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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六十八章

江漫在程骞北的公寓見過一張全家福,是很久遠的照片。那時的他才五六歲的樣子,稚氣的眉眼已經有了長大後的雛形,卻多了幾分讓人喜歡的可愛。

照片中的女人看起來還很年輕,皮膚白皙,五官非常漂亮,有一種很天然的溫婉,她旁邊的男人和她一比,就顯得很普通了,是那種典型的都市市井男人。但容貌上的差距,并不影響兩個人之間那種從照片中就能流露出來的和諧感。那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她想,那個時候,這個三口之家,應該也是幸福快樂的。

她和程骞北是一個星期後,來到那個她以前沒聽過名字的湘南小鎮的。

饒是在交通已經很發達的現在,從江城輾轉到小鎮,上午的飛機,然後倒兩次車,從市內到縣城再到小鎮,也花了将近一個白天的時間。

在小鎮訂好的客棧落腳,已經是傍晚炊煙缭繞的時候。

這是一座明清風格的古鎮,隐沒在青山綠水當中,風格保存得很完整,綠瓦白牆,青石板路,雖然已經開發旅游,但仍舊散發着簡單而古樸的生活氣息。

辛蘭,也就是程骞北的母親,是父母遺棄的女孩,被沒有血緣的外公外婆撫養長大,她本來應該像所有那個年代的小鎮少女一樣,到了年紀,擇一門附近的婚事,然後安安穩穩在小鎮中過一生。可是,她在十八歲那年,遇到了她生命的劫數——葉敬文。

因為小鎮歷史悠久,那時候就時而會有藝術家們來這裏采風。葉敬文就是其中一個。

都市男人面容英俊溫文爾雅,有學問會畫畫,連誇起人來,都帶着詩情畫意。幾句花言巧語,幾幅肖像畫,十八歲少女的一顆心就徹底落在了這個男人身上,以為這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良人,心甘情願把身體也給了他。

她不知道男人的“等我回來”不過是随口的一句戲言。

葉敬文一去不返,而十八歲的少女,肚子卻一天天大起來,沒有結婚的姑娘大了肚子,在封閉的小鎮肯定是待不下去的。天真的女孩也不相信自己是被抛棄了,和外公外婆道別後,揣着零星的一點錢,和腹中那個不合時宜的孩子,踏上了遠行的汽車。

那是辛蘭第一次出遠門,循着葉敬文留下的只言片語信息,來到了江城,過了兩個月後,才輾轉找到她的愛人。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知道,原來一切都是謊言。葉敬文已經結婚生子,而她不過是他外出采風的一段豔遇。

腹中的孩子已經成型,而且在這些日子,她已經與那個還未出世的小生命有了感情。離開葉敬文後,辛蘭沒有再去找過他,甚至也沒接受他背着他妻子悄悄跑上來塞給她的那幾張錢。

那個年代,城市正是日新月異的時候,大批的人們湧進來開始淘金。但是一個懷孕的女孩,想找到一份工作,實在是太難了。好在他遇到了後來的丈夫程建剛。就和他的名字一樣,這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城市底層男人,沒有正經工作和收入,靠着打零工過日子裏,賺了錢就去買煙買酒。

一個被人抛棄的懷孕女孩,一個不着調的底層混混,湊在一起後,日子竟然也勉強過起來了。辛蘭有了這個城市裏唯一的依靠,而程建剛有了讓他守護照顧的人。兩人在下塘街開了小店,雖然辛苦,但也過得還算不錯。

等到生活終于算是安穩,辛蘭想帶丈夫兒子回小鎮時,才得知外公外婆在她離開後的幾年陸續過世。再之後,丈夫意外去世,一個女人獨自帶着孩子在下塘街生活,日子又變得艱難,回小鎮的計劃一拖再拖,一直到生病過世都沒有回去過。

程骞北記得小時候,父親還在的時候,總是和母親說,等孩子工作後,他就跟她回小鎮養老,老了就和她一起埋在故土中。回小鎮養老的願望,終究沒能實現。如今,他這個兒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兩個人骨灰帶回來一起安葬。

程骞北早幾年回來過一次,外公外婆無兒無女,過世後的墓地不過是一座無人打理的荒墳,他花錢讓人重新修繕,将父母的墓也建在旁邊。如今帶回骨灰,就意味着讓父母正式入土為安。

也意味着他終于告別前塵往事,開始屬于自己的人生。

因為抵達小鎮已經晚了,安葬骨灰的事就只能等到明天。程骞北和江漫住在一家客棧,正好晚上可以去古鎮逛一逛。

雖然是周末,但因不是旅游旺季,小鎮上只有零星游客,過了六七點,街邊的小店也只是閑閑散散開着,有人在門口逗貓,有人擺着桌子打麻将,一派閑散舒适的氣氛。

江漫去過不少古鎮,但生活氣息還這麽濃郁的卻是頭一回,感覺意外得很好。

兩人牽着手走了一會兒,江漫開玩笑說:“我還挺喜歡這裏的,要不然咱們以後老了就來這裏養老吧!”

