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六十九章
這個偏遠古老的小鎮,對于程骞北來說是特別的。雖然算不上故鄉,也未曾真正的生活過一天,但他作為一個生命是在這裏孕育。
江漫陪着他将小鎮的長街走到了頭,兩個人又才慢悠悠返回客棧。
明天要下葬骨灰,有許多繁瑣事要做,回到客棧,兩人便早早洗漱上了床。只不過習慣了生物鐘,這種時刻都沒什麽困意。
程骞北讓江漫枕在自己手臂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着她柔軟的頭發,漫不經心地開口:“自從我知道自己身世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沉浸在自責當中,總覺得自己來到這個世上就是個錯誤,如果不是因為我,我媽應該有一個安穩幸福的人生,而不是在下塘街操勞一輩子,早早過世。”說到這裏,他頓了下,又才繼續,“她是那麽漂亮溫柔的女人。”
江漫聽他這麽說,想起那張全家福中的女人,胸口忍不住酸澀,低聲道:“但阿姨很愛你對嗎?她沒有把你當成一個錯誤不是嗎?”
一個男生在相依為命的母親過世時,那些他從不知曉的沉重往事忽然攤開,誰可能都沒辦法接受。所以她能理解他當年那隐忍十年的恨意。
程骞北點頭:“是,我媽非常疼愛我。所以我就很努力,想要活出個人樣,成為她曾經羨慕的那類都市人,好不叫她失望。”
江漫道思忖片刻,往他身旁挪了挪,貼着他的頭道:“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身,你能在那樣的環境下長成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很好很好了。你媽在泉下有知,也會很欣慰的。”
程骞北幽幽嘆了口氣:“但願吧……但願我沒有讓她失望。”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江漫又說:“其實作為一個母親,最大的心願,應該不是看到自己的兒子有多出息,而是他能過得快樂。”
程骞北點頭:“我知道的,所以她從前一直沒告訴我我的身世,直到臨終前因為擔心我一個人生活無以為繼,才将這個秘密告訴我。”他頓了片刻,“只不過,我過了這麽多年,才真正意識到她的想法。”
江漫笑了笑:“那也不遲不是嗎?”
程骞北也笑:“嗯,不遲。”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謝謝你!”
他沒有說謝什麽,江漫也沒問,只笑着點頭:“不用謝。”
程骞北笑着吻了下的額頭,伸手将床頭的燈滅掉。
謝謝讓他體會到愛與被愛,因為有了愛,那些盤桓在生命裏,差點将他的心扭曲的怨憎,才終于如浮雲般煙消雲散。
也才讓他懂得了母親當年的選擇。
他伸手将江漫抱在懷裏,兩個人的身體緊緊靠在在一起,彼此的溫度傳遞給對方,
沒有霓虹閃爍和車水馬龍的小鎮,只隐約聽得到遠處的蟲鳴蛙叫,靜谧得讓人安心。
小鎮沒有公墓,只有一座集中的墳山,一整座山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墓地。簡單的豪華的都有,看不出墓中人的生前,只看得出後人的心意。
程骞北太公太婆和父母的兩座墓碑在這座墳山中顯得隆重。雖然他并不迷信,也不覺得這種華而不實的喪葬文化該值得追捧。但當一個人想盡孝的心無處可用時,也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
兩座墓碑用青石所造,雕刻工藝十分精致,外面圍着漢白玉欄杆,遠遠看去就是一座豪華墓。
畢竟安葬骨灰盒也算是葬禮,程骞北專門請了當地的喪葬人員和道士做了整套熱鬧莊重的儀式。
兩只精致的骨灰盒被程骞北親手放入墓xue,又親自拿着鏟子,和其他人一起鏟土蓋好。
他的表情鄭重而嚴肅,但并沒有痛苦。
程建剛和辛蘭分別已經過世二十年和十年,痛苦早就散去,如今只是要一個塵埃落定,然後繼續生活。
太陽漸漸高升,葬禮終于結束,熱鬧随着人們散去,墓地就只剩下了兩個人繼續燒紙錢和元寶祭拜。
程骞北跪在在太公太婆的墓碑前,對江漫道:“我媽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不是去世前都沒能回鎮上,而是沒有盡孝給太公太婆養老送終。她是太公太婆遠方表親家的孩子,那時候家裏孩子多,女孩兒常有被遺棄的。太公太婆收養了她,對她非常好,只是沒想到嬌養長大的女孩兒,人生毀在了一個人面獸心的男人手中,也毀了太公太婆的生活。”他頓了片刻,“我沒見過太公太婆,但是很感謝他們撫養了我媽,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們修好墓碑,将我的父母葬在旁邊陪伴他們。”
