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1章 六十一章

當初江漫和程骞北的事情曝出來,因為葉家争産以及王昊天案子的關系,她很快就停職,自然不知道單位裏對她的流言蜚語是什麽樣的。事情解決後,回來再上班,面臨的都是一衆羨慕嫉妒恨的眼光。

但這個世界就是這麽現實,如今和程骞北離婚的消息傳開,因為沒有人知道內情,大多自動認定她是攀高枝失敗。雖然不至于有什麽落井下石的遭遇,但同情憐憫和幸災樂禍還是不少的。不過都是其他部門不相熟的同事,她倒也不是太放在心上。

她自己辦公室的人,還是跟以前一樣,甚至因為她從資産階級重歸人民群衆當中,先前冒出來的那點生分和隔閡也消失了。

雖然工作上不會再有領導的額外關照,副主編這個職位也暫時輪不上她了,但總體來說,工作起來更坦然更踏實,二十多歲的年紀,未來還長着呢,她也不着急。

開春有個市商協舉辦的大型酒會,他們欄目組是受邀方之一,老王拿了幾張邀請券,帶着他們幾個下屬,去蹭吃蹭喝去了。

酒會設在市內最大的五星酒店,宴廳足以容納上千人。行業內的酒會,難免會遇到各路熟人,到了酒會,大家很快就走散,各自去找樂子。比如章笑笑就被某個青年才俊勾搭走,殘忍了抛棄了同伴江漫。

江漫倒也無所謂,拿了杯香槟和一碟點心,自己找了個角落的沙發坐着看熱鬧。

哪知吃了沒兩口,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輕佻的男聲:“美女,一個人啊?”

江漫掀起眼皮看了眼,皮笑肉不笑跟人打招呼:“師兄!”

黎洛在她身旁坐下,一張桃花臉笑得忒欠揍:“聽說你和我師哥離婚了?恭喜恭喜啊!婚姻那就是愛情的墳墓。當初知道你和他結婚的消息,真是讓我捶胸頓足難過了好久,你說你這麽年紀輕輕怎麽就英年早婚了呢!”

江漫木着臉看他,等待他繼續表演。

黎洛朝她騷氣地眨眨眼睛:“幸好你迷途知返,我師哥有什麽好的?整天只知道工作,半點情趣都沒有,連我一個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江漫笑着點頭:“那是!”

黎洛一聽更來勁兒了,伸手朝遠處的人群一指:“你瞅瞅!俞歡是什麽人他又不是不清楚,跟人聊得多開心!得幸好你跟他散夥了,不然還不得被他氣死。”

江漫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到了西裝革履的程骞北,正在和人談笑風生,倒不是黎洛說得那樣,是和俞歡在聊,只不過那群人裏有俞歡,而且和他靠得最近。

她神色平靜地挑了挑眉頭。

黎洛悄咪咪仔細瞅了瞅她,沒從她臉上發現什麽,咧嘴一笑道:“看來你們這是真分了?太好了!我還擔心要是我追你會被我師哥揍呢,現在不用擔心了!”

江漫無語地看向他,默了片刻問:“師兄,你平均多久換一個女朋友?”

黎洛脫口而出:“三個月吧!”說完又趕緊補救,“當然,如果是你的話,那肯定不是這樣的。”

江漫笑:“如果是我的話,至少得有四個月是不是?”

“那必須啊!”

江漫當然不會認為黎洛是真對她有興趣,但是想到當年在學校的痛苦經歷,還是主動苦笑求饒:“師兄,你就饒了我吧!”

黎洛哈哈大笑,湊近她小聲道:“也行!那你告訴我,你和我師哥到底怎麽回事?我前段時間去他家裏找他,發覺他在抄心經,而且還吃素。他不會是婚姻受挫,要出家當和尚吧?”

江漫:“……”

不得不說,程骞北總是會做出一些讓人一言難盡的舉動。

黎洛看她不說話,繼續道:“是不是你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

江漫真是哭笑不得,雖然在這段感情裏,她确實是付出比較少的那一個,但她自認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她選擇暫時分開,也無非是發覺他狀态不對,給他一個平複下來的空間,也讓自己能好好審視一下這段關系。

“師兄,你想多了。”

黎洛用肩膀撞了撞她,一臉好奇的八卦:“那他為什麽這樣?”

江漫對這位師兄的自來熟很是有點無奈,挪開了一點:“你應該問你師哥才對啊!”

她說這話時,下意識朝程骞北看了眼,恰好迎上他看過來的眼神,金色的燈光下,他的眉頭顯而易見的輕蹙了一下。

黎洛還不依不撓地往江漫身旁擠:“我要能從他那裏問出半點,我還找你?我多問兩句只怕是會挨揍的。”

江漫:“你不是說他吃齋念佛麽?應該不會揍人。”

黎洛點點頭:“話是這麽說,但他那個人別人不了解我還不了解?就一陰晴不定的蛇精病,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變臉了,我很怕怕的。”

江漫知道程骞北在學校沒什麽朋友,對于他和黎洛交情匪淺,一直讓她挺匪夷所思的。黎洛這種人來瘋,她見了都怕,恨不得避開三尺,也不知道程骞北怎麽受得了的。

她木着臉看着他,努努嘴道:“你師哥來了,你還是問他吧?”

