好的。她就是她,是江漫,是人生由自己做主選擇的江漫。

開年欄目組在做招商。這事兒本來跟江漫無關,但有兩家正在商洽的公司,程骞北柒基金有股份的,欄目組傾向于這兩家公司,然而這兩家公司所接洽的欄目,又不只他們一家。

那天總監找到江漫,把這事跟她說了,言下之意,是想讓她請程骞北搭個線把這兩個贊助拿下來。

她背景的用處,終于在這時候體現出來,江漫只覺得有點好笑。

略微思忖之後,她如實道:“總監,有件事因為是個人隐私,我還沒來得及公布。”

“怎麽了?”總監客客氣氣問。

江漫說:“我和程骞北年前已經離婚了,我們現在沒有任何關系,這個忙我愛莫能助。”

總監一時愣住,似乎不知道用什麽表情和語言應對這突如其來的消息。

江漫道:“我自認工作盡職盡責,做得也不錯,我希望我在欄目組,無論是工作安排還是職位升遷,都跟之前和程骞北沒有公開關系時一樣。一切用工作能力和表現說話,而不是因為和誰誰誰的關系。”

總監回過神,笑了笑,朝她擺擺手:“行行行,別搞得這麽如臨大敵似的。在咱們欄目組,本來看得就是實力,你有實力,加點背景無非是錦上添花。錦上花沒了,也不影響你是一匹好錦緞。你去忙你的吧,贊助不是你分內的事,我還是讓廣告部的人繼續跟進。”

江漫如釋重負般松口氣,站起身道:“謝謝總監。”

一切歸零的感覺還不賴。

只是她總還是忍不住想念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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