江漫看着他不說話,雖然他說得雲淡風輕,但她知道那個故事太殘忍,殘忍到她每次一想到都會覺得難受。
程骞北說完,又對着墓碑輕笑了笑,說:“太公太婆,你們旁邊除了我媽,還有我爸,也就是你們的外孫女婿。你們生前沒有見過他沒關系,知道他對我媽和我非常好就夠了,有他跟我媽一起陪着你們,以後有什麽事就讓他幫忙做,小時候家裏的粗活重活都是他做的,你們不用客氣。”
他語氣輕松,本來心情還有些沉重的江漫忍不住笑出聲。
拜完了一對老人,程骞北又拉着她來到旁邊的父母墓碑前。
“爸媽,你們在老家落葉歸根的心願,我幫你們完成了。希望你們來生不要再像這一世這麽苦!可以投一個好人家,早點相遇,恩恩愛愛白頭偕老。” 說到這裏,聲音略微低下去,忍不住有些悵然道,“你們都回來了,以後就只有我一個人在江城,不過你們放心,我現在過得很好,以後也會一直很好的。”
江漫心中微動,轉頭看向他,握住他的手:“怎麽會只有你一個人呢?還有我啊!”說着看向墓碑上的程建剛辛蘭夫婦幾個字,認真道,“叔叔阿姨,你們放心,骞北他不是一個人,有我陪着他呢,我也會好好照顧他的。”
程骞北微微一怔,繼而又笑了:“對,我還有你。”
他遲疑了片刻,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枚紅色絲絨的戒指盒,那盒子看着不是很新,應該有些年頭了。
其實不用想,也猜得到為什麽。
江漫眨了眨眼睛,顯然對在這種情形下看到一枚戒指而很有些意外。
她确實沒想到程骞北會在這種時候求婚,一時間不免怔愣住,心髒也忍不住突突猛跳起來。
程骞北表情裏難得有些羞澀:“其實這枚戒指我當年就買了,但是一直沒找到合适的機會給你戴上。這裏埋葬着我最重要的親人,我覺得這種事情還是應該當着他們的面顯得最慎重。我想讓我最重要的親人們幫我見證,你是這輩子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他頓了下,又繼續說,“我知道現在我們倆的這種狀态很好,我也很滿意。我跟你求婚不是要你馬上和我結婚,而是想讓你知道,對于未來我已經做好打算,時刻準備好了進入下一個階段。如果你覺得現在這種狀态已經夠了,那麽我們就去結婚,認真慎重地走進婚姻。”
絲絨盒子裏的鑽戒,在陽光下閃着熠熠的光芒。
盒子會陳舊,但是鑽石不會,
雖然在墳前求婚這件事看起來有點離奇,但江漫知道這是程骞北給自己最大的誠意。雖然早已經認定了這個人,但是當這一刻到來時,她還是被感動了。
她到底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會為這種儀式感的東西而動容。
江漫眼眶微微泛紅看向他,說不出話來,只能伸出纖長的手指,示意他把戒指給自己戴上。
程骞北笑着從盒子裏拿出戒指,小心翼翼給她戴上,明明表情已經雲淡風輕,但手上的動作卻有點顫動。
他笑說:“希望你以後回憶起在墳前求婚這件事,不要罵我。”
江漫低頭看了看無名指上的鑽戒,輕笑一聲:“這個求婚還真是終身難忘,而且拒絕不了。畢竟這裏的埋葬的四位長輩都是你的親人。”
程骞北笑:“我也就在這裏仗勢欺人一下,等回了江城,那就是你的地盤了。”
江漫點點頭:“那是,我們家親戚還是挺多的。”說完又趕緊朝墓碑道,“叔叔阿姨,我的意思是我們家親戚很多,骞北就不用怕孤單了。不是說人多要欺負他,誰要欺負他我跟誰過不去!”
程骞北大笑:“……我謝謝你啊!”
江漫愛不釋手地摸了摸手上的鑽戒,笑着昂昂頭:“所以放心吧,我會罩着你的。”
程骞北搖頭失笑,看了下腕表,發覺已經到了午飯時間,道:“行了,該說的都已經說完,咱們下山回去。”
江漫點頭,和他一起在兩座墓碑前又磕了一回頭,然後手牽着手并肩下山。
今天是個晴朗天,這個時候的太陽已經打了,但山中有風穿拂而過,所以并不覺得熱。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一直到了山下,江漫才不經意般開口:“我覺得我們現在這種狀态挺好的。”
程骞北深以為然地點頭:“我也覺得是。”
江漫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片刻後又才道:“不過我覺得還可以有更好的狀态。”
程骞北挑挑眉,有些不明所以。
江漫彎唇狡黠一笑:“ 比如婚姻狀态。”
程骞北愣了下,笑着點頭:“我表示贊同。”
江漫道:“那現在怎麽辦?”
程骞北忽然綻開一抹誇張的笑容,拉住她的手轉身,一把将她背起來:“當然是回去結婚喽!”