說這話時,她目光一直看着不緊不慢走過來的男人。算起來,她和程骞北已經差不多一個月沒見面,這會兒不期而遇,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漸漸走近,也不知為何,心跳忽然有點快。

“嗨師哥!”黎洛伸手笑眯眯朝來人揮了揮,挪開屁股和江漫隔開了一個人還多的位置,然後用手拍了拍,“來來來,快坐!”

程骞北面無表情走到他面前,道:“好多人找你呢,你怎麽躲在這裏?”

黎洛一拍腦門:“我這不是遇到師妹,聊忘了嗎?”他站起身,又朝江漫眨眨眼就,“行,我先去跟人打招呼去了,回頭再來找你啊師妹!”

江漫皮笑肉不笑彎了彎唇。

待人走開,程骞北才慢條斯理在與江漫隔了半人距離的位置坐下。

江漫看他,問:“最近怎麽樣?”

“還行,你呢?”

她點點頭:“也還行。”

說完,兩個人一時都有點不知道說什麽。江漫沒想到兩個人退回到起點的位置,竟然也會有那麽一點男女之間的尴尬。

她其實有點想笑,但又怕氣氛更尴尬,只能暫時忍住。

好在這時兩個年輕男人走過來跟程骞北打招呼,适時打破了這種微妙的氣氛。

“程總,好久不見,上次我跟您提過的關于我們公司A輪融資的事,不知您現在有沒有空,我們再細聊一下。”

這兩人是創業者,來這種酒會,無非就是想借機會多接洽幾個投資人。柒基金是初創公司的首選,一來是給錢大方,二來是公司有很專業的咨詢團隊,會給這些初創企業的發展提供幫助。程骞北在這種門檻不算太高的酒會,對于很多來參加的年輕人,無非就是個香饽饽,先前他就已經被幾個人纏得脫不開身,現下剛剛和江漫說上話,又有人來了。

無奈這兩人确實是他之前看重的團隊,略微猶豫地看了眼江漫,正要開口。看出他心思的江漫先說道:“你們談正事吧,我去找我們同事。”

程骞北沉默着點點頭,看着她的身影沒入了衣香鬓影的賓客當中。

他當然明白她提出離婚的用意,并非是在他袒露了自己不堪的一面後而感到害怕,也并非是要放棄自己。而是,她知道自己的狀态不對勁。

雖然他一直在努力地做一個正常人,但是在經過殘酷的童年、母親的過世、身世的揭曉、十年隐忍的仇恨,以及為了賺錢出人頭地幾近瘋狂工作的那些年,他的生命中被痛苦、絕望、金錢、仇恨所有填滿,已經無法像正常人一樣體會到溫暖和感情,自然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愛一個人,但凡遇到一點問題,他能想到的就是算計和占有,這是性格裏日積月累的缺陷。

如果不能讓自己恢複正常,他和她過不上正常的生活,遲早也是要走到終點。

這一段時日以來,他的冷靜和自省算得上效果不錯,那些積壓在心中的恨和怨,慢慢消退後,內心終于開始變得平靜,重新審視自己後,他覺得自己還是有能力去做一個正常人。

只不過回到原點後,乍然再面對她,卻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邁出去第一步。

程骞北有點心不在焉地和兩個其實也不比他年輕的年輕人聊完,正要起身再去找江漫,忽然又被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黎洛給拉住。

“師哥,我剛剛看到江漫師妹和文皓在聊天,兩個人感覺關系很不錯啊!”

程骞北眉頭一皺,不着痕跡地環視了一眼宴廳,卻沒看到江漫的身影。他睨向黎洛,淡聲道:“你想表達什麽?”

黎洛賤巴兮兮地摸了摸鼻子,笑說:“文主播那可是省臺臺草,網上迷妹一大把的。你看江漫雖然結過一次婚,但畢竟是英年早婚,現在年紀也還挺小的,天天和文主播擡頭不見低頭見,指不定哪天就春心蕩漾了呢!”

程骞北抿唇看着他不說話。

黎洛不怕死地繼續道:“我其實吧就想問一下,你和江漫是不是真分了?你看吧,我當年追她追了半年沒成功,這麽多年一直是我的一塊心病,你們倆要是真分了,我就去追她了,好把我這塊心病給了了。”

程骞北:“你沒追到的女孩兒一只手數得清麽?”

“話不能這麽說,雖然很多沒追到,那不是因為時間短麽?我追江漫可是追了半年的,說起來當初我追江漫,要不是你給我投錢讓我全身心投入了創業,指不定我再堅持堅持能成功呢?”