程骞北笑:“你不是說喜歡海島麽?”

“海島也喜歡,你這麽說,我就有點選擇困難症了。”

“那就一半時間在海島一半時間在這裏。”

江漫轉頭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卻沒說話。

程骞北挑了下眉頭:“怎麽了?”

江漫笑說:“咱倆現在都還沒結婚呢?就想到養老了,是不是太超前了?”

程骞北點頭:“好像是诶!”然後又勾唇一笑,故意道,“都不知道以後跟我一起養老的是誰?”

“可不是麽?我也不知道以後我家那老頭子是誰呢!希望是個有氣質的老頭吧,我這個人還是很顏控的。”

程骞北做出深以為然的樣子,笑了笑:“我也是,我家老太太也必須是氣質卓群的。不過我有錢,貴婦肯定不會差到哪裏去。”

江漫不幹了,龇牙咧嘴道:“有錢了不起啊?”

“還行吧,反正人家都說了,年紀大了還能保持氣質優雅,那都是靠金錢堆起來的。”

江漫啐了一聲:“難怪你自己說你骨子裏有點暴發戶,自我定位還挺準确嘛!畢竟對我們文化人來說,保持優雅氣質,靠得是腹有詩書氣自華。”

程骞北蹙眉啧了一聲,歪頭道:“我怎麽發現你臉皮還挺厚的啊!我好歹是碩士,你一小本科竟然敢在我面前稱文化人,是誰給你的勇氣?”

江漫義正言辭:“梁靜茹。”

程骞北失笑,拉起她的手:“行文化人,咱們去前面看看。”

本來關于養老,江漫也只是随口開得玩笑,說完才發覺,好像兩個人這段時間以來,再沒有讨論過結婚這件事了。

她當然不急于結婚,因為現在兩個人的狀态再好不過。雖然不是少男少女那種火花四濺的戀愛,但這種坦誠和熨帖的相處,讓她覺得比任何激情都要讓人安心。

她也不知道程骞北的想法,甚至也不太願意打破現在這種狀态。

只是,男女在一起,尤其是他們還有過一場荒唐的婚姻,結婚這件事總歸是要考慮的。

思忖了片刻,她拽了拽拉住自己的那只手。

“怎麽了?”程骞北回頭看她。

古鎮的夜燈下,他清俊的眉目,與這周遭畫卷般的景色有種相得益彰的感覺。

江漫一時看得有點呆了。

她果然是個顏控。

“我們……”她一時忘了要說什麽。

“我們怎麽了?”程骞北不明所以。

江漫默了片刻,又笑着搖搖頭道:“沒什麽。”

現在就很好不是麽?

一切總會水到渠成。

她相信他對這段感情的篤定,就像相信她自己。

除了彼此,他們都不會再有別人。

她上前一步,将手抽出來挽住他的手臂,依偎在他肩膀:“小老太太有點冷了。”

程骞北摸了摸她單薄的衣衫:“出來穿少了嗎?要不要回去加衣服?”

這會兒已經入夏,雖然小鎮的夜晚比都市要涼爽很多,但也不至于冷。

江漫搖搖頭,笑說:“借一下小老頭子的體溫就可以了。”

程骞北輕笑了笑,另一只手伸過來将她攥住:“沒問題。”

周圍的一切變得不那麽真實。麻将拍在桌面的聲音、老人用胡琴拉長的古調、男女的笑語、孩子們的哭鬧,演繹着屬于這座小鎮的人生。

約莫是不久前下過一場雨,腳下的青石板路,散發着青苔的味道,帶着這樣的氣息,長長地朝前方蔓延去,在夜色中,仿佛一眼看不到頭。

兩人緊緊依偎着,慢悠悠朝前走着。

在很長的時間裏,誰都沒有說話,似乎都在享受着這陌生小鎮的安寧。

也不知過了多久,江漫終于開口,她靠在程骞北肩膀上,沒有轉頭,目光依舊看着前方夜色中的小路。

開口的語氣輕描淡寫,就像是在說“今晚夜色真好”。

她說:“程骞北,我愛你。”

程骞北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旋即又松弛下來,輕笑着在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語氣與她一樣雲淡風輕:“我也是。”

“你也是什麽?”

“我也愛你。”

江漫笑着往他肩膀湊了湊,靠得更緊。

“你說咱們會白頭到老嗎?”

程骞北沉默了片刻,笑着說:“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人生太多變故,生老病死從來不由人。但是我會盡力。”

比如他的父親和母親,他們也曾設想過白頭偕老,然而卻都只走到了半路。

江漫也笑,點點頭道:“那我也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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