“你還怪上我打斷你好事了?”

“那當然沒有,畢竟男人事業為重,就是……總還是有點遺憾吧!”

程骞北問:“那這次你準備堅持幾個月?”

黎洛挺直身板道:“是男人至少也要堅持三個月。”

程骞北白了他一眼:“你離江漫遠點。”

他口風轉得太快,黎洛愣了下,又恍然大悟嘻嘻一笑,用手肘戳戳他:“看你這意思還沒放棄啊?你們以前結婚是為了什麽我也猜得到一點。但女人還是很看重過程和儀式的,要追就正兒八經追,讓人感覺到你的誠意。”

程骞北默了片刻,有些一言難盡地看向他:“就像你以前那樣,什麽扮人偶吓人掉水裏,點心形蠟燭失火那種誠意?”

黎洛幹笑着擺擺手:“誰年輕時沒幹點蠢事呢?”說着又奇怪道,“哎?不對啊!你當年都很少在學校的,怎麽知道我那麽多糗事?原來你一直都默默關注着我,我就知道師哥你是愛我的。”

程骞北見他要湊過來,伸手抵住他的肩膀:“你給我正常點。”

黎洛稍稍正色,笑着說:“師哥,我知道你喜歡江漫,也知道她喜歡你。但有些事,真的不能偷工減掉,一步一步踏實走,你自己踏實,對方也才踏實。”

他難得說句人話,程骞北也難得認同地點點頭,但很快又反應過來,皺眉道:“你一個女朋友季抛型的渣男,跟我這兒說踏實?是你在發神經,還是我聽錯了?”

黎洛昂頭深沉地甩甩頭,嘆了口氣道:“師哥你還是不夠了解我,我不過是一個用花心的外衣掩蓋我千瘡百孔內心的可憐男子。”

“滾!”

黎洛麻溜滾了之後,程骞北卻開始認真思考踏實兩個字。這兩個字确實離他太遙遠了,因為他凡事只計較結果,不在意過程,所以一路來都必定會選擇捷徑,所以當初才算計江漫假結婚,倒真是忘了踏實該怎麽寫了。

江漫本來是想去找程骞北的,但遇到文皓和其他幾個同事,被拖着去結交人,折騰了一圈,酒會也就差不多結束了,賓客陸陸續續散去,她也只能跟着同事一塊出門。

哪知去取車時,正好看到不遠處的程骞北在和俞歡在說話,他似乎是喝了酒,因為是自己開車過來的,正準備打電話叫代駕,俞歡則拉着他非要送他。

因為隔得有些遠,江漫聽得不是太清楚,但看得出程骞北一直在拒絕,可俞歡不依不撓地在拉他。

她思忖片刻,繞過幾輛車走過去。

“我送你吧!”

程骞北擡頭看向她,似乎有些意外。

俞歡停下手上的動作,皺眉道:“你們不是離婚了嗎?”

不過沒有人回答她這個問題,程骞北對她擺擺手:“俞小姐,就不用麻煩你了。”然後跟着江漫走了。

停在原地的俞歡惱火地龇龇牙,氣哼哼回了自己車內。

江漫借着夜燈看着他雙頰有點發紅,問:“喝了很多酒?”

程骞北搖頭:“就喝了兩杯,可能是最近沒怎麽碰過酒的緣故。”

江漫想到黎洛說的他快要當和尚這事,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雖然聲音很低,但程骞北還是聽到了,狐疑地皺眉問:“你笑什麽?”

江漫搖頭:“沒什麽。”想了想又道,“我周末去打球,有興趣嗎?”

程骞北愣了下,點頭:“好久沒怎麽運動了,是該去出出汗了。”

此時已經過了酒店,一路上車況流暢。開着暖氣的車子行駛地很安穩,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坐在副駕駛的程骞北,很快睡了過去。

江漫沒打擾他,直到開到了他的小區門口停下車後,她才輕輕戳了戳他的肩膀,低聲開口:“到了。”

“啊?”程骞北迷迷糊糊醒過來,臉上一片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好半晌才回過神,用力揉了揉臉頰,柔聲道,“麻煩你了!”

兩個經歷過親密也經歷過争吵,一下變得這麽客套。其實江漫還是有點不習慣的,但這種适當的距離感,又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将兩人牽引着,感覺不免有些奇妙。仿佛一對剛剛認識而在相互試探的男女。

江漫搖搖頭:“我就不送你進去了,你自己早點休息。”

程骞北點頭。

在打開門下車時,江漫又冷不丁道:“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嗯?”

江漫說:“這個世上沒有人是完美的,也沒有人永遠不會犯錯誤。我們都是普通人,當個普通人就好了。”

程骞北轉頭看着車內面容有些模糊的女人,良久之後,才點點頭,輕笑道:“嗯,從今天開始,我就是普通人。”

所以要踏踏實實走過普通人該走的每一步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